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毕攸

29、赔钱 怎么提起墨

　　村庄本就荒僻，茶摊是方便附近一些猎户、柴夫来歇脚，此时一个客人也没有。

　　钱小安请祝与同坐下，问来找他做什么。

　　祝与同道：“前两日在客栈里，你曾提到，那名商人生前似乎行为有些古怪？能具体说说吗？”

　　“原来是这事儿……”钱小安松口气。

　　没想到祝与同千里迢迢寻过来，竟是为了探问自己当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一些线索。钱小安不禁对她深感敬佩，也不敢马虎，连忙将自己还记得的一些细节全都告诉了她。

　　“那商人姓迟，因为姓比较少见，他一年到头又经常来往鄂州和金陵，总是在我家客栈歇息，所以我对他是有印象的。”

　　“这人以往都是个很和善的性子，见人就笑，说话做事都怕伤了和气，从来不和人吵架。”

　　“结果呢，这回来鄂州，刚进大堂他就叫我上茶，我忙着将他身后那些护卫大哥引到客房去放行李，就晚了几步，他就直接摔了一只茶碗，发了好大脾气！”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但也想着或许他那天心情不好，就没在意。”

　　“可接下来几天，他又总是揪出许多小事来苛责我，要么是嫌酒不好、要么是嫌菜难吃、要么就是说我动作不利索……天老爷啊！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会挑刺！”

　　“而且不仅是挑我的刺，还挑他那些护卫的刺，搞得大家都不舒服，连掌柜的都跟我说别去这人跟前寻晦气，可他大清早起来就坐在大堂里，晚上子时才回房，我又不能不伺候他……”

　　“而且啊，还有一桩怪事，我估计衙门那些人没告诉你。”

　　钱小安说到这，语气变得有些神神秘秘起来：“这人白日里坐大堂喝酒，喝了两口就开始说胡话，也不说别的，总是颠来倒去地说他家里有一位婶母，是宫里贵人的婢女，前两年才放出宫来……”

　　“他说，他婶母在宫里做事的时候，听闻了一件大秘密！”

　　说罢，钱小安停下了。

　　祝与同忍不住追问：“什么秘密？”

　　“嗨！”钱小安神色惋惜：“他就只说到这儿，后面什么都没有！”

　　祝与同：“……”

　　钱小安：“你说气不气人？哪有他这样的！总是说到这里就停，你要去问他吧，他故意靠近你耳朵，装作要告诉你的样子，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就是耍人玩呢！”

　　祝与同深思起来。

　　商人行事作风和以往大相径庭，必定是有缘由的。结合钱小安说的这些信息，她有一个猜测——

　　或许商人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

　　他故意挑起矛盾，吸引所有人视线，清早起床就要坐到大堂里，子时才回房……说明他很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怕没有人盯着他。

　　至于什么宫闱秘密……

　　难道那群杀手是因为这个秘密才想要他的命的？

　　他在客栈里光明正大地提起，是为了震慑凶手，让他们投鼠忌器？

　　可凶手最后只杀了他一人，对他那些护卫以及带着的小厮都没有动手，难道就不怕商人暗地里已将秘密告知了这些人？

　　祝与同有点想不通。

　　钱小安已事无巨细地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都告知，祝与同向他道谢，很快就回转鄂州城了。

　　*

　　祝与同悄悄回金满楼拿了行李，轻功翻上屋檐跑了。

　　飞沙堂弟子既然能在巷子里堵到她，说明她的行踪已然暴露，金满楼甚至还是擘海宗的地盘，是绝对不能待了。

　　她直奔醉仙楼而去。

　　一进大堂，她就掏出那枚玉令，对掌柜道：“带我去见墨桐。”

　　掌柜看见玉令吓了一跳，目光又惊又惧地上下扫了祝与同一眼，很快便去后面请示了。

　　没一会儿，一个弟子前来请她入内。

　　醉仙楼有前后两座机关楼子母相连，一些重要的客人都在后面的眠仙居里住着。祝与同走过连廊，来到眠仙居，往上走了三层，才被带到墨桐的房间。

　　“进。”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门后响起，听着有点虚，气势不是很足。

　　祝与同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少年头戴玉冠，衣衫板正，穿着打扮并不像江湖人那样潇洒恣意。他装作很随意地翘了个二郎腿，一只手撑在腿上，另一只手拿了本书假装在看，姿势非常僵硬古怪，看得出很想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可他紧绷的身体和手上略微颤抖的书已经暴露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做贼心虚。

　　“……”祝与同头一回看见这样好猜的人，顿时也没什么兴师问罪的心思了，直接开门见山道：“琅嬛阁言而无信，泄露我的信息，害我被人追杀，这件事情你们想怎么解决？”

