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75、意外 蓬莱仙岛有

　　“师傅，我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过了初二，陆陆续续就有村民推着货物，往附近县城里卖些野味、皮毛之类，官道上也依稀多了几道车辙。

　　鸿栖水买了两匹马，与祝与同一路南下，来到滦州最南边的沿海县城。

　　“难道是去找蓬莱仙岛？”

　　祝与同一边咬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边问道。

　　海边风大，天气倒是晴朗。县城下面许多村落靠海而生，大多数人家都在屋前晾着各种鱼获，祝与同鼻子里净是冷冰冰的腥味。

　　“这个季节，不怕死就去出海，被西北风刮海里就能见到蓬莱仙岛了。”

　　鸿栖水没有贸然敲当地村民的门，而是在高处观察了一下地势，像是在找什么。徘徊许久，她才摸到一个方向，借着轻功将整座村庄都逛了一圈。

　　“可鬼狐狸首领让乌承山多次出海找蓬莱仙岛……”祝与同迟疑，道：“难道在鬼狐狸看来，这岛是真实存在的？”

　　鸿栖水：“本来就是真正存在的。”

　　祝与同一惊，张大嘴巴：“啊？我以为是传说故事而已……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祝与同在鸿栖水教导下也读过几本圣贤书，不信神鬼之说，可师傅语气这般淡然，她也迷茫了起来。

　　鸿栖水无语：“在想什么？我说那座岛是真实存在的，什么神仙不神仙的，书都读到哪去了？”

　　祝与同尴尬摸摸鼻子。

　　“所以海上真的有一座岛，十年才会露出海面一次，平常都是沉在水里的？”

　　鸿栖水目光在村落里扫了一遍又一遍，没说话，便是肯定了祝与同的猜测。

　　“可……”祝与同犹豫道：“如果是这样，那所谓蓬莱仙岛应该就只是一座被潮涨潮落掩盖踪迹的荒芜小岛而已，所以传言中那名习了枯荣掌的青崖间弟子……他怎么可能带着宫妃逃到仙岛上呢？岛沉下去他们不就死了吗？”

　　“所以这个说法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鸿栖水终于在村落西边的陡峭悬崖上找到一座快要与灰黑悬崖融为一体的破败小屋，两人入内暂时歇息。

　　“师傅，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屋子？”祝与同环视一圈，发现这屋子应该许多年没人住了，木头都快要风化掉了，也挡不住风，漏了许多大洞的木板发出“呼呼”噪声。

　　“我长了眼睛会看。”鸿栖水搪塞过去。

　　又被骂了一句，祝与同知道鸿栖水此刻心情有点糟糕，却不知缘由。但她敏锐察觉到鸿栖水自从进了这个村子就有些心神不宁，她猜测鸿栖水以前应该来过这。

　　“师傅，你来过这里吗？”她便问道。

　　鸿栖水蓦然一愣，半晌也只是沉默点头。

　　祝与同便又趁势问：“那座岛的真相，也是你在这里知道的吗？你来这个村子是为了找人？什么人？嗯……”脑子一转，祝与同很快反应过来。

　　“不会是这座屋子曾经的主人吧？”

　　鸿栖水斜睨她一眼，冷冷的。祝与同忽而脖子有点凉，缩了回去。

　　“问那么多是查案吗？”

　　“我们就是来查案的呀……”祝与同嘀咕着。

　　可她手里揣着个小巧暖炉，身上衣物也厚重，模样十分悠闲，看着便不像来查案的。鸿栖水只觉得她整日跟在自己后面什么心都不操，晚上甚至还要挤着睡。

　　鸿栖水也是记性差，竟觉得祝与同从前在师门里未曾这么粘人过，一心觉得是她下山学了些不好的东西，其实是自己忘了——祝与同从小就爱跟在她后面。

　　很小的时候，那时青黛还没入门，灵枢门弟子也很少，过年时山上只剩她们师徒两个人。

　　祝与同一一挥手告别其他的师兄师姐，还顺手将自己在暖房里种出来新鲜桑叶捆成一扎递给师妹。师妹从小爱养虫子，冬日的新鲜绿叶最珍贵不过，暖房里祝与同自己那小块地冬日种的都是桑叶。

　　虽然师妹父母也不太理解她送桑叶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见师妹欢喜，便也笑着谢过，随即师妹便被父母一人牵一只手带下了山。

　　祝与同多看了他们一眼，鸿栖水注意到了。

　　可祝与同也没有其他情绪，只是照常来鸿栖水院子里做早课、习针灸、练剑……鸿栖水去哪里，祝与同就跟到哪里，连鸿栖水在厨房对着一块腊肉犯难时，祝与同也在灶边盯着柴火。

　　晚上祝与同说屋子空了，要和师傅一起睡，鸿栖水本来想拒绝，但想起白日里祝与同看着师妹一家人的眼神，还是答应了。那时祝与同小小一个，也不占地方，鸿栖水自然不觉得她粘人，后来青黛入门，祝与同晚上和青黛睡，白日里倒还是一样粘人，只是鸿栖水从未觉得过。

