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骗局 “八字弱的 ...
-
在祝与同等人没看见的地方,一只圆润可爱的小鸟从树枝阴影里飞出,从城西一路扑棱着翅膀飞到主街,又偷偷摸摸从窗户缝里钻入,进到醉仙楼某个房间中。
这间房十分古怪,里面没人住,外面却日夜把守着两个护卫,严禁任何人进出。有个护卫听见屋里传来动静,探头进来看了眼。
小鸟却已回到桌上的鸟笼里。
护卫没看见屋里有什么可疑人影,便重新掩上了门。
至于桌上那只鸟,它在栖木上站定后,便缓缓将头埋进胸脯里,一动也不再动。
栖木之下放着一枚小巧古怪的陶器,上面有孔洞,模样似是古埙,有窸窣声响从中传来,仿佛某种节肢昆虫在不安分地敲击着陶器内壁……
此时此刻,距醉仙楼数百里之外,长江水上的某艘大船里,也有人佩戴着这样一枚“古埙”。
他一身绮罗锦绣、玲琅环佩,这枚素净的陶制古埙系在他腰间,毫不显眼。
他察觉到古埙里传来躁动的声响,便用指尖轻敲了两下,动作看似随意,却已透露出一丝不耐烦。古埙里的动静瞬间安宁。
“清理干净了吗?”
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持书卷,声音不高不低地问。
“少主,楼下的客人受了惊吓,擘海宗还在安抚,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一人站在门外,恭敬回答着。
墨清江打断:“我说,外面的血清理干净了吗?”
即使开着窗,江风将纱帘卷起又吹开,他鼻尖依然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已经在清理了,少主稍等,我这就加派人手。”外面的人身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琅嬛阁猜到这趟航路上肯定会有人行刺王妃,但是他们没想到这群刺客过巫峡的时候没来,过沔口的时候也没来,反倒在黄州这段水路上发了难。
乌泱泱一群贼子齐齐涌上来,又被琅嬛阁剑客拦住斩落,尽管他们连齐王妃舱室的门都没能挨着,鲜血还是染红了这层舱室的走廊。
齐王妃在孕中,本就害喜严重,闻见血腥气更是作呕,好在之前有个医女赠的药丸有点用处,今晚倒没太受罪。
可墨清江却实实在在自己动了手。
琅嬛阁的侍从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自家少主的性格,他其实非常不喜欢自己动手杀人,更不喜欢血腥味。
而此次之所以会亲自下场……
“……这邪功若不是枯荣掌,怎会如此厉害?”
“为何要拦我们?还请擘海宗给出个说法!你们之前就试图压下那前任管事习了枯荣掌的事情,难道这邪功与擘海宗真有牵扯?!”
“这群刺客到底是怎么上船的?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要下船!这趟船我不坐了!快点放我们下船!”
楼下吵吵嚷嚷,擘海宗弟子已经管不住这些喧嚣。起因是方才行刺王妃的一名刺客大庭广众之下用了疑似“枯荣掌”的武功,打伤了一名琅嬛阁剑客,引发的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因为那名受伤的琅嬛阁剑客死了。
死于功力被夺,教另外一名刺客一剑刺中胸口,当场毙命。
那是一位琅嬛阁顶尖高手,江湖赫赫有名,瞬息之间死于剑下,行凶者却堂而皇之脱逃,自甲板跳水入江,不见了踪影。
墨清江虽然打伤了凶手,可他也能感觉出来,此人身上武功和之前那位宝船管事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枯荣掌么……”
墨清江忆起什么,兀自呢喃一句。
死去的那名剑客身上没有任何血肉枯竭的症状,若非众人亲眼见到剑客功力被夺的全过程,不然只看剑客尸体,是不会猜想到他中了“枯荣掌”。
此前众人其实都不知道真正的枯荣掌是什么样子,只听说这部功法既可以吸干人的功力、生命,又能活死人、肉白骨,一枯,一荣,一念生,一念死。
这些年江湖上出现的那些所谓“枯荣掌”的踪迹,正因为受害者身上总有血肉枯竭之状,功力也被夺去,所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部邪功。可它威力又实在太弱,江湖百家早已发现此功法的反噬性比攻击性更强,教人警惕不起来。
但方才那名神秘刺客,不过几息时间就夺去琅嬛阁剑客身上五六成的功力,却无任何反噬,倒叫他好端端逃走了,而剑客身上也没有血肉干瘪萎缩的迹象,若非众人亲眼见证,事后必定难以分辨他的死因!
