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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贝尔格莱德(下) 旅馆夜聊 ...


  •   午夜零点二十,周云帆跑了三公里回来,推开酒店房门。

      秋月白还躺在床上,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她的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紧紧按在小腹上,手指攥着睡衣的布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昏黄的一小团光。
      她的头发是湿的,半干未干地贴在额角和鬓边,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上。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

      ……

      秋月白意识模糊中,根据声音勉强判断,周云帆在烧水。
      他拿起电热水壶,从水龙头接水,按下开关。
      水壶嗡嗡地响,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兑了凉水,轻啜一口试了水温。
      他端起陶瓷杯,走了过来。

      “秋月白。”
      周云帆放轻动作,把她扶起身靠在床板上,将药和水递到她唇边:“吃了药再睡吧。”

      秋月白勉力睁开眼,凝神两秒,聚焦看去。
      周云帆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脸颊冻得有点红,卫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表情专注地观察着她。虽然是深夜独处一室的场合,但没有任何引人遐想的越界暗示。

      秋月白就着他的手吞下去,又闭眼躺了回去。

      他帮她把被子拉上来,问她:“剩下的止痛药我放哪里?”
      秋月白嗓子低哑:“放桌上盒子里吧,谢谢你……”

      桌上摆着她常年随身带的小药盒。几种不同的药片散落在桌面上,都是常见的药物名称。
      防失眠的。抗焦虑的。抗抑郁的。

      周云帆拿起来扫了几眼,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些药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十八岁左右。”
      “吃了快十年?”
      “……嗯。”

      周云帆没再细问。他把那些散落的药板装回药盒里,起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关上门后,他看见秋月白用完的毛巾随意卷成一团,丢在洗脸台下。淋浴间的地上有半干的几滴血迹,大概是她洗澡的时候匆忙擦干出来,没来得及清理。
      周云帆把毛巾扔进篮子里,拿花洒去把血迹冲干净。水流打着旋,卷着淡淡的红色,流进下水道。
      他擦到一半,发现自己对照顾她这件事乐在其中。
      他甚至希望她能更依赖自己一点。

      周云帆看了眼镜子,不自觉地哂了一下。

      *

      又过了半个小时,止痛药终于起效了。
      秋月白感觉小腹里拧着的劲儿散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听见洗手间的门开了。
      周云帆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地铺旁边,悉悉索索地收拾一阵,最后隔着一次性床单躺在地毯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房间里只剩浴室灯亮着,一缕昏黄的光把半掩的门影打在墙上。
      十平方米的室内,两人背对背躺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和他今天一整天除了衣食住行必备的沟通,一句闲话都没说。
      白天刚跟郑我诚冤家路窄地撞上,周云帆的内心绝不可能毫无波动。从那之后一直沉默到现在,秋月白猜想多半是因为对她失望,无话可说。
      可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又这么温柔。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面目跟他沟通。

      秋月白闭上眼睛。
      那天在伦敦青旅的后门处遇见时,她只是觉得他落魄的身影和自己相似,才突发奇想,邀请他一路结伴同行。
      没想到却牵扯出这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左思右想中,秋月白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周云帆的方向。
      地上传来毯子的轻响。
      “睡不着?”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白天温柔。
      “……嗯,有点。”
      他说:“那聊聊天吧。”

      两句安静的呢喃,让秋月白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今天下午……郑我诚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有提到我的部分,可以告诉我吗?”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他说,T集团会盯上我的项目,是因为你在你父亲面前通风报信。所以,事情真是这样吗?”

      “周云帆——”秋月白刚想解释,却突然语塞,发不出声音。
      脑中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她觉得怎么讲都显得极其做作。

      ——不是她干的?但父亲确实是因为她提起自己有个同学在创业做游戏,才会关注到周云帆的。
      ——她也反对集团的那些阴暗勾当?可她多年来用的每一分钱,都跟父亲脱不开干系。她只是逃到了异国他乡,假装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她也是那个家的受害者?太像博取同情的话术了,她不愿意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人的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
      她要怎么才能让他明白呢?
      她的孤独、她的依恋、她的风雨飘摇。

      “周云帆,”她艰涩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确实是我在父亲面前提起的你。那天,我为了留英还是回国跟他起了冲突。他问我,周围还有谁跟我一样不服管教,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把真相宣之于口后,好像连承受怨恨的力气也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黑暗里,又安静了一阵。
      她在不安之中,听见周云帆的笑声。
      “我猜也是这样。公主就是这样的人。”

