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61、登楼 十 今日你谁也

　　突然出现的尸体引起巨大震动。

　　岸边的人望不到楼里是什么情况，却把高处观景台的喧哗听得一清二楚。不消片刻，凌波楼里有尸体这件事便传遍了整个凌波山庄，挤在岸边的人愈发多了。

　　罗江春脸色铁青，飞速跃进凌波楼，慌乱动作暴露出他内心的惶恐和不可置信，而唐翊、赵茹风等人紧跟其后。

　　墨清江解开了最后一道机关，此时凌波楼只剩下围着圆形台基边缘而建的一圈石墙，中间无比空旷，一览无余。凌波楼的大门比那圈石墙高出去不少，像极了墓碑，整座凌波楼此时看起来就像一座没封土的坟墓。

　　祝与同被唐晚和池灵扶了起来。

　　她后背沾到了火油，手掌被高速运转的弹丸划了道血口子，却不顾伤势，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那八具尸体旁边。

　　其余众人也看着这幅景象被震惊到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人的尸身？”

　　“为什么凌波楼里会有这么多具尸体？看起来有许多年了啊……”

　　除却祝与同一行八人，凌波楼里还另有一批登楼者，也是约莫七八人，来自于几个江湖小门派。

　　“蝉衣，你的手在流血。”唐晚轻声牵过祝与同的手掌，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掏出伤药替她包扎，偶然一抬头，与墨清江撞上视线，对方竟也在打量祝与同。

　　“依我看，这些恐怕是青崖间的人。”池灵斩钉截铁道。

　　墨瑾：“我也觉得。”他指着这些人干枯的尸体道：“他们的死亡时间距今应有许多年了，十六年前，青崖间弟子因枯荣掌的事情被连坐，被整个江湖追杀，他们应该就是躲在了这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楼里的机关以围困为主，就是为了拖住追兵。”

　　“而且……咳嗯、我怀疑当年追杀他们的应该是擘海宗的人马。”

　　所以才有八楼那个对擘海宗恶意满满的机关。

　　但他这一长串的分析反倒让池灵咂摸出一丝不对，连他的好兄弟秦山都罕见地没有开口肯定他的说法。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墨瑾看了一圈周围人脸色。

　　另外那七八个来自小门派的弟子不敢说话是因为这里是擘海宗主场，又有琅嬛阁少主在场，“青崖间”这三个字似乎让他们有些顾忌。

　　他撞了撞秦山的胳膊：“你怎么了？吓傻了？”

　　秦山猛然回神，脸色有些复杂，挠了挠头，却没有多嘴，而是转移话题道：

　　“呃……那什么，我们这算不算登顶了啊？魁首是谁？”

　　一语惊醒在场众人，比起这堆莫名其妙出现的干尸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还是更好奇今年的魁首之位花落谁家。毕竟在这楼里遭了这么多罪，也该有个结局了。

　　“我看这机关好像是蝉衣和墨少主解开的，不知你们二人……”池灵视线转向两人。

　　却见祝与同愣愣的，看着那堆尸体出神，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墨清江道：“我虽解开了机关，但这最后一关非常惊险，你们进来的时候触动了火油机关，此地下方埋藏了大量火药，若让那两枚燧石相撞，碰出火星，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拱手道：“是蝉衣姑娘在最后关头阻止了机关，救了大家性命，今年魁首当非她莫属。”

　　众人方才被祝与同救下，还有些搞不清状况，此时听墨清江解释，都一惊，连忙离得远远的，恨不得立马逃离凌波楼。

　　“竟是如此！”

　　“怎么最后一关如此危险？若没有解开，我们所有人岂不是都死了？”

　　“擘海宗为什么做出这么危险的机关？这是天工大会又不是战场！擘海宗想把我们全都害死吗！”

　　恰在这时，罗江春以及一干门派的代表人都来到了现场，后面陆续有其他看热闹的江湖人的喧哗声围住凌波楼。

　　“来人！把这几具尸体拖下去！”

　　罗江春一来就直接挥手喊人。

　　“且慢。”

　　“慢着！”

　　“罗宗主这么急干什么？”

　　有三人同时出声。

　　是祝与同、唐翊和赵茹风。

　　唐翊：“罗宗主，这是命案，如此处理恐怕不合规矩。”

　　罗江春态度强硬道：“这些是擘海宗的仇人，与我门派恩怨有关，唐兄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赵茹风道：“哦？仇人？这干尸看着都有上十年了，是擘海宗哪桩仇？八具尸体可不是什么小恩怨。”

　　罗江春恨恨瞪她一眼：“届时自会公告江湖，眼下天工大会为重，这些尸体还是不要放在这冲撞了贵人比较好。”

