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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铸剑师 祝与同绝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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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闻问切,第一步就是望。
女人的皮肤较为干燥粗粝,像是常年被火烤的,气血看着丰盈,但她一双眉毛总是无意识紧蹙着,眼睛里有血丝,虽气质柔和,印堂间却隐隐攒着一丝暴戾之气。
“你是不是有头痛之症?”祝与同问道。
中年女人神色微变。
“你晚间睡不着,多是因为头痛吧?此症白日可有发作?”
“……早晚皆如此,随时发作。”女人缓缓道。
祝与同点头,目光又往下望,看见女人的手。这是一双极为沧桑可怖的手,布满了伤疤,祝与同认出这些都是烫伤痕迹,而且是温度非常高才会留下这样几乎快把皮肤都揭去的疤痕。
看了眼床脚那堆刀剑,祝与同又问。“你是锻铁工匠?是不是常年打铁,身上骨骼劳损过度,夜间总有酸痛?”
女人扬眉。“是……我是一名铸剑师。”
“你声音听着沉稳,却是强提中气,难掩一股断续之感,是否前阵子受过严重内伤,夜间吐息不顺,有胸闷之感?”
女人已经不再说话了,只微笑点头。
“方便我为你切脉吗?”
为江湖人诊脉总要提前问过一句,因为脉门即是武者命门,不问即探与挑衅无疑了。
女人坦然伸手。
祝与同一无所知地搭脉。
片刻后,僵在原地。
“怎么了?”女人幽幽问。
脉象与祝与同所料不差,女人身上有诸多暗伤劳损,胸腹处受的内伤至今还未痊愈,且肝气滞郁,气血不畅,由此引发头风症。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这个女人的气脉磅礴如海,是祝与同至今见过内力最深不可测之人,甚至比祝与同的师傅还要可怕!
以祝与同的能为,绝对不可能从她手中逃脱。
看着祝与同僵硬的样子,女人轻轻笑了。
“小友不是要为我针灸吗?”
“呃……是。”祝与同惊起一身冷汗。
她大脑快速思考着对策,同时从袖子里摸出一套长针来,在桌上铺开。
先用针法点了女人的穴,然后立刻从窗户逃离?
不行,以她的功力,根本点不了女人的穴,银针瞬间就会被弹开。
佯作攻击,掀翻屋里的东西,引楼下擘海宗门人相助?
也不行,以女人的功力,那三个擘海宗看场子的门人上来就是送死。
那……如果有剑呢?祝与同余光瞄了眼床脚边那把剑。那真是一把极好的剑,青锋湛湛,寒光慑人。如果有剑,未尝不可一战……
“小友还没问过我名字呢?”
祝与同手上磨磨蹭蹭地检查医针,女人也不着急,忽然开始闲聊了起来。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我叫秋月尹。”
祝与同手一抖。她没想到女人会老老实实说出真名。
说真名也不全是,但“秋月尹”和“尹秋月”这两个名字在祝与同看来根本没什么差别。她从探查到女人内力惊人的那一刻起,就在回想江湖上有哪个高人符合眼前这个女子的特征。
中年女性,年近四十,铸剑师,有头风症。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尹秋月,二十多年前活跃在西北的一名狂人,以铸剑为生,狂放暴戾,喜爱杀人试剑,犯下累累恶行。尽管她的名字非常秀气,一听都知道是个女子,但还是有不少江湖人坚持认为尹秋月是个男的,并将她的面貌妖魔化——说她是个身高八尺、髭发满面的强壮胡人,喜好杀人取乐。
祝与同的师傅却告诉她,尹秋月确实是女人,也确实犯下了传言中的累累血债,但她性情暴戾是因为头风症发作,杀人不是为了取乐,而是为了试剑。尹秋月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具天赋的铸剑师,但她本人却并不会用任何一套剑法。
尹秋月的剑,干脆利落,只是为了试验剑锋是否锋利而已,往往一击即中,不会给人拆招的机会。
但她已经消失在江湖许多年了……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尹秋月随口问道。
“……前辈唤我蝉衣即可。”
“蝉衣……药材么?无姓也无名,只拿个代称搪塞我?”
祝与同被她的目光盯得浑身紧绷,只好解释道:“师门弟子都用药材取名,我是孤儿,没有姓,蝉衣确实是我的名号。”
她撒谎了。她的姓氏不适合在这个时候暴露。尹秋月并非值得信任之人。
“既是孤儿,怎么有钱买八十八两一坛的酒?你们这些做医师的,这么挣钱?”
