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格》白马衔月

19、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北京传来坏消息的那天，是一个风格外的深夜。看着迅速爬起来穿衣服洗漱的男友，温吞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等到关门声响过了许久，她躺在床上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恶性疾病的晚期希望渺茫，这件事他们心里都有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让人在情绪上有些难以接受。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在院子里和自己匆匆一面保证会好好待外甥的那位千金，对方有礼有节，让人无法讨厌。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手机里的信息编辑了好几遍都没能发出去的人，收到了金词安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的莽莽骑着玩具小马靠在父亲的身边，两个月前还神采奕奕的金释搂着儿子，整个人都瘦脱了相，连头顶都生出不少白发来。

　　金家这两年连娶两任少奶奶，又连办两次白事，最巧的是那两个年纪轻轻嫁进去的女孩，都是病逝的。事情的离奇程度，连很多营销号都编不出来，所以各种传言和风水故事又再次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最爱的闲聊话题。

　　这次的流言里，那位金夫人也没能幸福。网上大堆大堆某夫人刻薄难缠的被服务人员和曾经产生过各种交集的工作人员大肆爆料出来，恶婆婆逼死小媳妇，是现在最抓眼球的八卦了。

　　“他还是求生欲很低，总是发呆，我得在家里再住几天。”

　　电话里的人声音疲惫，让温吞又想起前阵子刚回国的他来，那时候的自己虽然水深火热，但是金二少爷却逍遥自在。每天油嘴滑舌感觉生活里什么烦心事儿也没有。

　　不像现在，分身乏术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哪怕隔着屏幕，也让人心疼。

　　“你多陪陪金释，我在家里都好，下午还去看了外婆，她也好。”

　　低头扣着衣服上的毛球，她把思念都咽回了肚子里，应该还要两天才能见面，也不知道到时候那种场合里他们能不能说上话。

　　“那你呢？你好不好？你想我吗？”

　　金词安虽然累极了，但不想这么快挂电话。这些天在家里陪着那个精神萎靡的哥哥，他每天都像个犯人似的被各种长辈打量，这件事看上去是新嫂子骤然离世。

　　背地里牵动的事情却极其复杂，因为女儿的离开，父亲千挑万选的亲家已经开始有了撤资的意思，家里几个已经开机的项目都因为没有后续资金的注入停了下来。

　　如果求到家族董事会去，那位半辈子都没能拍出任何“艺术杰作”的金导演就会失去失去一定的主导权，他当然不愿意面对这种局面。

　　但更可怕的是，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哥哥这些天连饭都不怎么吃，堆积如山的公事推进全压在自己头上。这块蛋糕外界看着有多诱人，在金家那个从小就想逃离家庭的二少爷眼里，就有多致命。

　　“你回去陪陪温吞吧，我看今天大礼上，她站得远远的。

　　连话也不敢和你多说，放心吧，我保证你不在的时候不会想不开。”

　　金释在葬礼过后的晚上，终于喝了大半碗粥，有了聊天的兴致：

　　“公司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不管爸愿不愿意，金氏集团注资，分走大部分股权都是逃不过的。

　　趁现在一把手还是我，词安，如果非要让权，我最想让给你。自己出去创业太辛苦了，你从小就那么聪明，接过这个现成的公司继续做下去，会发展得很好。

　　我像只蛐蛐一样，被关在缸里斗了那么多年，实在是累了。但我退隐之前，愿意为了你再跟他们斗一回，扶你坐上这个位子。”

　　哥哥的真心真意，绝不参杂半点假。但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的人，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么多年疯了一样保住继承权给儿子的金夫人肯定想不到，坐在那里的每一天，对那个身不由己的继承人来说，都是折磨。

　　“我是不会接手你的位子的，你真要放手就得想好，闲云野鹤的生活是有代价的，你现在退了，集团里大把的弟弟妹妹想要这个位子。失了这个位子，就代表你以后也失去了话语权，在咱家，当爹的不好好搞事业，当儿子的成年以后就得拼了命上桌抢肉吃。

　　咱俩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爸当年少些风流事多点事业心，你就不用被迫联姻，遭遇这场无妄之灾。莽莽本来就出身尴尬，加上对面现在闹得那么狠。

　　他以后处境会很艰难，哥，你不用考虑我打拼的辛苦，但得计较你儿子的未来。”

　　作为私生子，仰人鼻息长大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这个来处不比自己强多少，又失去了母亲的侄子，再没有能厮杀能拼搏的父亲，接下来的那条路只会比他更辛苦。

　　生在平阳最富贵的家族，他们生来就注定了要在无穷无尽的猜忌里去争权立业，影视公司是整个家族都虎视眈眈的肥肉，他们从小见识过了亲戚们势力现实的嘴脸，本就不该报任何能安稳闲散活下去的幻想。

　　“要不是为了孩子，我相信你根本就不会结第二次婚。把自己搭进去是为了咱那个什么都搞砸的爹，我是不信的。

　　这个家里，当爹的不争，最后就得靠儿子争，咱们吃过的苦，就别叫下一代再接着吃了吧，你要是不立起来，就算真找个山里剃了头，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又能多轻松呢？”

