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柳岸风月 八十八两一 ...
-
唐晚喝醉了。
祝与同不敢相信她酒量居然这么差,一杯醉清风加上半坛果子露都能喝醉。这醉仙楼中的果子露只稍微带点酒味,祝与同几乎闻不出来,唐晚三两杯下肚,面上就泛起醉醺醺的酡红,祝与同还当是被热汤熏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唐晚已经在说胡话了,什么“拳打琅嬛阁”“脚踢擘海宗”都冒了出来。虽然醉仙楼里吵闹,邻里座位一般听不清彼此在说什么,但也禁不住唐晚大声嚷嚷。
祝与同感受到四面八方陆续投射过来的不善视线,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她把唐晚的果子露夺了过来,不许她再喝。
两人没点几个菜,都是些夏日佐酒小食,只有一份热汤分量足,祝与同赶紧给唐晚多盛了几碗汤,想让她醒醒酒。自己则慢慢吃着菜,打算把几碟小菜吃得差不多,再把手边的一坛醉清风饮完就走。
柳二赶巧与她见上了面。
祝与同只觉得眼前一花,柳二便坐在了她左手边的凳子上。
此人穿着打扮人模狗样,眉眼带笑,气质风流,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祝与同皱眉:“你是?”
唐晚在祝与同对面,此刻已经醉得趴桌上了。
柳二不答,反倒看了唐晚一眼,摇摇头。“我徒儿没听我的话,给这个没饮过酒的小娃娃卖了酒。我在此向二位告罪了。”
祝与同猜到他身份。“你就是这里的酒正?”
柳二自以为极其潇洒地展开一把折扇,道:“不错。二位放心,我待会儿就去扣了他的工钱。”
“也不必……”祝与同摆手,“他确实只卖给她一坛果子露,是我同伴嘴馋,偷喝了一杯醉清风。”
“啧啧,真是不懂江湖险恶。你们两个姑娘年纪也不大,又醉了一个,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可得注意安全,若有需要,醉仙楼也能派弟子送二位回到住所。”
柳二这番话说得妥帖得很,祝与同稍微放下戒心。
“不用了。我送她回去就行。”她又问:“你不许徒弟给年纪小的姑娘卖酒,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酒家都是做生意的,大多不愿意得罪客人,哪会整什么条条框框,什么酒卖,什么酒不卖,卖与这个,不卖与那个?眼前人定下这样的规矩,也算个仁商。
“非也。”柳二摇摇扇子,笑眯眯道:“姑娘有所不知,能来醉仙楼的客人,大多家底雄厚,我是怕这些小娃娃在外面偷喝酒,家里父母第二天找上门来寻晦气。做酒家的嘛,天天开门迎客,遇上闹事儿的可不得耽误生意。”
他油腔滑调,将一番好意当作调笑的话说给祝与同听,一副浪荡子做派。祝与同知道这人是在开玩笑,但她根本觉察不出来对方的风趣幽默。
“哦,原来如此。”她随意点点头。
柳二:“……哈哈。”
“那其他的酒呢?”祝与同几乎是过耳不忘,刚才酒博士介绍过的酒,她都记了下来。“忘忧酿、笑春风……为何要看客人的心情卖?不都是酒吗,它们有何不同?”
“有道是人生得意,放歌纵酒。借酒浇愁,难解愁肠。”柳二折扇掩面,余下一双笑盈盈的眼睛盯着她。“自古以来饮酒都是为了寄情,要么尽欢要么消愁。人的悲欢际遇不同,酒也有千百种滋味,怎么能一样呢?”
他语气里有自得之感,想来是爱酒至深,才有这般见解。
祝与同不是爱饮酒的人,她从前在师门里练习药酒方子时,饮过许许多多苦涩的酒,导致她现在不论喝什么酒嘴里隐约都有一丝苦味,自然也对柳二的话没有太深的感悟。
“那柳岸风月又是什么滋味?适合什么人喝?”她只好奇这个。
柳二语气诡异一顿。
“……你想知道?”
祝与同:“?”
“罢了,那我今天就破费,请两位小友品鉴一番。”
“不、倒也不用……”祝与同想起这坛酒的价格,头皮发麻。
柳二动作雷厉风行,他拍拍手,不远处的一名跑堂就过来了,听了吩咐便赶紧回后厨拿酒。祝与同劝阻都来不及。
“你这人……”她有些骑虎难下。
“姑娘不必在意,我柳二与姑娘一见如故,请你喝杯…酒,还是请得起的。”
此言风流太过,祝与同眉目瞬间泛上冷意。
“且看看嘛……”柳二朝她眨眨眼。“八十八两一坛的酒,姑娘难道不想见识见识?”
