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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终点 他们都不会 ...

  •   从机场出来的专车上,秋月白直截了当地摊牌。
      “周云帆,我跟夏旸要到八百万了,你用这笔钱把债还了吧。”
      周云帆正在帮她调椅背,边调边没有半点迟疑地答:“不,你知道我不会收的。你跟夏旸聊的条件很明确,这八百万的用途是给你创业。”
      “而且,”他自嘲地笑笑,“让我用你的婚姻卖来的八百万还债,我这辈子都会活在心理阴影里。”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秋月白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如果我真的做这个创业项目,你会来吗?”
      她问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周云帆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找补:“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当真……”
      他说:“让我考虑一下吧。”

      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秋月白在前台办入住,他把行李搬上三楼。走廊很窄,两个人并肩走都有点挤,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次碰到都会轻轻缩一下。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的在楼梯口旁边。
      “晚安。”她朝他挥手。
      “晚安。”
      周云帆站在原地看了那扇门几秒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下来之后,他把夏旸在飞机上给他的那张机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一张伊斯坦布尔到旧金山的,经济舱,乘客姓名:周云帆。

      白色的纸,蓝色的字,干干净净的,像摆在面前的选择题。
      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外面又传来一阵宣礼声,这次更远了,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像远处传来的呼唤。

      周云帆坐起来,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经过秋月白的房间时,停了一下。
      门缝下面没有光。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下楼,推开旅馆的玻璃门。
      伊斯坦布尔的清晨很冷。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压在灰蓝色的云层下面,像火还没烧起来就被盖住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流浪猫蜷在墙角,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睡。
      他沿着石板路往下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需要走走。

      硅谷。AI独角兽。年薪。签证。一个新的开始。
      夏旸在飞机上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这家公司在招人,我跟他们的创始人是发小,你的背景他们看了,有兴趣。如果你想去,这张机票就是你的。”
      他甚至没有看周云帆的眼睛,只是把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板上,然后端起那杯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透着一种“这件事已经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决定接不接受”的随意。

      周云帆拿起信封,说:“我考虑一下”。
      夏旸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云帆知道,如果去了旧金山,还债就只是时间问题。硅谷的技术岗位,年薪二十万美金起,省着点花,三五年能把那八百万还清。然后继续写代码,在这个行业里往上爬,迟早可以东山再起。
      这是他最熟悉的路。最擅长的路。最不会受伤的路。

      但他必须承认,此时此刻,他有点舍不得秋月白。
      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纷乱的念头浮浮沉沉。
      他拐过一个弯,面前出现一座清真寺。巨大的圆顶在晨光里泛着铅灰色的光,四周的宣礼塔又细又高,像四根针插在天幕上。
      周云帆在广场边缘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知道,他的决定会影响秋月白的决定。
      这是让他最不舒服的地方。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只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如果他和她一起回国,会怎么样?
      她会跟夏旸结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八百万元资金,换她的创业项目启动,换她父亲不再对周云帆出手。那八百万本质不是给他的,是投资给她的梦想的。
      她会用那笔钱去找其他志同道合的伙伴,做那天深夜里蹲在地铺旁边,像小女孩一样说给他听的计划。而他可以一直守望着她的梦想,见证她或被现实打倒,或实现梦想的模样。
      但她的行动和想法一定会时时受自己影响,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存在,她需要在家里人面前、在夏旸面前承受更多的刁难。

      如果他从此去了旧金山,会怎么样?
      秋月白还是会做那些事。不受他的掣肘和影响,她会变得更加自信而强大。
      她会遇见别的什么人,或者跟夏旸一起合作。她会有新的邂逅、谱写新的曲子。也许不会很快,但她聪明又有韧性,迟早会发出自己的光芒。
      而他会在加州不分日夜地写代码、削尖脑袋往上爬。偶尔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她的最新动态,点个赞,评论一句“加油”,然后关掉手机,继续赚钱。

      周云帆向来可以做到跟所有于己无益的人和事切割,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但秋月白好像不属于那些人。

