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31、准备 只能将计就

　　那人不小心蹭落屋瓦，懊恼啧了一声，在寂静夜色里极为明显。

　　“什么人！下来！”

　　巡逻弟子纷纷往前方奔去，祝与同松口气。

　　正欲下屋顶，体内毒素此时发作，让她脚步不稳，差点摔下去。罗霏扶了她一把。而身后突然传来咔哒轻踩屋瓦的声音，竟是那被追杀的人又折返回来，往祝与同和罗霏方向奔来！

　　他一边跑还一边解释道：“几位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今天天工大会的场地到底长啥样，真不是故意闯进来捣乱的！”

　　那火把也回转过来，刹那间照亮了祝与同和罗霏身影！

　　“……竟还有同伙！你们三人都给我站住！”

　　祝与同强提真气，与罗霏一起翻下长廊，试图攀着崖壁往下逃跑，但她低估了体内毒素的凶狠之处，只觉得眼前发黑，脚步虚浮，一个不小心从长廊边跌落。

　　罗霏紧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扯住，连带着自己的身子也不稳，在崖壁间摇摇晃晃，像是快要掉下去似的。

　　巡逻弟子扒着长廊栏杆往下望，只见到两个灰头土脸的黑衣蒙面小贼——连轻功都练得蹩脚，竟敢擅闯擘海宗重地！

　　这时在场另一位不速之客也像是英勇就义一般，从另一边廊下翻了下来，他倒是轻功过人，还向祝与同和罗霏热情伸以援手。

　　但擘海宗弟子马上就快到崖壁之下守着了，未免被堵个正着，罗霏只思考了一秒，便毅然决然地松了手，抱着祝与同往崖壁下方滑落而去！

　　他提气运功，虽然有借山石和崖间树木的着力，但还是狼狈不堪，落地的时候翻滚了好几圈。祝与同被他护着，没受什么伤，他身上却是被石壁和树枝划伤了许多道口子。

　　“走！”祝与同再次翻出一把解毒丹吞下，强行压下毒素。此毒越是压制便越是侵入脏腑，但她也没办法，当前事态紧急，若在此地被擘海宗弟子抓住，那么事情肯定就难办了。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好歹是狼狈逃走了。

　　……

　　第二日。

　　唐晚收到昨夜罗霏传来的消息，假装在街上买了一大堆好吃好玩的东西，大清早就进了醉仙楼。实则她刚一进入祝与同房间，便焦急地从点心饮品里翻出“碧落黄泉”的解药给祝与同服下。

　　“蝉衣，你好些了吗？”

　　还好她爹谨慎，看她第一次独自出行，什么家当都让她带上了。这“碧落黄泉”是唐门秘宝，本来此毒是用来让唐晚带着防身的，谁知在这时起了作用，毒还没用上，解药倒是先用上了。

　　此毒被发明出来，专门就是为了封人内力，中毒者若强运内力，毒素便会循着浑身经脉迅速蔓延开来，更加破坏内力流转，甚至能永久摧毁武者武脉。

　　昨夜祝与同多次强提真气，毒素已几乎快要深入心脉，此时虽及时得了解药，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的。她面色好转了一些，点点头。“昨夜我紧急运针，好歹护住了心脉，暂时没有大碍。”

　　唐晚气愤得脸色铁青。“竟然打算用碧落黄泉来对付我爹，他们是一点同门情谊都不顾了！”

　　唐翊作为巫山唐门门主，自创了一门独特武功，名为“千山隐”，此护体神功融合唐门百种剧毒之物，以唐翊自身内力为支撑，可攻可守，攻击时掌风带毒沾之即死，而防守时又能刀枪不入。

　　飞沙堂堂主赵知信的“钢筋铁骨功”能克制“千山隐”的毒掌攻击，而“碧落黄泉”的毒素能扰乱唐翊自身内力运转，他的护体功效能在此毒作用下不攻自破，甚至会导致百毒反噬，哪怕及时服下解药，就算是一瞬失控，也能带来致命危机。

　　看来对手已是将唐翊研究透彻，铁了心要致他于死地。

　　“会场里的机关毒物应是为了天工大会的试炼而建，但只有那一个房间出现了碧落黄泉这等剧毒之物，还有赤颈玄梢蝮……”祝与同将那个房间里的诸般布置都详细介绍了一遍，又提起房屋下方似有暗道。

　　“那里的屋舍紧贴崖壁而建，暗道很有可能是建在崖壁之中。”

　　唐晚忧虑地点点头。“多谢你，蝉衣。这伙人既然已经精心布置，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离天工大会日子越来越近，我爹很有可能已经启程来鄂州了，他们或许马上就会对我下手。”

　　要躲或是要逃都不是易事——唐晚带来的人太少，对手却是人多势众，且分明是要和唐翊拼个鱼死网破的态度，绝对不会对他们留手。

　　可若是寻求其他帮派介入，凭借目前这些证据又不足以证明擘海宗和飞沙堂在掺和巫山唐门内斗，毕竟这样隐秘的计划也只是祝与同听墙角听来的，飞沙堂的人甚至自始至终都没和巫山唐门二当家见过面，一直都是擘海宗六堂从中周旋。

