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53、登楼 二 这我哪儿知

　　凌波山庄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山庄里有大片水域，从山里引来的清泉化作渠水、清溪、池塘、瀑布……给园林景色增添了许多风采。

　　凌波楼便是建在水上。

　　不算宽阔的水域中央是一圈叠层台基，凌波楼便伫立于台基之上，与岸边不过十几步距离，但凡武者，即使没有水上廊道，也能轻易飞跃到台基之上。

　　这台基也很讲究，下方两层倒没什么玄机，最上层的台基不知用什么机关引了活水上来，打造成一圈清渠，是先天八卦图的图案，将凌波楼环绕了起来，三行长短不一、只有祝与同手臂宽的渠水代表了乾一、兑二、离三……八个卦象。

　　祝与同敲了钟，爬上石阶，来到凌波楼前。楼阁大门洞开，奇怪的是门前并没有道路。

　　若要进楼就要跨过这张八卦图，祝与同止住脚步，没有贸然前进。

　　这时主位观景台上的众人也开始动作了。

　　“还以为明天才能入楼呢，没想到这么快……”

　　“还是赶紧入楼抢座去吧，我寻思此届大会应是很精彩！”

　　“天工大会本就是为了比试机关术才创办的，这座凌波楼倒是不负大会开办的初衷。”

　　众人被请进凌波楼里，却不是走地面上的路，而是从地底直接穿过去，廊道两侧甚至能听见潺潺水流声，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凌波楼内部。

　　这座楼阁是青崖间建造的，曾在先帝八年作为武林大会的场地。

　　但实际上，青崖间是把凌波山庄当作弟子试炼之地，专门用来储藏机关术的。

　　曾经的青崖间是百年大门派，虽以剑术立足，但随着不断招揽弟子门客，自然也聚集了许多能工巧匠，增添了机关术方面的传承。

　　这座凌波楼里空间复杂，当年的青崖间其实把它当成了一座“百宝箱”，贮藏弟子们的机关作业。所谓试炼就是先要闯过凌波山庄里的层层机关障碍，然后进入凌波楼，挑选自己中意的对手，留下自认为能打败对方的作品，向后来人彰显炫耀。

　　代代弟子都在凌波楼中留下了自己的机关作品，小如一只巴掌大的暗器，大的能改造整个房间，乃至整个楼阁的结构、整座山庄的地形……

　　江湖总是谣传凌波山庄里藏了宝贝，说要不是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何至于整座山庄都布满了机关？

　　罗江春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当年青崖间出事，擘海宗死皮赖脸地撕咬走了凌波山庄，准备在里面摸金，可大大小小的机关却让他们颇为头疼，最后别无他法，只能重金请来琅嬛阁的人帮忙清理。

　　清理到一半，罗江春才后知后觉，凌波山庄里确实只有机关。

　　无数或精巧、或拙朴的机关作品证明，这里只是一个练习机关术的场地罢了。当时擘海宗还没招揽起太多匠人，连里面一些颇具巧思的灵感都便宜了琅嬛阁，擘海宗什么都没捞到。

　　这也是罗江春这些年一直把这里晾着的原因，凌波楼里至少还有一半的空间没探查清楚，但他已经不想再给琅嬛阁送好处了。

　　这回把它作为天工大会场地，看似舍下血本，实则在他心里也算废物再利用了。

　　“嚯——还是里面凉快呀！”

　　墨桐也被请进凌波楼。

　　这座楼阁里面比起外面，空间窄了一大圈，却通天贯地，抬头能看见顶。

　　竖长空腔贯通上下九层，两边是无数个小房间。有的房间外有廊道，倚在廊上能看清上下景象，有房间却连窗子都没有。许多廊道甚至连着吊桥，可以从东面通向西面，从下一层通往上一层，光怪陆离的设计让人大开眼界。

　　为了不打扰参赛者，擘海宗只开放了部分观景位，各大门派的代表人全都坐得下，还有余位留给场外的“普通观者”。

　　比如墨桐。

　　比如外面那些赌坊庄家引荐过来的、在本次天工大会相关赌局投钱最多的富商老板。

　　比如提前打点好擘海宗关系的各方人物……

　　罗江春半途还收到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连忙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又有一个视野较好的观景位被开放，上面坐着的人被左右侍者打伞伺候着，旁人看不清他面貌，却能感受到此人身份贵重。

　　最后，才稀拉拉放进来一群真正的普通江湖人，不过他们也是交了钱进来的。

　　他们只在第一层大堂坐着，看不清上面的人都是谁，只吵嚷着给这座楼阁增添了气氛。

　　“蝉衣姑娘进来了吗？”

　　“好像进来了吧，怎么没听见声音？”

　　“那位巫山唐门的二小姐也差不多要进楼了吧？”

　　“昨日落败的那组也已经赢了，我估计墨瑾和秦山也快了。”

　　“这凌波楼是机关楼啊，或许对琅嬛阁和唐门弟子来说更容易登顶一点吧？我刚又给唐二小姐押了十注！”

　　很遗憾，左侍那帮巫山唐门弟子没有抢到这批入楼名额，不然他们都打算舍了面子在底下给唐晚呐喊助威了。现在底下这帮人喊什么的都有，大部分都在唤祝与同的名字，也不管她此时到底进度如何，一个劲儿喊她夺魁。

