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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贝尔格莱德(上) 不管选择去 ...

  •   周云帆自认不是一个把感情看得很重的人。
      上一任女友分手前,留给周云帆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不够懂她,也不够爱她。
      他一点没反驳,礼貌回应:“祝你以后遇到更好的人”。
      但他心里其实是不认同的。

      恋爱关系中,他该花时间的时候绝不推脱,该出金钱的时候绝不吝啬。对方生病的时候,他会请假贴身照顾,对方低落的时候,他会安排旅游散心。很多男性友人都觉得他无可指摘,说他女朋友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周云帆后来也想明白了。
      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女性在亲密关系中,普遍希望通过“被深度看见”来缓解孤独感。
      但他向来不习惯去把别人每分每秒在想什么都挖得明明白白。因为他自己从小到大就是靠一个人扛过来的,从不指望别的什么人来关心他的困境。

      人终归都是孤独的。

      不要把自己的人生课题、被全盘认同的期待,全部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没有人理应要承担另一个人全部的人生重量。伴侣的存在,最多只能解一时之愁,享一时之欢。

      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现在。

      渔人堡的广场边缘,郑我诚女朋友喊来的那两个保安盘问了他好一会儿,他耐着性子把事情经过解释了好几遍,又给对方展示了各类证明函。对方看他证件齐全,这才放他离开。

      保安走后,他看见秋月白从广场另一头走过来。
      她步子走得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游离地对不上焦,在出神地想什么事,始终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这两天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他看着她的时间一长,她总会回望过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熟视无睹过。
      他于是知道,那个电话让她难受了。

      但此刻的周云帆依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秋月白。

      要恨她吗?要盘问个清楚吗?
      刚听完郑我诚那番话的时候,他确实有个瞬间,为秋月白从头到尾都在骗他而愤怒过。
      但情绪退潮之后,留在心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个更让他难受的事实——关于秋月白,他一无所知。

      她是怎么看待他的?
      她跟家里到底闹了什么矛盾?有着怎样的过去?
      她无机物般寂静又美丽的皮相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周云帆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不管选择去爱,还是去恨,他都得先知道,秋月白是个怎么样的人。

      等她走到面前,周云帆若无其事地问:“处理完了?”
      秋月白点点头。
      这个距离下,周云帆注意到她的眼眶下面有一点红。倒也不像是哭过,是拼命忍耐过之后,毛细血管微微充血的浅红色。如果不是光线正好打在她脸上,应该看不出来。
      “你呢?”她问,“刚才这边好像很吵,出什么事了?”
      周云帆说:“遇见郑我诚了。”
      秋月白的睫毛轻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你还好吗?他跟你说了什么?”

      周云帆垂眼看着她。
      她琥珀般的瞳孔透出明显的不安和局促,被泛红的眼眶衬得更为脆弱。

      “没说什么。”他移开视线,“那傻*逼胡说八道一通就跑了,我跟保安解释了一下。”

      秋月白没追问。她隐隐感觉他跟郑我诚的对话应该有不少新增信息量,否则按照周云帆的脾气,不会沉默得如此反常。
      而如果对话跟她有关,她更不期待他对自己有什么正面情绪。
      但跟父亲的最后通牒比起来,被他讨厌在自己意料之中,还没有那么令人焦心难安。

      周云帆也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察觉到现在秋月白状态很不好,自己情绪也绝非稳定平和。这绝不是一个发起质询、暴露冲突的好时机。

      两人站在原地,气氛沉默得如同冰窖。
      “该出发了,”等了一会儿,周云帆说,“按原计划,我们要继续往东南边走。”

      *

      从布达佩斯到塞尔维亚的大巴开了六个小时,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窗外的景色开始从整洁的农田变成荒芜的野地,偶尔能看见三两难民家庭在路边歇息,背着大包小包,拖儿带女。
      新闻上说,东欧的战局依然在持续扩大,巴尔干地区也受到了影响,航线维持封锁,陆路关卡越来越严。

      到达贝尔格莱德中央车站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
      车站里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纸屑、塑料瓶、揉皱的报纸,被人踩来踩去。

      周云帆护着秋月白挤出混乱的人群,找到紧邻车站的一家青旅。
      推门进去,前台是个满脸倦容的大胡子男人,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一拳。

