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76、坏消息 因何不复当

　　鸿栖水好半天没有说话。

　　祝与同却有所猜测——

　　莫名其妙出现的尸骨，被埋进了曾经葬身大海的村民家的祖坟里。

　　这副骨头很可能是有人从蓬莱仙岛带出来的。

　　“……不对。”

　　鸿栖水目光忽然一凝，拿根枯枝拨弄了一下骨头。

　　“这里不止有一个人的骨头。”

　　祝与同便也凑上前仔细看，发现这座坟里起码埋了三个以上的人骨，都是不全的，勉强捡了半副。

　　“骨头化灰太严重了，这些甚至不可能是十几年前的，有可能几十年了。”

　　鸿栖水冷静下来，分析道。

　　祝与同也看出端倪：“捡骨之人刻意拿不同人的骨头凑了半副出来埋进这里，到底什么意思？”

　　鸿栖水环顾了一圈周围：“这里是村里的祖坟地，这户人家的祖坟在最外面，靠近小道，或许不是特意埋进他家的。”

　　“那……可能就是个误会？这副骨头和蓬莱仙岛没关系？”祝与同疑惑，这样一来就推翻了之前的猜测。

　　“不。”鸿栖水语气笃定：“它极有可能是从蓬莱仙岛带回来的，就算不是那座岛，也应该是海上其他地方。”

　　鸿栖水指着尚且完整的那部分尸骨道：“这骨头有海虫钻孔，周围泥土里有盐霜，和海岛上受风浪侵蚀的骨头状态一致。”

　　此处近海，土壤里泛盐霜不稀奇。但根据鸿栖水挖开的大坑来看，尸骨周围的盐霜浓度显眼到围着骨头成了一个圈，这就是铁证了。

　　“再说了，那队兵半年内问过蓬莱仙岛的事情，第二次刚走后就出现了这座坟，实在可疑。”

　　第二天鸿栖水亲自拜访了老渔民，详细问了当年的经过，连那些兵的盔甲样式都追根问底了一遍。

　　老人记性差，几乎没问出来多少有用的信息，但有一点。

　　“第二次来也不是来我们村，是在前头那个崖底下。”

　　老人说了个村子名。

　　“其实我也没见着人，只听说那边好大动静，说要出海抓什么人……后来就听说呀，是有个练了邪魔歪道武功的采花贼，胆子大到把皇帝的女人给掳走了！”

　　后面便是江湖上这些年说遍了的那个故事。

　　鸿栖水听完，没有找到任何与谣言有出入的地方，便也沉默告辞。

　　“师傅，我听了许多遍这个故事，有一个问题想知道。”

　　两人还是决定要在沿海这些村落继续探寻更多线索，走在路上，祝与同忽然问。

　　“……什么？”

　　祝与同便道：“如果这个故事只是一个传说，是别人编出来的话本，那为什么话本的两个主角都没有名字？”

　　“如果不是传说，这名青崖间弟子和宫妃都确有其人，那又为什么江湖上根本打听不到两人的任何信息？”

　　这的确是祝与同好奇许久的问题。

　　天下人将这个故事嚼了十六年，一遍又一遍，却至今不知道那两人姓甚名谁。若说宫妃的名字是皇家为了脸面抹去了，可那名传闻习了枯荣掌的青崖间弟子呢？

　　一人连累整个青崖间被灭门，他的名字难道没人打听过？

　　“……”鸿栖水缓缓道：“是你听少了。”

　　“有人喊他魔头，有人叫他孽种，有人骂他浪荡子，还有人……把他比作灾星。”

　　歇了几天的雪再次落下，浅浅盖了鸿栖水满头。

　　祝与同戴上了斗篷帽子，鸿栖水却连顶风帽都没买，两人在一处荒郊亭子落脚，祝与同伸手掸了掸鸿栖水头发上的雪花，偶然一瞥，却见几抹斑白并非是雪。

　　“……那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祝与同接上了话头。

　　呼啸的风卷起落雪，远处天空再次变得又沉又黑，几乎看不见海。

　　鸿栖水吐出一口气，道：“祝君安。”

　　祝与同愣住了。

　　“他叫祝君安。”

　　“那个据说习了邪功、掳走宫妃、远遁蓬莱、带累整个青崖间一夕倾覆的人，名叫祝君安。”

　　朴素的名字带着美好的祝福，怎么也和传闻中的形象对不上号。

　　“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我的半个救命恩人，至于为什么是半个……”

　　鸿栖水脸上神情称得上漠然。

　　“因为当时救下重伤的我，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救命恩人有两个，另一人则是故事的另一位主角——”

　　“那个据说被掳走的宫妃，名叫王窈娘。”

　　*

　　“少主，不好了。”

　　日夜兼程赶回苏州，墨清江在半路就听到了坏消息。

　　是以当他回到天机阁，心腹匆匆来报时，他挥挥手便道：“金陵的事我已知晓，我只想知道眼下阁中局势如何？”