祝与同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柳二一愣。
恰在这时,唐晚酒醒,迷迷糊糊睁眼,伸了个懒腰。
“我同伴已醒,这顿饭吃得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祝与同拿起放在一边的幂篱,重新戴到头上。
“至于那八十八两一坛的柳岸风月,公子留着自己喝吧。”
“啊?什么柳岸风月……嘶——”唐晚因醉酒在桌上趴了许久,骤然起身,头还是有些晕。
这时小二腿脚麻利地把酒端上来了。
“酒正大人,这桌…”小二带了几只酒碗过来,摆在桌上,不知是否该继续服侍,左右看了眼。
“下去吧,我来斟酒。”柳二道。
“诶,行嘞!”
柳二揭开这坛“柳岸风月”,斟了一碗递到唐晚面前。
“你是谁?”唐晚好奇。“嗯?这是柳岸风月?我能喝吗?”
她一眼就看见酒坛上的小字,动作比脑子还快,下意识捧起酒碗嘬了口。
“呸呸呸!这什么呀!”唐晚被苦得一个激灵。
“哈哈哈哈哈……”柳二开怀大笑。
祝与同也愣了,接过唐晚手中的“酒”,饮了一口。
橘皮、白术、葛花……她很快分辨出这坛“柳岸风月”里的种种药材,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药方——竟是醒酒汤。所谓八十八两一坛的神秘美酒,里面装着的竟是街边药铺最常见、最廉价的醒酒汤!
“你……”祝与同都快没脾气了,深吸一口气,在幂篱之下翻了个白眼。
“嘘——”柳二赶紧示意两人小声。
“我把它卖如此高价,就是为了等下一个冤大头。你们可不要坏了我的生意啊!”
唐晚瞪着眼睛看他。“你这…你不怕被人揍吗?!”
“不会不会,”柳二摇头晃脑。“且不说醉仙楼禁武,想要买到此酒,还必须签下契书,约定好落子无悔,一旦交了钱就不许反悔,不许报复,不许将此酒秘密公之于众……”
祝与同忍不了了。“这样还能有生意?据说此酒至今只卖出过一坛,那位到底是什么心态,听见这么多规矩还要买你的酒?”
柳二大笑。“他呀……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爱饮酒的剑客了。他有天来醉仙楼买醉,把这儿所有的酒都饮了个遍,却说无滋无味,千篇一律,配不上鄂州第一美酒的名头,把我师傅气得半死。”
“我那时才十几岁,还没怎么学酿酒,只是个跑堂,看不惯他的狂傲,所以才整出这一招。果然呢,饮完这坛八十八两的柳岸风月,他这辈子都记得我了。”
“对了,后面那几条规矩还是他帮我加的,他说我将来酿的酒肯定会比我师傅更好,说我前途无量,只是要注意别被人打死了。”
柳二也给自己斟了一碗醒酒汤,咽下苦涩的汤药。
“他那天酒醒,嘴里念了句歪诗,什么杨柳岸晓风残月……我就把此酒命名为柳岸风月。”
“嘿,十几年过去了,果然没再遇见他那样的冤大头了,这柳岸风月竟一坛也没再卖出去过。”
祝与同觉得柳二的语气里有些怅然之意,又恍恍惚惚觉得这人正在看她。她此刻一只手拿着酒碗,一只手半掀开幂篱,下半张脸暴露在外面。
她心有所感,停顿片刻后问:“你说的这人到底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柳拂风。姑娘认识吗?”
祝与同:“……”
“他是昔年青崖间赫赫有名的拂风剑,与青崖间最后一任掌门祝青峤并称双骄,十三年前,死在鄂州城南青佛寺里,距离醉仙楼只有十里之遥。”
柳二语气很轻很轻,几乎是呢喃着道出这个许久未提起过的名字。
*
祝与同把唐晚送回了四方馆。
回金满堂后,已至亥时。
她回了房才发现自己随手将半坛“柳岸风月”带了回来,便顺手搁在桌上。
窗外玉簪花香还是很浓,她躺在床上,伴月色入眠。
忽然隔壁传来细碎声响,伴随叮铃哐啷,像是有人在打磨刀剑。
“……”祝与同尽力无视。
但她此刻睡意不多,越听这噪声人就越清醒,睡意也难积攒,倒是烦躁火气慢慢被勾起来,越来越难忍。
窸窸窣窣。叮叮当当。
右手边是三楼最里间,也就是说这噪音只会吵到临近的祝与同一人,她翻身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了了。
她下床,推门,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谁?”屋里女人问道。
“隔壁的。”祝与同冷声。
屋里动静一顿,又响起一阵丁零当啷声。过了会儿,女人开门了。
“何事?”中年女人眉目温和。
祝与同语气不算友好。“你在磨刀吗?声音吵到我了。”但她的视线很有礼貌,并未往屋里看,只盯着中年女人的眼睛。
中年女人望着她,忽而一笑。“对……是明天要用的。”她让开了身,反倒大大方方地将房间内景象展示出来。
屋里空旷,门口有个很大的竹编背篓,里面放了些杂货。这个女人看样子是个走街串巷的杂货商。
床脚边放了一块磨石,一坛酒,一把剑,还有一卷随意用布裹起来的东西,祝与同望见有剑柄露了出来,估计里面也是些刀剑。
还是个武器商。她只这样想着。
中年女人道:“很抱歉,我有些失眠,闲来无事便想把这些剑刃磨了。若吵到你了,我小声些便是。”
这意思是还要继续打磨剑刃。
“失眠?”祝与同歪头。
中年女人点头。“我常年失眠,总要靠着饮酒才能有些睡意。这坛酒饮完我便睡了。”
适当饮酒确实可以助眠,但屋里酒气很重,女人饮的明显是一坛烈酒。祝与同是医者,自然知道睡前饮烈酒伤身,她没有出言劝阻,而是凝视了眼前女人几秒钟。
“我也有坛好酒……”她慢吞吞道。“是醉仙楼里最贵的酒,你要尝一尝吗?”