      秋月白微微失神。

      周云帆说:“我其实不是很想跟你聊那场官司。公主殿下,我今晚主要是想听听你的故事。”
      她惊讶不已:“……我的故事?”
      “对,我想更了解你一点。你最难过的回忆是什么?最开心的回忆是什么?什么都可以,跟我讲讲吧。”

      秋月白的胸口有一点发热。
      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感觉过的、被允许成为自己的感觉。

      *

      周云帆听得有些入迷。

      秋月白讲了童年时代,被父母拉去各种社交聚会,错过了萤火虫之夜的事。
      “这样的场合多了之后,我就不太会在家里说‘不’了。”她说,“表情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寡淡的,毕竟,不能让别的叔叔阿姨发现,我这也不情愿、那也不情愿。”

      讲了少年时代,中高考前陪父母去见校长,被指定院校和专业去向的事。
      “我在家里一直装作乖孩子,只抗议过一两次。高考前,我说不想走家里关系,想凭本事考自己想去的学校。但母亲说,大学和集团多有合作,我不能搞得两边人都下不来台。我顺从了。所以最后,我会跟你们进同一所大学,也是逃票上车的。”

      讲了成年之后,自己过于天真,辜负了友人音乐梦想的事。
      “我会留在英国工作,其实很大一部分也是觉得,当时王颖星的那个产品方案,如果能避开跟集团在国内的正面竞争,以海外市场为目标,应该还有机会受到用户喜欢。但是后来一直在为公司项目焦头烂额,我除了演奏录音和编曲执行,对产品上市相关的技能依然一片空白,继续出海创业的想法很快就胎死腹中了。”

      末了,秋月白自嘲地笑了笑:“但直到今天,我依然没想清楚,是否要跟家里彻底决裂。我好像既不愿意做金丝雀,又差点独立冒险的勇气和自信。”

      房间里安静下来。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亮着,一秒一秒地往后跳。

      过了很久,周云帆开口。
      “听起来没那么离谱。”

      秋月白有点呆住:“……嗯?”

      周云帆笑了:“我意思是,原来公主的人生,跟我们凡人的也没那么大差别。一样活得憋屈压抑,一样天天吃安眠药,一样为了坚持自己还是服从世界在迷茫。”

      黑暗里,秋月白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象,他大概一只手枕在脑后,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说:“但是公主,我唯一一点不理解的,就是你好像永远在低估自己的能力。英国皇家音乐学院,会四国语言,好几种乐器,要文化有文化,要审美有审美,人长得还漂亮。我要是有你这条件,早就行动起来去逐梦演艺圈了。”

      “……你好会夸人。”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周云帆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点:“你要是做音乐相关的创业项目——比如音乐教育,或者音乐公益,或者给游戏配乐什么的——我真拉你入伙一起干。”

      秋月白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动作太猛,被子从肩头滑了下去。

      周云帆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我说音乐相关的创业——”
      “就是这个!”秋月白打断他,“我就是想做这个!”

      她从床上爬下来,蹲在地铺旁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一直想在颖星姐的方案上多加一个公益项目,靠音乐的传播力来帮助那些受战争影响的儿童。我在英国的时候联系过几个NGO,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公司营业状况走下坡路,就不了了之了。”
      “但你提醒到我了,我可以重新去邀请那些可能对这个方向感兴趣的人!我有个前同事,精通市场和运营。还有我在英国认识的一些音乐老师,他们一直想找国内的合作渠道。还有……”

      她穿着一身旧睡衣,头发半干未干地晾着。脸上常年不化的冰化了,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热切渴望。
      原来她不是没有表情。她只是把大多数情绪,都留给了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看来公主殿下已经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但是——”周云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已经三点了。明天还要赶路。剩下的部分,要不留待之后的夜晚,我们再接着聊?”

      秋月白大梦初醒般回神,侧头看了一眼时钟,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缠人了。她站起身,乖乖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谢谢你,周云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软绵绵的,“晚安,我们下次再聊。”

      周云帆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晚安。”

      这一夜,秋月白久违地睡得很沉。
      没有失眠,没有噩梦,没有过早地惊醒。安安稳稳地躺着,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终于放松下来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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