      周云帆把护照递过去。男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说:“Sorry, system error. Your reservation was not completed. ”(订单系统出错了,你的预定没成功)
      他眉头微蹙:“什么意思?我付过钱了。”
      “退款已经原路返回了,但今天我们客房已经满了,请你们另找别家吧。”男人耸耸肩,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周云帆脸色一黑,刚想上前跟他理论,被身后的秋月白拉住了袖子。
      “算了,他看起来也很累。感觉吵起来会很花时间,我们再找别家吧。”

      周云帆回过头。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她的脸色很不好。两颊皮肤发灰,嘴唇毫无血色,下唇有一小块被咬过的痕迹。
      他说:“好,我们赶紧放下东西休息。”

      风铃又响了一声,他们推门出去了。

      两人站在街角,拿出手机翻找附近的旅馆。
      “我搜了方圆两公里的青旅,今晚全部满了。”周云帆把手机屏幕给她看,“这家连锁酒店倒是还有房,但只有单人间。”
      秋月白安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能接受住同一个房间么?”周云帆顿了顿,“我睡地上,你睡床。”
      她一点没犹豫:“好。我们尽快安顿下来吧。”

      夜风中,秋月白整个人一直在想办法往外套里缩,一只手紧紧贴着腹部。
      周云帆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接过她的行李,往街对面指了指:“那边,走十分钟。”

      *

      车站旁有一整片空地,铁丝网围着,里面长满了野草和灌木。
      月光下,草丛深处有几堵矮墙,是拆了一半的老房子留下的,砖缝里长出纤细的枝条。铁丝网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塞尔维亚语的含义两人都看不懂,但上面的箭头和数字大概是工地的标识。

      贝尔格莱德似乎到处都是这种“未完成”的风景。南斯拉夫解体后,车站附近的棚户区被大片拆除。二十多年过去了,有些地方建起了新楼,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的微光;有些地方还是老样子,遍布荒草和碎砖,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新旧交替的边缘,连风都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味道——是冒着风险,跟过去彻底一刀两断?还是接受现实,向自己熟悉的一切妥协?

      秋月白脑中一片混沌。
      上一秒是父亲说的“否则那个姓周的小子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永无翻身之地”,下一秒是夏旸说的“你自己的想法?有人在乎么?”
      回国后,她需要以更坚定的战斗精神去跟父母安排好的路径对抗。她必须在父亲的手段升级之前,尽快向所有人证明,如何在不依靠任何家庭资源的情况下,凭着她三脚猫的能力和单薄的兴趣爱好,挣到足够维持生计的钱,筑造起属于自己的生活边疆。
      说实话,她没有多大的自信。
      还有周云帆,虽然父亲干不出违法乱纪的事,但在秋家相关的领域内,只要父亲出手,周云帆依然会处处受制。
      她必须设计一个更高明的筹码,或者谈判条件,来避免这件事。

      每个难题,她都还没找到解决线索。在这个人生的十字路口,秋月白已经惶恐地踟蹰了太久,直到今天,她依然在靠着延长这段旅行的时间,来逃避很多事情的终结。
      但时限将至,必须给出一个答案了。

      秋月白感觉自己的脾胃像被人攥在手里拧,钝的、闷的、一阵一阵。再加上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冷、奔波赶路后身体过载的疲惫,整个人感觉快死了。

      突然,一只手拦在她面前。
      “怎么还往前走?已经到了。”周云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
      他指了指眼前的建筑,暖色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

      连锁酒店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尾离墙只有半步的距离,旁边是一张窄桌,上面放着台灯和遥控器。窗户对着一面砖墙,什么都看不见。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边缘有些起毛球,但看起来不算太脏。

      周云帆把两人行李放地上摊开,从里面翻出一次性床单和外套,边收拾边问她:“我打下地铺,你先洗漱?”
      他铺到一半,发现身后没动静,回过头。

      秋月白爬在桌子上,两手紧紧捂着腹部。刚想撑着椅子站起来,浑身像被抽了骨头般,踉跄了一下。

      “你不舒服?”他问。

      “……没事。”她声音比平时轻很多,“就是有点痛经。老毛病了。你别在意。”

      周云帆盯着她看了半晌。
      说是痛经,虽然四肢无力,秋月白的脸依然是面无表情的。但以他现在的观察细致程度,能发现她嘴角绷得很紧,眼睛下面的一圈青黑比平时更沉郁。

      周云帆不理会她,转身往门口走。
      “……周云帆?你去哪?”她的声音带着意外。
      “买药。”
      “可是已经十一点了——”
      欧洲大多数药房十点准时关门,要找到24小时营业的店铺,不知道得跑多远。

      “你照顾好自己。”他头也没回,“别硬撑。”

      秋月白还想劝他,门已经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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