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30、潜入 “下次走正

　　又是这只鸟？

　　墨清江人不在鄂州，这鸟是谁在养？

　　走地鸡似的胖鸟像是认得她似的，跌跌撞撞朝她奔来，小鸟生得憨态可掬，待人又热情，可祝与同凝视了一会儿后，竟毫不犹豫合上了门，砰的一声把它拦在外面。

　　小鸟啪叽撞在门板上。

　　不是祝与同冷漠，她只是觉得这鸟看着怪怪的，不像什么好鸟。

　　墨清江赠予她玉令一事也是处处透露着古怪，不知这人背后有何图谋。眼下一个擘海宗、一个唐门还有一个飞沙堂，已然将她扯入复杂局势之中，至于琅嬛阁的诸般事情么……往后稍稍吧。

　　她在醉仙楼安置好之后就没再出门。

　　到了晚上，忽而有人敲窗。

　　祝与同猛然一惊。

　　“……谁？”

　　目前只有巫山唐门知道自己住在醉仙楼，但她也没给唐晚递信告知自己在哪个房间啊……

　　吱呀推开窗，楼顶屋檐上倒吊下来一个黑衣人影，露出一张艳丽面容。

　　“……罗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祝与同压低声音，请他进来。少年衣袖翻飞，轻巧落了地。

　　“姐姐说，你应当住在醉仙楼顶层。这里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罗霏递过来一封信。

　　看来是罗灵岫和唐晚接上头了，知道自己住在醉仙楼，还拿着琅嬛阁玉令。

　　祝与同展开信纸，上面说罗灵岫知道这届天工大会会场在哪里，六堂弟子最近确实经常出入其中，明显有蹊跷，但最近不论是唐晚还是她自己都被盯得紧，需要等待一些时日，等对方放松警惕再行动。

　　祝与同也提笔回了信，答应等罗灵岫的指示。罗霏拿着回信又翻窗跑了，他体态轻盈，很快消失在如墨夜色里。

　　又过了好几日。

　　祝与同还是之前一样，时不时去四方馆找唐晚结伴上街，装作对周围的阴谋一无所知的样子，罗灵岫也会来拜访两人。

　　三个女孩子年纪没差多少岁，又经常共同出行，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她们关系挺好。

　　罗江春对罗灵岫的办事效率很满意，之前他让罗灵岫接近祝与同，也有想要调解李镜知一案的目的，而今七日之期早就到了，祝与同果然没再来找擘海宗发难，他还以为是罗灵岫借着姐妹情谊的由头把祝与同这个受害者家属劝住了。

　　“你这回做得不错，只要这位蝉衣姑娘不再来找擘海宗麻烦，李镜知这个案子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江湖人忘记的。”

　　“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将她应付过去，大不了多给一点抚恤罢了。”

　　罗江春坐在上首，抿了抿茶。

　　“是，父亲。还有一事，女儿最近和巫山唐门那位二小姐也走得比较近，无意中探听得一个消息……呃……”

　　罗灵岫面色有些纠结，像是在为难什么。

　　罗江春抬头，眼神一扫。

　　“说罢，什么消息？”

　　罗灵岫：“……巫山唐门二当家，似乎早一步来到鄂州，在半山驿下了榻，有人在城中见过他儿子以及亲随的身影。”罗灵岫低声道：“而且，唐晚来鄂州第二日就被人绑架未遂，那伙贼人已查明是九江燕子堂的人马……”

　　半山驿、燕子堂都和六堂堂主章景洪有些牵扯，罗江春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罗江春面色不虞：“如今天工大会将近，唐垣来了鄂州也没什么稀奇的。”他放下茶杯，“至于唐翊那个小女儿差点被燕子堂绑架的事情……嗤。”

　　他嗤笑一声，竟满是不屑：“唐翊三月时配合琅嬛阁那位少主的人马，对燕子堂赶尽杀绝，那几起拐卖案的妇孺都是从蜀地抓的，又没惹到他们巫山头上，唐翊这般行事，自然是得罪了人。”

　　“如今燕子堂报复到他女儿身上，也怪不了别人。”

　　罗江春三言两语竟是把章景鸿从这几件事中摘了个干净。

　　罗灵岫低眉敛目，也不再挑拨。

　　这个老不死的对章景鸿的信任实在难以撼动，章景鸿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六堂最近的小动作都这么明显了，居然也不能让罗江春这个生性多疑的人生出一丝忌惮？

