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短短短短短

9、布达佩斯 “你是不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在维也纳尝到甜头之后，周云帆也被传染上了秋月白的富贵病，舍不得把仅剩的时间全花在赶路上了。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脚步，一路沿多瑙河慢慢闲逛。

　　布达佩斯心脏处的马加什教堂，有着近千年的历史。据说奥斯曼占领时期，在基督教复国军围困布达佩斯之时，教堂的一面墙壁毫无预兆地突然倒塌。隐藏在墙后的一尊圣母像出现在正在祈祷的穆斯*林面前，使驻军的士气崩溃，城市就在这一天夺回。
　　也因此，也有说法称，心不诚的人，不会为这座城市所容。

　　上午十点，秋月白从教堂逛完一圈出来，还在恋恋不舍地仰头端详那些复杂的哥特式雕刻。
　　周云帆懒懒地靠在广场外围的栏杆上，没看教堂，一直在看着她。
　　过了几分钟，秋月白察觉到他的目光，往他那边走去。

　　“周云帆，谢谢你等我这么久。你一直站在这，不会无聊么？”
　　“不会。”他说，“我只是对宗教本身不感兴趣，进去了也看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秋月白问：“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我对活人更感兴趣。”周云帆指了指她手里的老款徕卡相机：“刚你一直在拍，都拍了什么？”

　　秋月白被问得一愣。
　　她算不上摄影专家，只是有一些个人癖好。她不喜欢拍景点免冠照，不喜欢镜头里有太多人，旅行的时候一般只会凭心情，对着不起眼的边边角角按快门。
　　低头翻了翻，石柱走廊、圣母雕像、广场上的鸽子、卖冰淇淋的小贩……
　　还有一张，是周云帆。
　　他靠在扇形拱廊窗的石柱边，逆着光，四肢舒展，眼睛看着镜头外的某个地方。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的快门。
　　“没什么，”她下意识把屏幕按掉，不想让他看见，“随便拍拍。”

　　又一群鸽子从他们头顶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像下雨。
　　秋月白目光追着那些灰蓝色的身影，看它们落在石板上啄食，想靠近去看，又有点犹豫。
　　周云帆见她一脸纠结，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Hi. Sweet heart.”一个三十来岁的文艺风男人，栗色卷发扎成小辫，亚麻衬衫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掌心里托着一只一动不动的鸽子。
　　“Want to take a photo?” 文艺男朝秋月白笑了笑，指了指手里的鸽子。

　　秋月白还在理解此人的意图，周云帆已经站到她身侧。
　　“No.”周云帆脸上挂着社交用的体面微笑，手搭在秋月白肩膀上，把她往后带了半步。“We're good. Thanks.”
　　文艺男耸耸肩，托着鸽子转身，又朝另一个游客迎上去。

　　秋月白看着他的背影，有点茫然：“你怎么这么防备？刚刚那个人不怀好意么？”
　　周云帆松开手，转过身朝向她“那是专业骗子。鸽子腿上拴着鱼线，你一拍它就飞走，然后他管你要惊吓费。但凡不给，旁边几个同伙就会围上来讹钱。”
　　“原来如此……我又没意识到。”秋月白表情有些低落，为自己的安全意识不足生起闷气。
　　周云帆有点想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面包干，示意她摊开掌心。

　　“你想跟鸽子玩的话，用这个喂吧。”他说，“它们跟人不一样，认吃的，不认钱。”

　　秋月白伸出手，乖乖接住：“……你好像哆啦A梦。”

　　她把面包干掰碎了撒在地上。鸽子果然围过来，咕咕咕地抢食。

　　周云帆看着她蹲在地上，问：“你小时候养过宠物吗？”
　　“没有。我母亲有洁癖。”
　　“那你心里想养吗？”
　　“不能说不想。”秋月白思考了几秒，“但我对于养宠物的想法是，最好先等自己有能力把独立生活安排好，再去照顾别的生命。如果养了，就应该负责到底。”
　　“那等自立一门户了，公主更想养猫还是更想养狗？”
　　“猫吧，”秋月白想了想，嘴角抿出一个向上的弧度：“我记得，当年还在学校里的时候，有一次，你在操场边帮一个流浪猫从树上弄下来，花了好大力气。我正好路过看见了。”
　　周云帆意外：“你记性这么好？我都没印象了。”
　　“嗯。”她看着他，“那只猫被旁边另一个女生抱走了。她追你追了半年，你最后还是没答应，说不想对不起自己女朋友。”

　　周云帆沉默了几秒没说话。
　　“……秋小姐，”他说，“我好意外，你远比我以为的更关注我。”

　　秋月白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下意识搪塞：“也没有那么奇怪吧。你是班级红人，大家都会聊你的事。”

　　“不是说这个。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周云帆走近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压缩，把她的影子吞了进去。
　　秋月白看见了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被黑色的虹膜托着，像沉在井底的一枚浅色琥珀。

　　“我是问，”他慢慢开口，“你是不是早就对我有那方面想法了？”

　　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
　　秋月白的心跳声太大了，她觉得他一定听得见了。
　　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有点想投降了。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两人中间的空气。
　　她低头瞄了一眼，是个陌生国内号码。
　　为了躲夏旸的IP追踪，秋月白进匈牙利后换了电话卡，还没跟任何熟人报备过。会打到这个号码上来的人，要么是诈骗，要么来者不善。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去接一下。”她跟周云帆说。