　　话说到这儿，金词安也有些累了，金释是个在事业上有作为比父亲有谋算的人，现在这么想逃离世间，是因为被接二连三的巨大打击弄得灰了心，过阵子总能熬过来。

　　他不希望哥哥后悔，也不希望侄子再成为下一个自己。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非要做个珠宝公司？

　　金氏除了珠宝和□□这些年各行各业这些都有涉猎，你就非得挑个家里半点忙帮不上的事情做？”

　　看着起身出门的弟弟，那个连日来心如枯木的大哥，忽然燃起了些好奇心。

　　“因为那些石头，不用讨好任何人。

　　他们埋在地下千年万年，只管照自己喜欢的方向长，至于被开采出来的价值，并不在它们的考虑范围内。它们只需要一个劲儿地在地底积蓄力量，不急不缓地沉淀，我觉得特别羡慕。

　　但我的确是很想温吞，所以我现在得回去看看她。”

　　走出身后那个巨大的花园，钻进车里的人，有了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的时刻。他不是没看到出门前，金释脸上的诧异，这些年他背着母亲偷偷攒钱买石头，学设计，在金家那些还没毕业就能拿到不菲投资的平辈眼里，本身就是自找苦吃。

　　但他自己知道，那些远隔重洋，看着心爱的人照片过活的日子，摆脱那些生活最有希望的方式，就是拥有能独立出来的事业。

　　他送给温吞的那颗鸽血红硕大艳丽，但当年买下这颗石头，却花了他两年多的收入，那些钱里，有不得不奉承迎合的名媛们，付给他的设计费，也有放学以后在各个地方打工攒的钱。

　　那颗红宝石的最后一点尾款，是他在西餐厅里打工时，被同事打翻的肉酱烫了满背，老板赔的医药费。

　　“我听他们说你从家里离开了，我还当是蒙我的，没想到你真的跑来这儿了。

　　词安，你听妈的，你现在回去，现在金家不论是公司还是你父亲，都离不开你，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如果能顺利把那个位子坐稳了，你要什么女人没有呢？”

　　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守在楼下的母亲，显然对儿子能掌权这件事走火入魔了。喋喋不休地追进了电梯里，又跟着他打开了家门，好在，温吞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加班，还没回家，这个小小的公寓现在空无一人。

　　“我对金家那个位子没兴趣，你把嘴说破了也没用。”

　　金词安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往日面对母亲这样发疯的时候，他总是能用最圆滑轻巧的方式圆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对抗过，但今天，他一点也不想敷衍迂回了。

　　这间小小的屋子明明是租来的，却给了他无尽的勇气。让人不愿意再压抑自己的想法，努力迎合那个二十几年来，都用极强的控制欲操纵他言行的女人。

　　“你现在回国彻底学坏了是不是！你怎么会这么和妈妈说话。

　　咱们母子两在国外吃了那么多年苦，你小时候不听话被送去加拿大，你父亲给了咱们多少白眼！他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要不是金释现在遭了难，你这辈子也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母亲显然也没习惯他的叛逆，大睁着眼看着忽然大逆不道起来的儿子，试图再次用苦难和那些痛苦的经历，来绑架这只早已成年想要振翅逃离牢笼的鸟来。

　　给女朋友发消息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的人，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这一幕实在太熟悉了，他这些年经历了太多次，知道现在除了答应，别的话都毫无作用，还不如闷声不响。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翅膀硬了想要摆脱妈妈摆脱这个家对不对？你忘了你爸爸不要你，是我！我把你留在身边养大的！他和那个联姻的女人日子过得幸福美满，他巴不得我们永远待在加拿大不回来！

　　我早知道你这么没出息，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不如在国外的时候拿个枕头捂死你！我当初不如杀了你，还少吃那么多年的苦！”

　　失控的妇人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越说越失控，似乎觉得这几声咒骂还不解气，又抄起手边的抱枕砸了过去。

　　“那你就杀了我！你杀了我大家都清净！来啊，你现在就杀了我啊！”

　　抱枕砸在脸上的重量并没有多痛，但这一下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人想起了从小到大被砸到身上的那些东西来，砸破额头的银勺，砸在身上会有大片淤青的木头摆件，甚至有砸得人好半天站不起来的水晶烟灰缸。

　　他没有想过要在今晚失控的，大声吼完在客厅里焦虑得不停转圈的人说不清现在那种复杂的感受。

　　开门的女人似乎对家里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见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便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阿姨您也来啦，我买了刚出锅的姜母鸭，要不要尝尝？”

　　从不在人前失态的妇人立刻起身理了理有些乱了的衣角，推说自己还有事，就起身离开了。

　　上前抱住他的女人，踮起脚亲了亲他因为激动还有些发红的脸。这个拥抱的力量比平时大，金词安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紧了自己的的救世主，过了很久才舍得松开：

　　“还好你现在才回来，刚才，刚才……”

　　低头摆筷子的人似乎对这句话没有兴趣，她坐在桌边，像当初在学校食堂里催他：

　　“你快点！再不吃就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