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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鬼狐狸 这样的罗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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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府衙寻常只在每月初一十五放告,可自打六月底开始,衙门里的清闲日子就到头了,鄂州知府已经连着半月天天都在升堂断案,每日有看不完的公文,理不完的案状。
擘海宗来人时正值早堂,知府在前厅坐着,无法相迎,只遣了个捕快将人带到府衙后院。天气炎热,此处气味熏天,即使掩了门遮了窗还是防不住尸体腐臭的强烈气味。
正是府衙的停尸所。
“没想到是五堂主亲临,真是有劳了。”
捕头尤钦朝罗灵岫抱拳一礼。日前擘海宗就说会派人来协助调查近日城内的杀人案,此案凶手武功高强,身份神秘,擘海宗愿意接过这个烫手山芋再好不过,因而衙门的捕快对罗灵岫一行人颇为和颜悦色。
“这几日受害的死者,有两个是鄂州本地人,尸身已经被领了回去。还有两位,也已发信至他们老家。但如今是夏日,尸体留不久,若三日内接不回去,恐怕只能尽快下葬。”
鄂州义庄在城外,府衙本不设停尸房,但总有些案件紧要,尸身放在城外恐有遭人毁弃、湮灭证据之忧,是以府衙的后院通常作为中转,安置一些重大案件的死者尸身。
不过被尹秋月杀了的这几人,尸体安置在府衙,倒不是为了保留证据。
尹秋月行事嚣张,根本不屑于什么鬼蜮伎俩,干脆利落地一剑毙命,受害者的尸体没什么好研究的。衙门如此重视,只是因为这几个死者的身份惹不起而已——
几人皆是江湖小有名气的侠客,牵扯的各方利益甚多,要是不管不顾把人扔进义庄,和那些无名野尸放一块儿,到时候惹恼了家属,衙门这些隶卒吃不了兜着走。
祝与同虽然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她注意到被尹秋月杀了的两人,尸体旁边竟放置着冰块,瞬间就知晓这两人身份或许不简单。
她询问罗灵岫:“这两位是什么人?”
罗灵岫没想到她会对此案感兴趣,解释道:“他们都是西北飞沙堂的门客,在北地有点名气。不过两人的老家距离鄂州倒是不远。”又转头朝尤钦道:“他们的家属应该已在路上,估计明日就会抵达,有劳尤捕头挂心了。明日我会遣人来帮忙,此案发生在鄂州城,我擘海宗理应出一份力。”
正说着,又有几名衙役搬了几桶冰块过来,听见罗灵岫的话,纷纷松口气。
“多谢五堂主体谅!唉,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呢。”
“是啊,听闻飞沙堂的人跋扈得很,估计到了衙门还有得闹呢!”
“昨天把另两位领走的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那群人可差点把后院给砸了!”
尤钦呵斥一声:“多嘴!”
几个衙役讪讪闭嘴。
昨日被领走的有一位是擘海宗六堂弟子,正是因为这名弟子遇害,擘海宗才接下这桩案子,一副势必要抓到凶手的气势。不过擘海宗五堂与六堂向来不合,此案如何交到了五堂手里,个中内情不好探究。
但既同属一宗,当着人家的面骂人家自己人,真是蠢到家了,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尤钦狠狠剜了手下一眼。
“这桩案子如今已有四人受害,死状各有凄惨,家属来相认时难免悲痛,失了礼数,还望各位捕爷多多担待。”
罗灵岫体面地打了圆场,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几个衙役吓得连连摆手,腰弯得极低,忙道不敢。
这年头的衙役虽是公差,却是贱籍,无权也无势。他们只不过是见罗灵岫一个弱质女子,又身有残缺,起了轻视之意罢了,嘴上喊着“五堂主”,心里未必尊重,这才说话不过脑子。
尤钦再次抱拳。“查案缉凶、安抚百姓是我等本分,擘海宗愿意相助已是帮了衙门大忙,五堂主此番恩情,尤钦谨记在心。”
说完,他便把手下带出去了,将门掩上。
罗灵岫带着一行人过来,总不能只是为了聊天,他估计这位五堂主是要查些什么,便干脆不打扰了。
没了需要应付的人,罗灵岫神情顿时冷了下来。她出门在外总爱装柔弱没错,可遇见真不把她当回事的蠢人,她气量又没装出来的那么宽广。此时卸了伪装,方能窥见她温婉柔和的外衣下一丝真实的戾气。
骨碌碌。轮椅转向,径直往停尸房最角落而去。祝与同等着罗灵岫出示李镜知一案的线索,见她有动作,便也跟过去。
祝与同:“这是?”
罗灵岫在一具尸身前停下。“这便是我带你来此的目的。”
一股隐隐约约的异香自覆盖尸身的白布底下钻出来,祝与同有些诧异,将白布掀开——
这具尸体颈上一道深刻刀伤,明显死于失血过多。可奇怪的是,尸体竟未腐坏,还散发着一股奇异香味。
“何意?这是什么人的尸身?”祝与同问。
“这人是金陵一名富商,这阵子一直在鄂州采买,五日前被发现死在客栈里。他怕死,请了十几个护卫,其中两个武功高强者与他同睡一屋,轮流守夜,一晚上都没闭眼,可第二天早上富商却不明不白地死了。”
罗灵岫介绍着。祝与同不欲分析此案,只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闻见这具尸体的气味了吗?”
“怎么?”
“李镜知身死当晚,看舱室内痕迹,应该有过打斗,可廊上守夜的弟子却说一夜无事。我本以为是这些弟子被管事收买,直到……”
罗灵岫顿了顿。“刑堂下手没轻没重,打死了当日距离李镜知舱室最近的一名守夜弟子,尸身本是要连夜拖出去葬了,结果因事耽搁,第二日就开始散发异香,且腐坏速度很慢,与这具尸体状况极为相似。”
祝与同拧着眉。“你怀疑他们中了同一种毒?或者迷香?”