灵枢门确实不缺钱。祝与同虽然没管过师门的账,但她师姐在经商一道极有天赋,偶尔听师姐提一嘴,她也知道师门并不算清贫。
可这不代表她有钱去买八十八两一坛的酒。
“……未和前辈提起,这坛柳岸风月是别人送的,不是我买的。”
“哦?”尹秋月语气像是很感兴趣。
祝与同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了今晚发生的事情,为了拖延时间,她几乎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杨柳岸,晓风残月……”
尹秋月又给自己倒了碗醒酒汤,半坛苦涩药汤,只剩手中一浅碗,一时舍不得咽下。
祝与同听见这句呢喃,心中有股古怪的直觉——尹秋月应该和柳拂风认识。可随即,又听见尹秋月嗤笑一声。
“念的确实是歪诗!这位醉仙楼的酒正也是有趣,柳拂风声名狼藉,借他的名头卖酒,难怪卖不出去。”
祝与同忍不住道:“拂风剑素有仁义良善之名,即使死于围剿,也只是被连累,何来声名狼藉之说?”
尹秋月眼神有些冰冷。“柳拂风是个伪善狡诈的贼子,他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知行不一,死也是死有余辜。”
这些话已经是侮辱了。祝与同深吸一口气,没能力辩驳,只好闭嘴。
“你还不下针吗?”尹秋月催促。
眼下并无他法,祝与同只能静观其变,先为其诊治再说。
出乎尹秋月意料,祝与同并未往她脑袋或脖颈上施针,只是在她手心里扎了几针。
“手法这般平和,有效吗?”尹秋月问。
“……前辈,我只是给你治失眠,又不是什么厉害的病症。”
随着几根细针在尹秋月手掌血肉里缓缓钻研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尹秋月竟真觉得头痛减了几分。
“一般要几次起效?”
“需要长期调理,针灸并不能治本。前辈还是先把酒戒了,再将旧伤养好再说吧。”
尹秋月似笑非笑听着祝与同放肆的言语。“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祝与同无奈。“知道又如何,前辈要是真将我打杀在此,近有擘海宗找您算账,远的话,我师门也并非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总会为我报仇。”
此言已是破罐破摔了。
尹秋月又道:“只是擘海宗?今日与你一同的那位,似是巫山唐门的小姑娘?我还当唐门何时出了一位剑法天才。”
闻言,祝与同心思急转,立马想到了什么。“你……是你在隔壁那条小巷?你就是那名凶手?”
祝与同只在小巷中杀那群拐卖犯时出了剑,尹秋月既然知晓此事,那当时必然就在附近——便是那位用断剑杀人的连环案凶手了!
“什么凶手?我只是试剑罢了……”
尹秋月打个哈欠。她装扮朴素,头上只有一根素簪,样貌气质都无比温和,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可她说出的话却残忍得让人胆寒。
“为何要杀人试剑?”祝与同垂眸,问道。
尹秋月道:“我每年都会锻出一把让我满意的剑,可我又不会用剑,我得给我的剑找一个归宿。”
“我背着它下山,总会有些不长眼的东西来抢,正好,我也想看看他们配不配得上。可是他们都死在我的剑下,做了试剑的冤魂,我有什么办法?”
祝与同皱眉,想起白日的情形,便又问:“可你这几日用来杀人的全是断剑,这又是何意?”
尹秋月笑了。
“我闭关太久啦。你认识我,那就应当知晓我已经十四年没有出过山。”
“因为我从前一年能铸出一把剑,可这十四年来,我每年都在失败……每年我的剑庐里都会多出一把断剑。十四年过去,终于锻出了一把让我满意的剑……”
她的目光移到床脚边那把锋锐无比的剑上。
“我便带着它,以及那十三把断剑,再次下山试剑来了。这可是我十四年的心血,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为它试剑的……我就先拿那些断剑练练手咯。”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气,祝与同几乎能想象到她杀人时那副眼都不眨到无所谓态度。可祝与同又觉得哪里不对——似乎漏了什么线索?这位鼎鼎大名的铸剑师二十多年前就发迹,在江湖名噪一时,可不过两三年,很快失去了消息,从此江湖不再闻其姓名,犹如昙花一现。
是了,时间对不上。尹秋月说她闭关的时间只有十四年,可她消失在江湖的时间好像并不止十四年。中间那几年,她去了哪里?
“好了。”
细针一根根被拔下,尹秋月长舒一口气,似乎是觉得浑身轻快很多,甚至身上有些陈年的隐痛都缓和了不少。
“白日里只见你武功极高,剑法用得很好,想不到连医术竟也这般巧妙,到底什么门派能养出这样的怪物?”
尹秋月站了起来,松了松筋骨。
祝与同下意识绷紧身子,无声后退了几步。
“前辈谬赞,只是些寻常病症,不敢当。”
“是么?”
尹秋月一声反问。祝与同后背寒意乍起。
她下意识再退,没想到踢到地上的那堆剑。丁零当啷。被布帛随意裹在一起的许多锈钝断剑滑了出来。
恰在这时,尹秋月一脚横扫过来,祝与同险险躲过,又见一只手掌携着磅礴气劲朝她面门赫然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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