　　若唐晚为了自保，真站出来指认擘海宗六堂勾结飞沙堂襄助巫山唐门二当家谋反，到时候谁能为她作证？祝与同？或者罗灵岫吗？

　　光是她们手上这点证据，根本难以服众，还会被反咬一口。

　　如今之计，竟只剩将计就计。

　　先假意配合，再找到机会反戈一击。

　　但是自己能有那样的能力吗……唐晚忧心忡忡。

　　她当然怕死，也更怕自己真落到敌人手里，害得她爹中了圈套。

　　祝与同此时脸色苍白，一双眼眸却是亮如明火。

　　“你放心。”她道：“我会帮助你，绝不会让他们的计划成功。”

　　唐晚更愧疚了。祝与同为了帮忙探明敌人虚实，已经受了重伤，若非她自己就是医者，很可能就已经死在“碧落黄泉”的毒素之下，唐晚甚至连第二天赶来相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

　　祝与同却打断她：“我与擘海宗六堂亦有仇怨，李镜知之死完全是章景鸿一己之私导致，罗江春不会惩罚他，可我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我也有许多问题要问一问这位六堂主……此番虽凶险，却是抓住章景鸿的最好机会。”

　　唐晚眼圈红了，难得露出孩子般的无措和茫然。虽然很多时候，她在人情世故上的圆融比祝与同要成熟一百倍，但她的确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祝与同又想起了自己的师妹。

　　师妹和唐晚不同，她虽然和唐晚一样性子骄纵，却并没有唐晚坚强。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情，她肯定早就哭闹起来了。

　　唐晚的眼泪却没有落下。

　　她擦了擦眼角，像是想通了什么，神色变得坚毅起来。

　　“如今之计，只有我佯作被他们绑架，引蛇出洞后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那些随从肯定会被先解决，但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枉送了性命。我先回去找罗灵岫商议一个对策，演出戏给那些人看看，若只有我一人被俘，那就再好不过。”

　　“你先养好伤，碧落黄泉对身体伤害实在太大，我这几天会小心行事，至少不会在你伤好前就被抓了去。”

　　祝与同也点点头。“罗霏也受了伤，就让他这几天别过来送信了。我需要罗灵岫帮我个忙，替我找一个人。”

　　唐晚愣了：“谁？”

　　祝与同：“尹秋月。”

　　唐晚打了个寒颤：“你……你想找她帮忙？可尹秋月这个人……”

　　唐晚没有和尹秋月相处过，她对尹秋月的印象都来自于江湖传说，只知道她是个性格阴晴不定甚至还有些疯癫的杀人狂魔。

　　祝与同：“尹秋月和飞沙堂堂主赵知信有血海深仇，如果她能来牵制赵知信，我们这边会轻松很多。”

　　唐晚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

　　当日傍晚，巫山唐门就有一名弟子送信来。

　　信上说尹秋月最近在城南青佛寺附近徘徊，所有江湖人都知道这位杀神的行踪，却无人敢前往青佛寺与她对峙。

　　祝与同第二日就出了门。

　　她气色苍白，却不能教人看出来，只好临出门前自己给自己熬了一罐大补的药汤。

　　醉仙楼贵有贵的道理，房间很大，她就算在里面炼丹也没人知道。出门前她还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药渣，十分谨慎，生怕有人会发现她重伤，进而联想到前夜的事情。

　　可一出门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周围根本没人盯着。

　　想来监视的人马全都在唐晚和罗灵岫那边了。

　　她便落得自在，租了一匹马车，慢悠悠往青佛寺赶。到了城南，还没进入青佛寺的地界，车夫死活都不肯往前走了。祝与同只好下了马车，自己一个人往山上走。

　　此山不高，名为“青佛山”，许多人以为是因山上那座青佛寺而得名，但实际情况却是反的——因为这山的模样像一尊卧坐的佛，才有了青佛山，然后再有青佛寺。

　　之所以倒因为果，是因为青佛寺很有名。

　　这寺院虽冠了佛名，里面供的神仙却很杂，主殿里摆着的不是佛祖观音，而是道家掌管功名利禄的神仙文昌帝君。百姓皆盼望自家儿孙能读书入仕，是以这里的香火大半都是冲着文昌帝君而来。听说从前主殿里放的是观音菩萨，后来见文昌帝君香火更旺盛，庙祝才将神像挪移过来。

　　如此势利，如此滑稽。

　　祝与同走在山道上，没看见一位香客。应是被尹秋月的恶名吓破了胆，无人敢来。

　　她好不容易进了寺门，走到大殿里，无需托寺里的师傅寻找，竟一眼就看到了想找的人。

　　尹秋月仰望着眼前这尊流光溢彩、妆银饰玉的奢华神像，神色十分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