不怪引起恐慌。
这才像是百年前引起天下大乱的那部邪功真正的模样。
墨清江已没心思读什么书,只垂眸思索。
他目光盯向自己腰间那枚古埙,指尖在外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教古埙里那些偶尔窸窣作响的存在吓得大气不敢出,安静不已。
明明它们最易受血腥气吸引,可此时墨清江的目光愣是令它们将本能躁动压下,乖巧得像宠物般。
“嗯……幸好留了一只在鄂州,”他语气平淡,也不知是与何人对话。“希望能多收集些有用的信息吧……”
“比如——她是如何知晓枯荣掌真面目的呢?”
*
“蝉衣姑娘,罗某有一事不明。”
“你因何要说,杀害李镜知的凶手用的才是‘真正’的枯荣掌呢?”
“姑娘此言,仿佛早就知晓枯荣掌有真假之分似的……不知姑娘究竟师从何处,有这般阅历眼界?”
擘海宗总坛。
罗江春是擘海宗宗主,长相英俊,年纪虽已四十又六,却不显老态,一派风流之姿。因着祝与同是小辈,他摆出一副和蔼的年长者架势,言行还算端正清明。
可他身旁服侍着的婢女却各个都是娇媚靡丽之貌,包括这擘海宗上下,连洒扫的下人不管男女都打扮得妖妖艳艳,却又死气沉沉,带着一股浑浊阴气。用唐晚的话来说就是——八字弱的来一趟擘海宗回去就得发高烧。
擘海宗宗主想见祝与同,特地摆了宴席盛情相邀,祝与同也没有理由拒绝,还捎带上了唐晚。等开了宴,没客套两句,罗江春就迫不及待地把话头引向枯荣掌,并有意无意刺探起祝与同的身份。
“江湖人练武,一般筋强骨健,依据所练功法不同,身上各个部位的筋骨强硬程度也不一。”
祝与同回避了自己的师门信息,只从医者角度解释:
“李镜知习武多年,手臂、腿部应当肌肉充盈、骨骼坚硬,可那日验尸,他右半边身体血肉被吸干,看不出端倪,左半边身体的筋肌骨骼却松散脆弱异常,无内力留存,绝非武者尸身该有的样子。”
“李镜知身中之毒不会导致这般状况,此症状更像是传言中那夺人功力的枯荣邪掌。”
她说了自己的猜测。
罗江春摩挲手中酒杯,眼珠一转,质疑道:“可那叛变的前任宝船管事所习功法,未必不能造成此效果啊?”
“……那就要问问罗宗主您了。”
祝与同抬头望向主座上的人,神色淡漠。
罗江春眉毛一挑:“哦?”
“此邪功现世已有好几年,据说擘海宗一直在调查,不知有什么发现?这些年死者几何?他们的死状可有共同之处,或者异常之处?这是擘海宗应该知晓的事情。”
祝与同语气带刺。
唐晚还是第一次见她显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觉得惊讶。
“李镜知死状有异,或许不该是由我这个无名无姓、初入江湖的游医来解释吧?”