      广场上的鸽子多了起来,有一只飞到石凳旁边,歪着头看他。周云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干——是昨天在机场便利店买的,本来打算当早餐。他掰了一小块扔在地上,鸽子啄了两下,又抬头看他。
      他又扔了一块。
      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是秋月白发来的消息。
      「我在旅馆旁边的咖啡馆。你睡醒了过来,我请你吃早餐。」

      周云帆站起来,把剩下的面包干全扔给鸽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那条石板路的上坡走去。
      咖啡馆在一栋老建筑的底层,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面包圈和土耳其软糖。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烤面包的甜味。
      秋月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土耳其咖啡和半块吃了一半的芝麻面包圈。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条姜黄色的连衣裙,围巾叠好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在晨光里白得有点不真实。
      她看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个面包圈。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昨晚睡得好吗?”秋月白问。
      “还行,”他说,“你呢?”
      “挺好的。可能是太累了,一躺下就睡着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杯子很小,她一手拿碟,一手捏着杯托。
      周云帆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这样坐在欧洲的咖啡馆里,穿着漂亮的裙子,端着精致的咖啡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栗色。看起来从容优雅,更像一位公主了。

      “周云帆,夏旸给你的机票,你看了吗?”
      周云帆点头。
      “你怎么想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服务员端来他的咖啡和面包圈,他把咖啡杯转了一下,杯耳朝向顺手的方向,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比伦敦青旅里的速溶咖啡苦很多,但有一种醇厚的香气,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秋月白,”他放下杯子,“夏旸的八百万,是你用婚姻换来的。”
      “我没什么东西配得上跟你做交换,”他说,“所以我不能收。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秋月白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
      “你觉得我在施舍你?”她问。
      “不是。”他说,“是我在剥削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钱,”她说,“你永远可以靠自己站起来。我相信。但是——”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渣。渣滓沉在杯底,厚厚的一层。
      “但是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周云帆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头顶,那几缕碎发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她的手指还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他知道她在紧张。

      “周云帆。”秋月白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从来不哭。
      “你是因为觉得配不上我,所以想把我推开么?每次都是。我往前一步,你就退半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周云帆没有说话。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凭什么去成为她的依靠?
      “秋月白。”他说,“你说得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我怕你因为我,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秋月白伸出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
      “周云帆,”她说,“你不需要担心我。我只需要你一直做你自己就好了。”

      周云帆有点意识模糊。
      他应该伸手吗?
      他不知道。
      但周云帆有预感,如果此刻答应秋月白,她的人生将彻底被他扭曲。而他的人生将被彻底颠覆,自此再也没有修正的机会。
      他要这么做吗?

      周云帆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伊斯坦布尔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清晰可见。那些宣礼塔的尖顶、清真寺的圆顶、老城区的红瓦屋顶,一层一层地铺开,直到远处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水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让我想半天吧。现在,要不要出去走走?”他问。“我飞硅谷的机票是明天上午,你的是明天下午,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好好玩。”
      秋月白抢着说:“要!”
      周云帆笑:“那走吧。”

      *
      他们先去了圣索菲亚大教堂。
      秋月白站在入口处仰头去看。门上的雕刻在千年的风霜里磨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花纹的轮廓。几缕光线很暗从高处的小窗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巨大的圆顶和廊柱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幽暗的金色。圣母的蓝袍、耶稣的面容、天使的翅膀,一块块彩色石头经历战火的洗礼,在千年后露出底下的真容。
      走到二楼的回廊时,秋月白停下来,指着墙上的一幅马赛克画对周云帆说:“你看。”
      画中,基督坐在中央,右手举起,左手垂落,面容一半是慈悲,一半是威严。金色的底子把整个画面照得发亮,像有光从石头里面渗出来。
      “漂亮吗?”她问。
      “漂亮。”他说。
      她转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骗人,你根本没在看画。”
      周云帆说:“没骗人,我说的是你漂亮。”
      秋月白抿嘴扭头:“擅长撒谎的人,总有一百种方法圆回来”。