　　*

　　秋月白穿过广场，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电话。
　　“喂？”
　　“月白。”是父亲的声音。

　　秋月白的浑身神经绷紧。

　　“爸……”
　　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夏旸都告诉我了，你还跟那个流里流气的混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秋月白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和你妈妈把你培养到今天，就是为了让你这样伤我们的心的？”
　　“爸，”秋月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和沉稳，“你相信我，我一个人在外面一切都好。以后也是，我不打算进你们集团，我想靠自己的能力、按自己的想法生活。”

　　父亲冷笑了一下：“月白，你不要忘了，你从小到大的每一步，升学实习、衣食住行、学识修养，都是我们给你铺的路。你以为你逃到英国学音乐就是‘做自己’？那学费是谁付的？你以为放纵自己和坏孩子鬼混就是自由？你现在敢放纵，是因为你心里知道，不管走多远，最后都有家里给你兜底。”

　　秋月白的喉咙被死死堵住。她捂着心口把气咽下去，不让自己在这通电话里露出脆弱的情绪。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父亲的声音冷下来，“明天之前，跟你那个混混断了，让夏旸去接你回国。”
　　“我自己回去——”
　　“否则那个姓周的小子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永无翻身之地。”

　　秋月白的手一抖，电话掉在了地上。

　　她弯下身去捡起来，握得指节发白：“……爸，我也是认真的。如果你再对周云帆出手，我就永远不回家。”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父亲一字一顿地开口：“不回家？你有这个本事吗？月白，你越长大越让我失望了。”

　　电话被挂断了。

　　秋月白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手心全是冷汗。

　　*

　　广场另一边，周云帆靠在栏杆上，心不在焉地刷着财经新闻。
　　前方不远处，一对中国情侣正在为了拍照姿势大声打情骂俏。女生嫌男生拍得丑，男生说“你长得就这样怪我咯”，两人笑着打闹，女生追着男生跑，男生绕着垃圾桶躲。
　　声音越来越大。
　　周云帆被吵得烦，抬眼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郑我诚。
　　他的老室友、老同事。
　　他这辈子最不可能原谅的人。
　　就站在三米外，挽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周云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老天爷真的会开这种玩笑。

　　“帆……帆哥……”郑我诚看到他，脸瞬间白了。他想往后退，但来不及了。
　　周云帆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郑我诚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拽到面前。
　　“你他妈——为什么把我们的游戏转手就卖了？！”

　　郑我诚的女朋友尖叫了一声，惊恐地退开到一旁，边喊着help边去找景点安保人员。
　　“帆哥，你听我说——”
　　“到底为什么？”周云帆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还有闲情逸致来欧洲度假？我上礼拜差一点就跳进泰晤士河了！”

　　郑我诚的脸涨得通红，去掰周云帆揪着领子的手指。

　　“我……我也是没办法……”他的嗓子被挟制着，声音断断续续，“T集团的人找到我，说……说如果不配合，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周云帆冷笑：“所以你就一声不吭把我卖了？”
　　“你不知道……他们好几年前，早盯上我们项目了，就等着我们做出点名堂来，再照搬个竞品自己发。哪怕《暗黑城堡》最后正式上线了，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来针对我们——”

　　——事到如今，这个人依然毫无半点愧疚之意。

　　他看着郑我诚：“所以你干脆抢在别人动手之前，先背叛我？你编不出别的更好的说辞了？”
　　“我没想背叛你！”郑我诚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只是……我只是不想陪着你一起死！而且——”
　　他喘着气看着周云帆，眼神里的理直气壮越来越明显。
　　一瞬间，他眼珠转了转，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知道T集团为什么会盯上我们吗？”

　　周云帆眯起眼睛看他：“为什么？”

　　“因为董事会的秋总。”

　　听到那个姓氏的瞬间，周云帆的手无意识地卸了力。

　　“他就是《古堡传说》的负责人。天使轮投资方的幕后老板，T集团的最高话事人之一。他女儿我们都认识，同班的。”
　　“帆哥，一定是秋月白在背后搞的鬼。”

　　周云帆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郑我诚看他表情变了，胆子越发大了，“你以为T集团那种体量的公司，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大学生创业项目？肯定是有人在他们面前提过，他们才会注意到这么小的竞品。至于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云帆的手慢慢松开。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涌到胸口，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头很晕：“真他妈张口就来，一码归一码，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撇清自己责任……”

　　郑我诚趁他脱力，借机挣脱，一边退后一边喘着气：“帆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那八百万不是我让你欠的，T集团的天家人才是幕后主谋。你要恨，恨姓秋的去。”
　　说完，趁周云帆愣神，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远处保安的喊声隔着人群传来，但周云帆突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周围的鸽子、游客、议论声，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像在水底看水面。

　　秋月白。
　　——她在父亲面前提起过他吗？
　　——他遭受的这一切苦难，都与她有关吗？
　　——她主动找他一起回国，是为了结伴，还是出于愧疚，出于怜悯，甚至另有目的？
　　——她到底隐瞒了多少事？

　　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情绪洪流中，愤怒和怨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褪下去。最后沉在底下的，是重若千钧却找不到落点的困惑无力。

　　一直以来，他到底在看着秋月白的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