　　嗤，那就算了吧。

　　反正章景鸿和赵知信图谋杀害唐翊的事情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罗江春再怎么盲目，真相一旦披露，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到时候也怪不得她没提醒。

　　她现在只需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让章景鸿无路可退……

　　*

　　罗灵岫和祝与同时不时去四方馆找唐晚结伴出行，外人只当是三个女孩关系好，没有联想到别处。

　　章景鸿也知道李镜知一案是五堂在跟进，猜到罗灵岫接近祝与同或许是为了调解此事。但不管怎么样，罗灵岫总出现在唐晚身边，这让他们的行动受了掣肘，唐门二当家想要绑架唐晚威胁唐翊的计划一再搁置，已经有些不耐烦。

　　“六堂主，擘海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这小侄女生性跳脱，又鬼精鬼精的，若再不抓了她，恐怕迟则生变啊……”

　　唐垣神色阴鸷，对章景鸿发了牢骚。

　　章景鸿擦了擦汗。“我那个小侄女也是个不好惹的主，若被她察觉端倪，或许此番大计就要提前漏了风声了！再等等看，再等等看……”

　　还好每次章景鸿和唐垣商议计策时，飞沙堂赵知信都不在场，所以直到如今赵知信都不知道章景鸿在骗他——

　　赵知信以为此番计策是擘海宗宗主默认，便毫无顾忌地助唐门一臂之力。

　　而实际上章景鸿根本就是瞒着罗江春在行事！他不敢再惹来罗灵岫的注意，就是怕事情被捅到罗江春眼前！

　　唐垣也看不起章景鸿这样的作风。

　　但要想寻求飞沙堂相助，光靠他自己是没那个能耐的，好不容易和擘海宗搭上了线，即使是瞒着罗江春又如何？

　　到时候将唐翊拉下马，巫山唐门就是他的地盘了，罗江春就算被摆了一道又能拿他怎样？

　　况且……这擘海宗里暗流涌动，或许到时候罗江春也没心思来找他麻烦了。

　　唐垣目光扫了章景鸿一眼，带着不易察觉的讥笑，随即很快压下。他道：“那便再等等看吧，左右天工大会还有些时日……”

　　而另一边，赵知信见行动一再推迟，也不着急催，因为他有更麻烦的事情要处理——

　　尹秋月！

　　赵知信那晚避战明显惹怒了她，这些天尹秋月一直在鄂州城大肆追杀飞沙堂弟子，搞得赵知信连躲带藏，狼狈不堪。

　　他甚至都没力气去找祝与同麻烦了，或者说，他已想不起有这么个人。

　　尹秋月一直追着他杀，他连和章景鸿接头的功夫都没有。

　　目前三伙势力，擘海宗六堂一直提防着罗灵岫，唐门二当家的视线则盯着唐晚，而赵知信又被尹秋月拖住了脚，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祝与同到底在干什么。

　　也就方便了她行事。

　　这些时日，三人一直在商议如何在唐翊前来鄂州之前将危机安全解决掉，罗灵岫有时不方便见面，就总会让罗霏来传信告知。

　　某天晚上，罗霏再次来敲窗。

　　祝与同：“……下次走正门行不行？”

　　少年探出头来，依然是一双清澈眼睛，他摇了摇头。“不行。”罗灵岫还是谨慎，并未因醉仙楼是琅嬛阁地盘就放松警惕，一直叮嘱罗霏莫要暴露踪迹。

　　“跟我走。”他这回没有掏出什么信件，而是朝祝与同发出邀请。

　　“……去哪儿？”祝与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天工大会会场？”

　　罗霏没有回答，随即身子缩了回去，轻巧落到屋顶，等待祝与同出来。祝与同便也换了身暗色衣衫，蒙了面，随罗霏一起跳进黑漆漆的巷子里，在鄂州城绕了大半圈，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这是一处险峭崖壁，飞檐楼阁依山而建，下方是宽阔江水，江岸边围着浅水区新建了一圈水上游廊、看台等建筑，还有一艘庞大楼船搁浅在不远处的水坞里。