她环顾眼前这座大殿似的建筑,连一间普通会客厅都装点得如此奢靡豪阔,桌案上也摆满了珍馐美酒。她却只觉得倒胃口——自进门起,罗江春只字不提李镜知一案的追查进度,反倒对祝与同的身世来历分外关注。
祝与同不耐烦与他打机锋,直接问道:
“敢问擘海宗对那管事的拷问进行得如何?今日前来,我还以为是真凶已有了下落。”
祝与同这样无礼的态度自然激怒了罗江春,但他碍着面子,不好向一个和他女儿同龄的孩子摆威风。再加上巫山唐门那个口无遮拦的小孩也坐在下面,大庭广众的,一时间罗江春竟也只能生生咽下不悦,挤出和颜悦色的样子,道:
“这是哪儿的话……李镜知一案我擘海宗自然会全力追缉真凶,为他主持公道。”
“只是那管事李贵嘴硬得很,不肯透露同伙是谁,再加上枯荣掌乃是关乎武林天下的大事,罗某身为擘海宗宗主,不得不过问呐。”
他饮下一口酒,脸上热络迅速淡了下去。
——这姑娘不肯透露身份,咬死自己只是个无名无姓的游医。言行举止确实如罗灵岫信中所言是个初入江湖的愣头青,甚至还没信中说的那般知礼呢!可她心思却缜密非常……
看来光靠问,是打探不出什么东西了。
“若有冒犯之处,罗某向姑娘致歉。还望姑娘息怒,七日之期内,擘海宗定会给姑娘一个说法。”他倒是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祝与同拱手道:“罗宗主言重了。”
随后这场宴席便吃得干巴巴的。好在不论是祝与同还是唐晚都不觉得尴尬,只有罗江春自己实在坐不住,硬聊了几句后就推脱说有宗门事务,让两个孩子吃好喝好,挂着一副和蔼慈祥的表情先离席了。
……
“五堂主在哪?”罗江春离席后,神情瞬间冷了下来,问来往婢女道。
“回宗主,五堂主方才引两位客人进了总坛后,便被三堂张兰师傅叫去了,说有紧急事务。”婢女跪在地上,头伏得极低,答道。
“哼。”罗江春之所以纡尊降贵请祝与同来赴宴,是因为罗灵岫信中说这个姑娘身份绝对不单纯,怀疑涉及枯荣掌相关秘密。
这些年有关枯荣掌的传闻愈演愈烈,各地都有疑似受害者出现。
稍微大点的门派,或者消息灵通的江湖客,都对此事有所了解,却调查不深,也不放在心上。但于擘海宗而言,他们对枯荣掌相关的事件却有超乎寻常的关注。
祝与同方才那些话,表面上似是讽刺擘海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若深思一番……
罗江春神色一凝,让婢女传话:
“告诉五堂主,继续盯着这位蝉衣姑娘,尽可能接近她,获得任何消息都要和我禀报。”
“是。”婢女领了任务,赶紧退下。
随后又有一个侍者脚步匆匆,上前禀报:
“宗主,三堂主来寻您,说是有事相商。”
“他人呢?”
“方才听说您在南厅会客,便往南厅去了,估计是错开了。”
擘海宗家大业大,总坛占地八百多亩,通往南会客厅的大路小路也有七八条,错开也不稀奇。罗江春闻言便往回走,没想到三堂主从他刚走过的这条路上追上来了。
“宗主,您在这。”
三堂主张古穿得邋里邋遢,头发也梳得潦草。若非总坛里人人都认得他,怕是要被当作乞丐打出去。
罗江春很少见他,或者说,是张古很少来找他。罗江春一生都爱漂亮干净又香气飘飘的美人,此时见张古这般不修边幅的埋汰样子,心里恶心得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生怕对方身上脏兮兮的气味沾上来。
可面上,他还要装作礼贤下士的样子,客气问:“三堂主有何事相商啊?你我许久未见,中午可吃过了?我让下人传一套席面,坐下慢慢说?”
张古摇头:“不用了,我是来要钱的,您签个字,我马上要回船坞监工。”
罗江春:“……”
“哈哈。”罗江春干巴巴笑了声,接过张古递过来的一纸书呈。
纸上是三堂想要增加账房拨银的禀请。最近三堂在打造新船,这事儿是罗江春授意的,他也说过钱银不够尽管上禀,但张古的烧钱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新船的建造进度如何了?可有遇到难题?”