　　“轰隆——”

　　终于，一层西侧出现好大一声动静。

　　那原本封得死死的墙壁，不知为何转出来一间狭小如柴房般的房间，祝与同灰头土脸地从一只巨大的机关木鸟残骸上爬了起来，抬头却见眼前景色变了，正好和一堆喊着她名字的人大眼瞪小眼。

　　祝与同：“……”

　　众人：“……哇——”

　　静默半秒，众人顿时兴奋，像看见摇钱树、财神娘娘似的乌泱泱围上来，周围擘海宗弟子阻拦都来不及。

　　祝与同一个激灵，想也没想，啪地按下刚才不小心撞上的机关钮。

　　随即房间便转了回去。

　　好险，幸好把人群拦在了外面。

　　祝与同松口气。

　　她是从凌波楼大门进来的，那道门后只有左右两条狭长通道，她沿着通道走了一圈回到原点，并未发现向上的楼梯，就只好随便打开一间房，寻找出路。

　　这间房里的巨大机关鸟被她蛮力拆掉，却没找到什么楼梯攀索。

　　看来这里没有通往上一层的路。

　　她只好走出房间，出门一看，头皮再次发麻。

　　这又不是她刚才进来的景色了！

　　这里分明是二楼！

　　她恍恍惚惚，只觉得颇为棘手。

　　凌波楼从外部看，是一座相当对称且端庄，结构平平无奇的九层高楼，每一层外面都有一圈长廊，栏杆大概半人高。

　　现在祝与同发现自己正处于第二层的外廊上，可这条廊道竟是断的，突兀出现在半空，连栏杆都没有。她往下望了望，正好一声钟响砸在耳畔，差点把她惊得掉下去。

　　“巫山唐门，唐晚，抵达凌波楼！”

　　唐晚也正在打量凌波楼的全貌，眼睛往上一扫就看见了稳了稳身子的祝与同。

　　她惊呼：“哇，蝉衣你动作好快！怎么就到了二楼了！”

　　她只在亥关落后祝与同一步，还以为能赶上祝与同的步子。

　　祝与同心想：这我哪儿知道。

　　这条逼仄短小的廊道只能通向一个房间，就是她刚刚出来的房间。

　　她无奈，深呼吸了一下，细听着耳边动静，极其微弱的机关转动、铁链绞紧的声音从这座楼四面八方响起，她也分辨不出什么异常，半天后试着推开门——

　　里面景色果然又换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摆放着一个机关木桩。

　　不知建造者有何恶趣味，给这木桩安上了四肢，还画了极其简单的眉眼，涂着红彤彤的脸颊，像一个奇丑无比的小童，年岁久了，颜料早已斑驳，看着怪诞恐怖。

　　祝与同一走进房间身后木门就“碰”地合上。

　　房间里没有任何提示，她踩遍了每一寸地板，摸遍了每一处墙壁，都没有发现机关痕迹。

　　所以要出这个房间就只能……

　　她看着木桩小童，第三次头皮发麻。

　　……

　　园子里陆续响彻一声声钟鸣。

　　这悠远空灵的钟声非但没让人凝神静气，反而让竞武台下还在排队等着比武的参赛者略有些焦灼，也让观席上的江湖人心痒难耐了。

　　他们虽然没资格进凌波楼观赛，但凌波楼旁边总有空地吧？

　　既是要攀顶，凌波楼每一层不都有外廊吗，也能看见人影啊！

　　他们互相撺掇着，都想往凌波楼方向聚集，观席上的人越来越少。主位观景台已经被清空，正好便宜了这群凑热闹的人。

　　凌波楼近在眼前，他们在最佳观赏位，时不时就能看见凌波楼外面某处机关被触发，像活物一般“轰隆隆”、“咔哒咔哒”变幻着形貌。

　　若论当世武林哪家机关术最神奇，自然是琅嬛阁。

　　可琅嬛阁中主修机关术的天机阁是门派重地，那些奇妙的大型机关都不曾展现于普通江湖人面前，眼下在凌波山庄众人倒是过了眼瘾。

　　也对青崖间的覆灭多了一丝唏嘘惋惜之情。

　　有人在外面看着，觉得实在热闹，也忍不住找擘海宗弟子想要买个里面的席位。

　　这位大商人是出了名的会赚钱，也是出了名的会省钱，铁公鸡破天荒地愿意从兜里掏钱出来，可把周围人惊得下巴掉了。

　　“钱老板有求，怎敢不答应？您请——”负责这一项业务的弟子嘴甜，笑眯眯忙把人往里迎。

　　可钱老板身后两个人也一同跟了过来，这弟子表情一愣，想说点什么。

　　钱老板斜睨他一眼：“怎么？难道这么多钱就只卖我一个站地儿？连个护卫、侍女都不能带了？”

　　弟子干笑：“哈哈、怎会呢……”

　　也只好把人放了进去。

　　商人们在江湖上也是会拉帮结派的，除了那北地的朔风商社，江湖上还有许多靠地缘维系的商人群体，比如徽商、晋商等，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片。他们还和许多镖局联系紧密，这弟子岂敢再多言？

　　于是一名相貌利落精明的年轻女子，和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镖师，就这么跟着钱老板，一同进了凌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