　　隐约有灯火在摇动，是擘海宗弟子在巡逻。祝与同观察了一番，发现弟子巡逻重点竟不在下方水坞，而是在上方那些依傍着崖壁而建的楼阁之中。

　　这些楼阁建造得极为精巧，有连贯且宽阔的外侧长廊连接每一间屋子，高低错落的屋檐甚至绵延至山壁另一头。若这里就是本届天工大会的会场，光是如此巧夺天工的建筑就会惹得江湖人津津乐道一番。

　　为什么擘海宗六堂要挑这个地方来杀唐翊？

　　祝与同立刻便明白了罗灵岫让罗霏将她带到此处的目的——查明这里到底有什么布置能够针对唐翊，好提前部署对策。

　　“你在这里躲好，我上去看看。”

　　祝与同对罗霏道。

　　罗霏却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又道：“我要保护你。”

　　祝与同一愣。“可是……”她抬头看了看险峻悬崖，却见罗霏轻盈跃了上去，攀住岩石轻松往上爬着。

　　她便也不再多言。

　　有罗霏放哨，祝与同便放心大胆地一边迂回躲避廊上的巡逻弟子，一边进入每间屋子查探，这一查倒真发现了不少端倪！

　　这些屋子里布满了各种机关毒物，想来是为了此次天工大会而布置，但大部分机关或毒物都不致命，只有一个房间例外——

　　隐约有咔哒声响起，祝与同反应极快，在机关发动之前就甩出一根银针狠狠将那即将松动的机拓钉在原地，这才阻挡了一击。

　　但待她将银针取下，重新将机拓归位时，竟意外一只脚踩空，半边身子都落进脚底凭空出现的一个洞里！

　　她为了稳住身形，立马抱住旁边巨大的花瓶，花瓶兀自向地上倒去，祝与同抱着它翻滚了几圈，免得它当场碎裂，回头却见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洞口，下方一排钢刀竖立，若掉下去定会惨不忍睹。

　　这时，耳边突兀响起嘶嘶声，祝与同头皮发麻，立马跳了开来，只见与人等身高的大花瓶里竟探出一只花纹鲜艳斑斓的蛇头来！

　　祝与同想也没想，直接一脚将花瓶归了位，骨碌声在寂静夜里十分刺耳。

　　门外罗霏急了，眼见着有火把光亮朝这边过来，他闪身上了屋顶，轻敲瓦片示意。

　　祝与同也想出门，却刚走一步再次踩进陷阱里。一阵轻烟袭来，漆黑夜里几乎察觉不到，祝与同十分警惕，及时屏息，但还是着了道。

　　此烟是剧毒！

　　唐门秘宝“碧落黄泉”！

　　祝与同内力一时大乱，她迅速调息压制毒素，又服下几枚解毒丹，却也只能暂时起效。此毒甚少流入江湖，即使是灵枢门也没见过相关实物，遑论研制解药。

　　就在擘海宗弟子即将来到门前时，她拖着绵软脚步，及时躲进了隔壁屋子。

　　这些房屋彼此相连，倒是方便隐藏行踪。

　　巡逻弟子推开门，将火把伸进去照亮屋内，没见到什么可疑人影，便又出去了。

　　待脚步声远，祝与同才悄悄推开门。罗霏从屋顶伸出手来，拉了她一把，才将她带上房顶。

　　“……快走。”她道。

　　罗霏不明所以，但听得祝与同声音虚弱，也知道她受了伤，便扶着她往来时方向退去。

　　可这时另一边又来了一队巡逻弟子，火把的光亮更甚，还呼喊着什么：“抓人！哪来的宵小！竟敢擅闯擘海宗重地！”

　　祝与同和罗霏对视一眼，不敢擅动，竟这样被困在了屋顶上。

　　巡逻弟子在他们脚下停住了，推开房门，仔细检查了一番，不见里面有人影。而聚集在廊下的弟子越多，火把光亮越甚，藏在屋顶阴影里的两人便越发危险。

　　眼见着那团光亮几乎要照到屋顶上来，而那领头的巡逻弟子心思谨慎，甚至还将火把向上举了举，似是想抬头往屋檐上望……

　　忽然远处一片瓦落下，啪嚓碎在走廊上。

　　被飞檐和崖壁挡着的另一侧屋顶上，竟真的还有另一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