　　他所说的贵人就是方才水榭纱帘后的那位，有谢剡的兵当护卫，那位贵人身份确实不是江湖人能惹，唐翊和赵茹风一时有些忌惮。

　　罗江春便趁势挥手，示意擘海宗弟子来拖走这些尸体，却见祝与同猛然拔剑，站在了这些尸体前面，不许人靠近。

　　众人都吓了一跳。

　　“蝉衣姑娘，你这是何意？”

　　罗江春语气有些急切，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场地又空旷无比，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些干尸，对着这边的状况指指点点。

　　“此话我还要问罗宗主……”祝与同抬眼，眸中风雨欲来。

　　她长剑直指罗江春，道：“你又是什么意思？”

　　“这八人与擘海宗究竟有何仇怨，罗宗主何不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如今尸体与物证俱在，也好一一对照。”

　　“江湖人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要私下处置？”

　　周围一片哗然。

　　大庭广众之下凌波楼里冒出八具年岁甚久的尸体，罗江春的做法确实不妥，可这位蝉衣姑娘说话却也一点面子不给，就差指着鼻子骂罗江春心里有鬼了。

　　这话是把罗江春架在火上烤。

　　“姑娘说话可要注意。”罗江春已经完全恨上了祝与同，他心中隐约的不详预感越来越强烈，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清晰直觉——

　　眼前这个女子便是所有灾祸的源头！

　　“污蔑擘海宗，你可担当得起责任？”

　　他压抑着暴怒，一步步走来，眼神却望向那些尸体。隐约有血字在这些干尸身下的地板上若隐若现，他一惊，心中有了决断，随即一掌朝祝与同拍去。

　　祝与同横剑相迎，丝毫不惧，可罗江春的目的不是她，而是地上那些证据，他另一只手刚要动作，蓦然一人闯入他视线，赵茹风闪身而来，恰好挡在那些尸体面前。

　　“罗宗主，少年人出言不逊，您又何必与她计较？”

　　池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很有眼色地上前，站到赵茹风身边，一起帮忙保护命案现场。

　　“师傅，蝉衣姑娘是魁首，她刚才救了我们所有人。这凌波楼底下有机关，墨少主说此地埋藏的火药能把咱们全都炸死，一个不留，还是不要在此地起冲突了。”

　　她开口就把矛盾转移给了在场所有门派的代表人。

　　“啊？竟有此事？”

　　“怎么回事，擘海宗怎会如此没有分寸，要真炸了怎么办？”

　　在场各家尊长也不是吃素的，闻见硝石臭味还有一股火油味，登时也明白此言不假，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连赵茹风也狠狠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说起在这凌波楼里受的委屈，众人讲都讲不完，不过所有人统一口径都是方才墨清江所说的，楼里有致命机关，是祝与同救了他们所有人。

　　一时间各家代表人都对擘海宗颇有微词。

　　墨清江“好心”解释道：“此地机关古怪，我想应当不是擘海宗所安排。”

　　连一向和墨清江不对付的墨瑾都搭腔道：“这楼里有一些关卡，对罗宗主以及擘海宗来说颇为无礼，若擘海宗提前知晓，恐怕肯定不会让这些机关留下来。”

　　唐晚也道：“这些机关不是唐门样式，也不是琅嬛阁样式，到底是谁家建的机关好难猜啊。”

　　救命之恩在前，众人都站在了祝与同这边。

　　眼见着圆不过去，罗江春只好道出事实：“楼中机关确实是多年前的青崖间所留，但此地原为青崖间弟子练习的地方，绝对不会有凶险致命的关卡，所以……”

　　祝与同打断他：“为青崖间弟子所设计的关卡的确没有凶险，可我们方才闯过的那些机关却是冲着取人性命去的。”

　　“因为制造它们的人，是被擘海宗囚禁在凌波楼的青崖间弟子。”

　　她声音冷冽，一字一句清晰吐出，使得周围顿时寂静下来。

　　“他们在凌波楼中活活饿死，为了报复擘海宗，所以才留下这些机关。”

　　“罗宗主，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囚禁在凌波楼？”

　　罗江春面色猛然一冷，大声呵斥道：“满口胡言！”

　　“什么青崖间弟子，我擘海宗的清名没道理让你这个无礼小辈肆意玷污！”

　　“来人，把她带下去！”

　　周围人山人海，罗江春额头出了薄汗，宁愿粗暴捂嘴祝与同，态度非常强硬也要把她带离现场。还未等祝与同举剑应敌，这时一人忽然挡在她面前。

　　“罗宗主，且慢。”

　　“方才我等已经作证，凌波楼中有致命机关，擘海宗一会儿说这机关是青崖间所留，一会儿又说不是，那么罗宗主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面色冷淡了些，站在罗江春面前丝毫不惧，琅嬛阁的护卫从各个方向围过来，将此地包围了。

　　“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恐怕你谁也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