　　“你、你你想怎么解决？”墨桐声音都在抖。

　　祝与同颇为无语地又看了他一眼：“把我挂榜花的钱全都退给我。”

　　她当时身上钱不够，只给尹秋月买了两天的恩仇榜，现在时限已至，榜帖已经撤下去了，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只要琅嬛阁把钱退回来，她就不追究了，她现在挺忙的，也没时间追究。

　　一时没等到下文，墨桐瞪大眼睛：“就这样吗？然后呢？”

　　祝与同不耐烦道：“不然呢，难道我还要把你杀了不成？”

　　话音落下，旁边屏风里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墨桐赶紧朝那边压了压手，啧了一声，脸一下子红了，自觉颜面尽失。

　　祝与同进门就发现屏风另一边有守卫了，她又不是傻子，墨桐是琅嬛阁阁主亲儿子，当朝正二品尚书幼子，她吃饱了撑的去杀墨桐？

　　门外很快有小厮端着一盒金银过来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对墨桐来说就不是大事，他赶紧上前，亲自把盒子递上。

　　“此事是我理亏，幸好姑娘你没事，不然、不然我堂兄……”他像是预见某种非常可怕的事情，手又抖了起来。

　　祝与同：“……”怎么提起墨清江就像提起洪水猛兽一般？

　　她懒得再和他打交道，接过盒子便道：“告辞。”

　　结果盒子入手，她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原来是拿不稳才手抖的吗？

　　祝与同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的金银数目早已超过她挂榜的花费，墨桐见她犹豫，还劝说道：“望姑娘务必收下，只是聊表…”

　　“谢了。”她啪地把盒子盖上，也不听废话，转头就出了门。

　　墨桐满腹官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只好憋了回去。

　　没一会儿，屏风后转出来一名护卫模样的人，道：“此女对小公子不敬，是否需要教训她一下？”

　　墨桐赶紧道：“别别别、你还嫌我招惹的麻烦不够大！这位姑娘拿着我堂兄给的路引，肯定是我堂兄看重的人，也是我一时糊涂，让擘海宗的人借我的名头去英雄榜套走了她的信息……要早知道是她，我死都不会答应擘海宗的！”

　　当时擘海宗拿着一些自以为能拿捏他的证据来要挟，说要调查英雄榜一张帖文的挂榜者，墨桐当时没觉得那些证据算得上“把柄”，他只是觉得有些麻烦，怕真闹到面上来他又要被父亲和大哥训斥，所以才答应替擘海宗走一趟。

　　之前墨清江在鄂州逗留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临走前嘱咐琅嬛阁诸弟子，说他回来之前，鄂州诸般事宜以墨桐的意见为先，说少主既不在鄂州，那么小公子就是这里话语权最大的人。

　　是以英雄榜那边的琅嬛阁弟子才不敢不听墨桐的指令，把祝与同身上那枚玉令的线索告知了擘海宗。

　　墨桐当时和擘海宗一道去的，他一听就知道坏了，自己闯祸了。

　　他这两日战战兢兢，生怕祝与同来找他麻烦，更怕祝与同已经没命来找他麻烦。

　　好在眼下祝与同人没事，又原谅了他的过错，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护卫听出墨桐对墨清江的敬重与畏惧，不禁扯了扯嘴角，有意蛊惑道：“小公子此言差矣，您是墨尚书的亲儿子，是琅嬛阁阁主亲生的小公子，一个江湖女子而已，怎么需要您去忌惮呢？”

　　墨桐啧了一声，很不耐烦听到这些话，“亲儿子怎么了？我堂兄还是琅嬛阁正儿八经的少主呢，他就是比我大！他比我兄长都大！将来继承琅嬛阁的人是他，不是我，也不是我兄长！”

　　“这位姑娘是他的贵客，我可没胆去招惹她！她就算把我打一顿也是应该的！”

　　他冲护卫摆摆手，像挥苍蝇似的。

　　“还是先想想怎么在我堂兄跟前瞒下这件事吧……之前让你去教训擘海宗你去没去？快点去！”

　　护卫很瞧不起墨桐这样没出息的样子，压下眼底的鄙夷，无奈退下了。

　　祝与同一出门，就喊住廊上一名侍者模样的人，道：“我要住店，让你们掌柜给我安排一间屋子，一直住到天工大会结束。”

　　随即她将怀里的盒子直接递给侍者。

　　侍者被盒子的重量砸懵，见到祝与同佩戴的路引，又看见她是从小公子房间出来，有些恍然大悟，便忙不迭将她引到顶楼一间屋子前。

　　“姑娘，这就是你的屋子，这间早就收拾好了。”

　　说罢，侍者恭恭敬敬退下了。

　　祝与同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纠结什么，正欲推门进去。

　　忽然一只小鸟从走廊拐角跌跌撞撞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