　　“既是查案，腿脚就给我动起来。”

　　鸿栖水起身，歇了不到片刻就要再往村里去，祝与同赶紧跟上。

　　“去问这个村子的村民，有没有陌生男子来过，他打听了什么，去过哪里，全都给我问清楚。”

　　鸿栖水吩咐完，便和祝与同兵分两路去敲门了。

　　待到午后，风停了，太阳冒了出来，远方的海面也慢慢透出清明色彩。师徒两人回转破败小屋，都得到了一些信息。

　　“鬼狐狸果然来过！”祝与同惊惧道：“他问过许多渔民，这些年滦州以及渤海附近有没有发生过地龙翻身？这是什么意思？”

　　鸿栖水脸色也是一样难看：“是我大意了……我竟没考虑到这回事……”

　　“地震或许会导致蓬莱仙岛提前现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

　　有个渔民说，八年前，滦州有一场小震，就挨着渤海。那一年夏日，他出海打渔，正好看见有座岛礁，形状模样以及方位都像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但他说自己没福气，上了岛只看见嶙峋礁石，一丝仙人的影都没见到，想来不是仙人下凡的日子。

　　“如果冬月那场地震真把蓬莱仙岛震出来了……如今武林四处都在讨论枯荣掌，他们肯定都会去上岛一探究竟。如果发现岛上没有枯荣掌功法……”

　　鸿栖水早在下山前就告诉过祝与同，蓬莱仙岛没有枯荣掌。崖壁上有绝世功法一事，是有人故意谣传。

　　但究竟那名青崖间弟子是没习邪功，还是没去过蓬莱仙岛，还是说习了邪功去了蓬莱仙岛却未曾留下功法……这些鸿栖水却没说。

　　祝与同只知道，如果江湖人发现吞天会的枯荣掌功法并非来自于蓬莱仙岛，那么灵枢门就是下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鸿栖水面色很沉重，但也没有急着走。

　　“再把周围村镇打听一遍，信息越多越好。或许那个渔民是眼花或者记错？”

　　可在周边盘桓了数日，打听了无数渔民口中消息，鸿栖水不得不接受现实——

　　地震会导致蓬莱仙岛提前现世一事确有可能。

　　有七八个老渔民都说过曾经遇见过这种现象，有的老人已经七八十岁，甚至经历过不止一次。

　　“那绝对是蓬莱仙岛啦，那座岛以前没传得那样邪乎，就是咱们打渔的偶尔遇上都会上去歇息……”老人抽着旱烟。

　　“遇上仙人不过一次两次，大多时候都是平安无数回来的。再说了……什么仙不仙的……”

　　老人哼了声。作为渔民，他竟是个罕见的不信神佛之人。

　　“那座岛有古怪，偶尔有人在那里失踪，正好遇上个发了痴梦的，就传出仙人引路的故事来了。但我可记得清呢……”

　　“和我一起长大的隔壁人家的狗娃，就失踪在那座岛，船也碎了，人不见了。他老娘在家里哭了三天三夜，要不是村长编了个故事，说什么被仙人接引走了，他老娘早就跟着走了。”

　　“神仙妖怪都是哄人的，海里危险着呢，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不要轻易为了一个哄小孩的故事就去冒险。”

　　祝与同谢过，顺口问了一句最近几个月或者近一两年有没有外人来问过这些事情。

　　老渔民摇摇头。

　　祝与同便打算走了。

　　岂料老渔民露出回忆的表情，道：“十六年前倒是有人来问过，是一队兵呢。看着威风得很，我以前在军所当过几年兵，认得出来。”

　　祝与同倏然一悚，忙问：“兵？谁的兵？十六年前什么时候？”

　　渔民道：“我咋晓得？十六年前正好是前一个皇帝驾崩，所以我才记得清楚。那群兵来了两次，一次是皇帝驾崩前半年，一次是刚传来驾崩消息不久。”

　　“哦……对，还有件事情。当年那群兵来过第二次之后，狗娃家祖坟边上多了个坟包，里面有些碎骨头，也拼不成个人，不知道是谁的。当时狗娃娘也走了有几年了，家里没人了，所以村里人好心也给那坟留下了，刻了座无名碑……”

　　祝与同赶紧回去将老渔民口中消息告诉了鸿栖水。

　　鸿栖水脸色极差，夜里抄着铲子来到渔民所说的那座荒坟边上，找到了那座无名碑。

　　她挥着铲子，手都在抖，铲开坟墓后，里面的白骨有一大半都看不见了，或许化作了泥，可鸿栖水还是分辨出这具白骨不是年轻人的骨头。

　　她几乎虚脱般松口气。

　　祝与同看着她的脸，问道：“师傅，你以为这座坟里的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