      从教堂出来下一站,他们去了东罗马的老城墙。
      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往西走,路越来越窄,游客越来越少。街边开始出现菜摊和肉铺,卖东西的小贩用土耳其语吆喝着,声音洪亮。一只流浪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有人经过的时候抬一下眼皮,又闭回去。
      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秋月白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道巨大的石墙,从北边的山丘上蜿蜒下来,一直延伸到南边的马尔马拉海岸。有些地方还完好,大部分地方已经塌了,碎石散落在荒草里,长满了野花。
      秋月白沿着墙根走,手指从石头上划过。
      周云帆见某扇门旁的石碑上,用拉丁文刻着一行字,指着问秋月白:“这你看的懂么?”
      秋月白专注地研究一阵,郑重地跟他说:“写的是,过此门者,此生将有黄金万两。”
      周云帆没绷住:“公主,不擅长撒谎的人,一开口就露陷了。”
      秋月白转过身来,眯起眼睛朝着他笑。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剩下的飞舞着挡住了一半侧脸。城墙的灰色、天空的蓝色、裙子的姜黄色,三种颜色在她身后铺开,像一幅古典印象派油画。
      周云帆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个瞬间。

      黄昏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的码头。
      夕阳把整片海峡染成金红色。水面上的船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在夕阳里变成橘黄色的线。他们坐在码头的长椅上,面前是一排钓鱼的老人。
      周云帆坐在秋月白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秋小姐。”他开口。
      “嗯?”
      “我想好了,我会去旧金山。”
      她转过头来看他。橘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深棕色。
      “我算过了,”他说,“保守估计,三年能把债还清,六年能攒够买下古堡传说的钱。到时候——”
      他停了一下。
      “到时候如果你还在创业,我就回来入股。说不定还能上演一场豪门抢婚。”
      他嘴角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描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情景。
      周云帆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任谁都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

      秋月白看着他:“我的感情不会维持那么久的。你拒绝我的邀请,我们就大概率是再也不见了。”
      秋月白是一个极其不擅长撒谎的人。
      任谁都觉得这是一句真话。

      这个时刻,周云帆应该笑一下,然后轻松地打趣:“这样好,公主学会和不三不四的男人断舍离了。攻击性变强了,以后会顺顺利利的。”
      但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她是真的在跟他告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如果有一天我回来找你了呢?你能做到拒绝我么?”
      “……你不用回来找我的,你会遇到其他很多女孩。”她说。

      夕阳从金红色变成了紫红色,钓了一下午鱼的老人开始收竿,钩上空空如也。
      然后秋月白站起来:“天黑了,该回去了。去旧金山的机票是明天十一点的吧?”
      周云帆点头:“对。公主,我们要告别了。”
      秋月白扭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谢谢你,周云帆,这几周我很开心。”
      他回:“我也是。”

      *

      第二天早上八点,秋月白站在周云帆的房间门口,想来跟他最后道个别。
      门大开着,不见人影。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平整,枕头归位,窗帘拉开了,窗户大开着。
      桌上放着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边上压着一束橄榄花。叶子翠绿,花瓣薄得像纸,在风里微微颤动。

      秋月白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正面什么都没写,背面也什么都没写。
      她把信封举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折成四折,字迹从纸背面透不出来。
      她把信封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阵钟声,尾音悠长,在晨风里飘。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墙角晒太阳。远处的海峡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她站在窗口,看了几分钟。
      然后转过身,拎起箱子和琴盒,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推开旅馆的玻璃门。
      那封信在她的箱子夹层里,和护照、围巾放在一起。她不打算读它。
      除非——再次见到他。

      海面上的水痕已经散了。渡轮靠了岸,乘客们拎着行李走下来,汇入金角湾的清晨。
      白驹过隙,众人皆是过客。
      这条路上,直到命运的指针转过新的一圈为止,他们都不会再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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