　　心腹便道：“大事不妙。谢剡发火的消息刚从金陵传来，集贤阁就有人坐不住要跑。”

　　司徒珉的死讯已经传回朝堂，谢剡在北边天高皇帝远，竟也知道得很快，一道军令后脚就跟着来了，里面只有一句话：

　　“邪功再现，诸位武林豪杰因何不复当年勇？”

　　这句话从西北传到金陵，再从金陵传到苏州、鄂州、巫山……每一个有名有姓的江湖帮派都被谢剡话中所指震慑得屁股坐不住了。

　　“蠢货。”

　　墨清江罕见地发了火，骂的自然是沈璧等人。

　　谢剡只是施压，心里没鬼的人岂会立刻就跑？他没想到司徒珉的死居然真的和琅嬛阁有关系。

　　“查出线索没有？”

　　心腹额头冒汗：“目前只知道沈璧和鬼狐狸有勾结，还、还有一件重大秘密……”

　　墨清江转头望过来。

　　“我们查到沈璧练了完整枯荣掌，等级不低，十层以上。”

　　墨清江想到了一件在意很久的事。

　　“除了拔除琅嬛阁中的毒瘤，你还要万分注意另一件事……”

　　墨知余的嘱咐犹在耳畔，仿佛已经窥见了眼下的麻烦。

　　“那就是——现在江湖上的枯荣掌到底是哪里来的？”

　　“寻找真相，你可以借祝家小儿之手，但你必须要让这个真相和琅嬛阁无关。”

　　枯荣掌之所以被忌惮唾弃，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它能吸走他人功力，引起许多人恐慌。

　　这种强势的武功自百年前就断了传承，自然有许多人想过打造赝品。

　　一开始江湖上流传的“枯掌”就被认为是模仿得比较好的赝品。哪怕是现在，江湖上还有许多人依旧说吞天会所用的“枯荣掌”只是徒有其名的模仿之作。

　　不知是真的傻，还是装傻。

　　琅嬛阁中也有不少这样的人。

　　但如此就想撇清关系还是太自欺欺人了。谢剡此次大发雷霆，摆明了是将吞天会所用的枯荣掌看作是百年前、十六年前一样的邪功。

　　只要谢剡说是，谁都无法辩驳。

　　那么问题来了。

　　吞天会的枯荣掌是哪里来的？

　　百年前创造枯荣掌的大魔头临死前大彻大悟，传闻他将“枯掌”毁去，只将“荣掌”献给了当时的青崖间掌门，还托付了一双儿女。

　　如今青崖间也已化作飞灰，于谢剡而言是个早就灭门的地方。

　　而当年继承了青崖间最多遗产的门派就是琅嬛阁。除了从祝青峤手中得到的，还有另一批功法、剑谱是当年投诚的青崖间遗老所献。

　　那群遗老如今更名改姓，占据了集贤阁半壁江山，为首者便是沈璧。

　　沈璧甚至是祝青峤之前那任青崖间掌门之子。

　　在祝青峤之前，青崖间掌门之位大多都是传给祝氏直系子弟。而到了祝青峤这一代，那任掌门力排众议，立了祝青峤这么一个极为偏远的旁支子弟为掌门，当时引起不少动荡。

　　“青崖间已然病入膏肓，祝青峤是挽救这大厦将倾最后的希望。”

　　墨知余是这样形容祝青峤上位的意义。

　　“可还是来不及了……谢剡那道军令将真相钉死。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谢剡要青崖间灭亡。”

　　青崖间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庞大门派，后期各种积弊沉疴，宛若一颗瘤子趴在皇朝身上吸血，谢剡欲灭它也不是心血来潮。

　　“琅嬛阁如今群蠹环伺，与青崖间何其相像，不能等到最后时刻才放手一搏。所以我选了你……”

　　墨清江对这番话没什么触动。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沈璧是青崖间倒数第二任掌门之子。若没有祝青峤这个意外，沈璧才是青崖间掌门。当年大魔头将“荣掌”献给了青崖间，沈璧带着许多秘籍投诚了琅嬛阁……

　　如果当年魔头所献，不止半部“荣掌”呢？

　　墨知余说，沈璧早就否认过此事，百年前魔头所献确实只有“荣掌”。若有完整邪功，沈璧也不必偷了青崖间半数家财来投奔琅嬛阁。

　　但外人总会猜疑。

　　枯荣掌的来源只有那么几个可能，肯定都会被怀疑。

　　所以墨清江现在知道鬼狐狸传授给沈璧枯荣掌的意图了。

　　“前阵子遣人传回来一批密信，上面的事调查清楚没有？”

　　“乌承山所提供的证据十分完整，许多事情过去多年，本来无从查起，但若有了这批证据，依然可以定罪。只是……只是这些事和沈璧沾染不大。”

　　墨清江轻描淡写道：“那就让沈璧沾上。”

　　“不用管真相如何，只要沈璧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