见到纸上数字,罗江春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和地问了句。
这些造船工匠脾气不好,越是手艺好的匠人,脾气越古怪。张古是三堂所有工匠的领头人,哪怕是罗江春也不敢轻易朝他摆脸色。
“造船的事如今基本由小女张兰负责,我只是个监工的。”张古摆摆手,“宗主快点签吧,船坞离不开人呢。”
罗江春额头突突跳着,只好签了名字,又掏出随身盖印盖了章。忽然,他想起什么,问道:
“嗯……我记得你女儿张兰也到年纪了吧?可有看上什么青年才俊?唉……都是做人父母的,我与你说实话,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呢……”
……你儿子那么多,已经不能用“几个”来形容了吧?张古听到罗江春故作忧虑的语气,心里不禁发问。
张古当然知晓罗江春的打算,他也知道,自己能当上擘海宗三堂主,能被罗江春以礼相待,只是靠着这身手艺。三堂其他事情他都能做主,罗江春甚至还要做小伏低捧着他。可他只有张兰一个独女,传承了他所有技艺,张兰的婚事是绝对不可能由着他们父女二人做主的。
张古沉默了半晌,道:“……宗主若有意,便让小女见见吧。只是如今三堂事务繁忙,或许要等到天工大会结束,才有时间商议。”
“哦?”罗江春满意张古的识相,笑道:“哈哈哈,不急不急,你先回去问问你女儿喜欢什么样的?我那些逆子没什么本事,一个个也就皮相生得好,或许能入你女儿的眼呢。”
“宗主过谦了。”张古勉强一笑,将盖了印的纸张收进袖子里。
触及袖中一物,他顿了顿,突然没头没脑问了句:“说起来,方才路过南厅,里面有两位小友,不知是哪里的客人?”
刚才他从南厅过来,正好碰见祝与同和唐晚出门。
虽然罗江春在席上与祝与同聊得不愉快,但两人毕竟是客,罗江春还是吩咐侍者宴后带她们四处转转,就当来参观了。
唐晚不喜欢擘海宗里面的氛围,本不想多待,可祝与同却出乎意料对擘海宗总坛很感兴趣,在侍者引导下,二人方出门就不小心与匆匆而来的张古撞了个正着。
张古怀中掉下一物,落在祝与同脚边。
“抱歉。”
祝与同拾起它,顿了下,交还给张古。
张古感觉到这姑娘深深看了自己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抬眼望去,看见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面纱下那张脸虽隐绰朦胧,轮廓却是清晰可见。
不是他认得的人。
“多谢。”他便转身走了。
但不知为何,擦身而过的那刻,他心里莫名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受,仿佛这姑娘应当和他有什么渊源似的。
可到底有什么渊源呢……
罗江春敏锐察觉到张古神色有异,一双锐利眼睛顿时眯起,试探道:
“怎么?你难道认识?那小个子的是唐门二小姐,你估计没见过,高个子的那个呢?”
张古也被问住了,仔细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摇摇头:“那高个子的姑娘确实有些熟悉……但……嘶,实在想不起来,或许是错觉吧。她是什么人?”
若张古有意隐瞒就不会主动提及此事,这反应肯定不是作假。罗江春只说二人与五堂最近一个案子有关。
张古点点头,便也无事告退了。
回去的路上,他再次将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被祝与同拾起的小巧木剑。
那是张兰小时候刻的,照着江湖方士的辟邪桃木剑而作。若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此木剑正反两面没有刻什么符文,而是刻了他与妻子的姓名。
他妻子早亡,死于十多年前武林众人对青崖间的灭门围剿。当时若非擘海宗收留,他与张兰或许也要死在江湖人的迁怒之下。
只因他妻子性烈,不服江湖百家对青崖间的审判,听闻当时青崖间掌门自戕一事,心中悲愤不已,竟于鄂州主街公然张贴恩仇帖,质疑以琅嬛阁为首的各大武林门派——
她说,青崖间弟子修习枯荣掌一事没有任何证据,她怀疑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是江湖百家为了瓜分青崖间财产,合谋的骗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