“哦?”中年女人来了兴趣。
祝与同回转屋里,将剩下那半坛柳岸风月拿了过来。
中年女人让祝与同进了屋,顺手掩上了门。她饶有兴趣地盯着祝与同的背影,余光一直瞥着床脚那堆剑刃,像是盯着一个秘密,怕祝与同发现,又盼祝与同发现。
她目光里隐隐生出一丝兴奋,可最终,祝与同还是根本没往那堆刀剑处瞥一眼。她也不失落,不紧不慢走到祝与同身后,刚想开口,祝与同将酒坛置于桌上,酒坛上的字也随即映入中年女人眼中。
竟让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怎么?”祝与同见她眉头紧锁,循着她视线看到酒坛上那几个字。“你喝过这酒?”
“……醉仙楼珍品,一坛可抵寻常人家十年花费,”中年女人缓缓道:“自然是听闻过的。”
祝与同面色有些不自在。她也是今晚饮了些酒,起了玩心,才做出这般幼稚举动。可这个女人说自己失眠的时候就爱打磨刀剑,为了往后几日的睡眠安宁,祝与同还是决定解决这个麻烦。
她在女人面前斟了碗酒,递给对方。
女人迟疑着,接过酒碗饮下。半晌过去,却并未露出祝与同预料中的神色。
祝与同:“?”
中年女人许久才低低笑了声。“真是好酒……我许久没有喝到如此美酒了。”
你味觉没问题吧?祝与同嗅了嗅酒坛,发现还是那坛醒酒汤没错。
中年女人终于哈哈大笑。
“……”祝与同无语。
“小友请我喝如此美酒,到底何意呢?”女人将碗中醒酒汤一饮而尽。
“你不觉得我是在捉弄你?”祝与同纳闷。“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柳岸风月。”
“你我萍水相逢,捉弄我有什么好处呢?我自然信你这是好酒了。”女人不甚在意,整个人也都放松了下来,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祝与同。她面容已经不再年轻,做出这般活泼动作却没有违和之处,反而平添一丝潇洒。
这倒让祝与同不好意思了起来。她刮刮脸,身上酒意也差不多散了干净。
“……这酒确实是正品无疑,我没骗你。”祝与同正襟危坐起来。“但我没告诉你,它其实只是一碗醒酒汤而已……也算是起了捉弄之心,不好意思。”
她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在中年女人眼里倒显得可爱。女人摇摇头,“何必这么严肃?就算是一碗醒酒汤,那也是价值八十八两的醒酒汤,说来还是我赚了。”
祝与同不好意思说这碗醒酒汤是别人请的,她没花钱。
“我请你喝这碗……醒酒汤,是想告诉你,睡前饮烈酒不能治疗失眠,反而会让失眠更加严重。”祝与同指着床脚边上一坛烈酒劝道。
“你若真的难以入眠……”她迟疑着建议。“我可以为你针灸。”
“针灸?”中年女人微愣。
祝与同点头。“我是医者。”
针灸治疗不寐之症自古有之,但不同医者水平不一,不同患者效果也不相似。祝与同的医术在师门之中其实并不算最好,不论是草药还是针灸,都有做得比她更好的同门。
但唯有治疗不寐之症,她很在行。因为师傅时常失眠,都是由她下针诊治。她看遍了医书,对不寐之症的诸多复杂病因都有过详细钻研。所以尽管不知中年女人为何失眠,她都有信心一试。
中年女人看着祝与同,沉默许久,终究笑着点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