罗灵岫点头。“富商之死,最可疑的便是与他同睡一屋的护卫,可护卫若真想杀他,为何杀完还不跑?等着人来捉?说明凶手极有可能另有他人。而两个护卫轮流守夜,凶手如何进入房间杀人?很有可能是用了迷香。”
“但此物若只能迷晕人,那么李镜知遇害当晚的情况便不好解释。因为廊下不止一名弟子,且宝船上下多层都能互相瞧见,若一名弟子或一层楼的守夜弟子都被迷倒,便极为显眼,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所以我怀疑,此物不是迷香,应是幻香。”
“幻香……”听到这里,祝与同猛然想起什么。“此物似毒非毒,我只听说南疆人最擅长做幻香。”
罗灵岫问:“南疆人据地势之利,极少进入中原。但几十年前有个极为著名的南疆势力,在中原武林闹出很多风波。蝉衣,你可曾听过鬼狐狸?”
鬼狐狸,几十年前横空出世的杀手组织,号称天下无人不可杀。当时中原还是仁帝治下,王朝延续前代盛世,但已有衰败之相,各地腐败丛生。仁帝做皇帝做得平庸,却生了个好儿子,那位贤明才高的太子虚心纳谏、知民疾苦,天下百姓盼着这位精明能干的太子上位能一清朝堂风气,没想到太子却被人买凶杀了。
而闯进重重宫闱刺杀储君者,正是鬼狐狸的刺客!
当时仁帝痛失爱子,气得当场吐血,半月后薨逝,连立新储都没来得及。此后天下大乱,短短时间内朝廷连换了好几个皇帝,都不是什么英武之辈,权臣外戚弄权等大戏接连不断,直至如今,皇权依然式微。
鬼狐狸因此一战成名,其猎物下至市井小民,上至东宫储君,百无禁忌,正应其所言——“天下无人不可杀”。
但这样的一个组织,却在三十年前,被当时的天下第一剑派青崖间给一窝端了。青崖间发现鬼狐狸是南疆人成立的组织,便点校了千名弟子,往南疆讨伐,屠杀了近百个南疆村落,将南疆人彻底赶进深山之中,从此中原再无“鬼狐狸”。
罗灵岫觉得这两个案子与“幻香”有关,甚至怀疑背后有南疆人身影。
“可幻香少有记录,至少我读过的医术里并未记载幻香能引起这般症状,一切都是你的猜测而已。”祝与同拧着眉,下意识反驳。
罗灵岫摇头。“不是我胡乱猜测。我不通医术,如何能笃定此物是幻香?可你别忘了,管事李贵还没死,他此前一直嘴硬,直到我拿幻香这条线索诈他,才终于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他说与他合力杀害李镜知的人,正是鬼狐狸的刺客。”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敲在祝与同耳边。
“鬼狐狸……”她低声喃喃。
消失几十年的南疆杀手组织重现江湖,罗灵岫本以为祝与同会惊讶,可她只垂眸不语,难辨神色。
两人交谈的声音始终很低,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罗灵岫此来就是想给祝与同披露一些信息,好取得她的信任。此时话也说完了,祝与同估计需要些时间消化信息,罗灵岫也不想在这腌臜地方多待。
拿袖子掩了掩口鼻,罗灵岫脸色嫌弃,骨碌碌推着轮椅往空旷处避开了些。
祝与同此时回头,道:“鬼狐狸既为合谋,那主使呢?”
罗灵岫一顿,无奈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擘海宗六堂与我有仇,又和墨清江有些龃龉,在船上杀人只是为了恫吓。六堂堂主与我父亲关系甚好,我父亲不想处置他,再加上此事内情若暴露,对擘海宗声誉有损,所以他才想压下此事。”
“那你打算如何报仇?”祝与同问。
罗灵岫方才听衙役说六堂的坏话时脸色不虞,言行也是以擘海宗的体面为先,可祝与同觉得,罗灵岫不是个舍身为宗门的人,反之,她应当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所谓“同宗情义”在她眼里或许连街边一根草都不如。
“报仇?都是一家人,这话说得太重了……”罗灵岫挑眉,说出来的话好听,可她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我只是想给他们找点麻烦而已……你要站在我这边吗?”
“你找我不就是为了此事么。”祝与同斜睨她一眼。“我猜,你甚至都没把你父亲放在眼里过吧?”
拜访擘海宗当日,罗灵岫领了客人进门却没有陪客人入席,她当时找借口的样子极为敷衍,摆明了就是不想和她父亲见面。
罗灵岫也不装了,总挂在脸上的温婉柔弱此刻消失无踪,她极为精致的眉目间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厌恶。“他算什么东西,值得我放在眼里?”
“这擘海宗里畜生比人多,倒也不止六堂。我觉得李镜知这个案子正是揭开这些畜生人皮的好时机,你想报仇,我也想,所以我们正是天生的盟友啊。”她声音很轻,婉转惑人。
“你就不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吗?擘海宗出事,你又有什么好处?”祝与同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罗灵岫轻笑一声。“擘海宗自然是越乱越好,能从这乱局里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取决于我自己的能为,怕引火烧身又何必去争利。再不济,总能搞死几个看不顺眼的畜生吧?”
她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自傲,对擘海宗的仇恨也超出祝与同预期。祝与同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之前那个罗灵岫隐绰朦胧,与她打交道像是雾里看花。如今这个罗灵岫虽然露出了尖锐恶毒的刺,却比先前要鲜活真实许多。
祝与同想,这样的罗灵岫更像个坏人了。
却不再像个骗子。
祝与同审慎思考后,接纳了罗灵岫这个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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