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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胡帐折柳,碎玉簪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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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三百一十三年,二月初。
漠北的风卷着黄沙刮进王庭的牛皮大帐,把案上的牛油灯吹得晃了三晃,昏黄的光在陆辞雁素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她到胡帐已有半月,那身大红的和亲嫁衣早就被收进了箱底,如今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连头上仅有的两支银簪,都在昨夜被呼邪汗的侍女搜走了。
自她入王庭那日起,便没有半分“和亲公主”该有的礼遇。呼邪汗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大靖的金枝玉叶,只当是大靖送来的一件玩物,是用来羞辱中原人的靶子。今日是蛮族一年一度的祭天宴,王庭所有的贵族将领都聚在主帐,案上摆着烤得流油的黄羊,铜杯里的马奶酒漫出来,顺着案边淌在铺着兽皮的地上,混着满地的狼藉,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把大靖的公主带上来!”呼邪汗的声音带着醉意,粗哑得像磨过砂石,他坐在铺着整张黑熊皮的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嵌着宝石的弯刀,目光扫过帐下的贵族,发出一阵张狂的笑,“你们不是一直想看中原的贵女跳舞吗?今日就让她给咱们跳一支,跳得好,赏她半只羊腿,跳不好——就把她扔去喂帐外的狼。”
两个蛮族侍女上来拽陆辞雁的胳膊,粗糙的指尖掐进她的皮肉里,留下几道红痕。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脊背挺得像塞外的胡杨,半分弯腰屈膝的意思都没有。她是大靖的明华公主,自幼在深宫长大,学的是琴棋书画,行的是皇家礼仪,从未学过胡人的野舞,更不可能在满帐粗野的胡人面前,像舞姬一样供他们取乐。
“我乃大靖明华公主,不是你帐下的舞姬。”陆辞雁的声音清冽,没有半分惧意,“汉胡两国缔结盟约,你以礼待我,便是以礼待大靖,你若折辱我,便是折辱整个中原。”
她这话刚落,满帐的胡人哄然大笑。坐在呼邪汗身侧的巫师端着酒站起来,把酒直接泼在陆辞雁的脸上,冰冷的马奶酒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滴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浑身一颤。“大靖?你们大靖的皇帝连自己的国门都守不住,把你这个女人送来求和,你也配跟我们谈礼遇?”巫师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向满帐不怀好意的目光,“今日你跳也得跳,不跳,我就把你的头发剃光,扔去营地里给所有的士兵取乐。”
陆辞雁的指尖死死攥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珠。她想起来江南的桃树下,她们四个姑娘并肩坐着,苏枕书教她写瘦金体,谢临舞剑带起的风扫落一地桃花,沈知微给她递来一块蜜饯,说公主殿下永远该是金尊玉贵的模样。可如今她在这千里之外的胡帐,连半分尊严都护不住。
她没有跳。
她抬手狠狠甩开巫师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我大靖的女儿,骨头是硬的,绝不会给胡人献舞。”
呼邪汗脸上的笑瞬间冷了下去。他猛地站起来,抬手把案上所有的酒具都扫在地上,铜杯砸在陆辞雁的脚边,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脚踝。“好一个骨头硬的大靖公主!”他几步走下来,一把拽住陆辞雁的头发,把她狠狠摔在冰冷的兽皮地上,“你不是骨头硬吗?今日我就看看,你的骨头能硬到几时!”
他抬脚踹在她的腰腹上,剧痛瞬间席卷了陆辞雁的全身,她蜷缩在地上,疼得连呼吸都困难,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周围的胡人哄笑着围上来,有人往她身上扔吃剩的骨头,有人用脚踢她的胳膊,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的视线模糊起来,恍惚间好像看见江南的桃花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很。
她下意识地去摸袖中那支羊脂玉簪——那是她从江南带来的唯一的念想,是她们四人当年一起凑钱给她打造的,簪头刻着一只小小的凤凰,里面藏着她这些日子刻下的所有布防情报。可她的手刚碰到簪子,呼邪汗就一把将簪子从她袖中夺了过去。
“哦?这是什么好东西?”呼邪汗把玩着那支温润的玉簪,看见簪身上隐约的刻痕,眼底闪过一丝疑色,他猛地抬手,把玉簪狠狠砸在旁边的石案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喧闹的大帐里响起,那支刻满了情报、藏着她所有念想的羊脂玉簪,瞬间碎成了好几片。簪头的凤凰断成两截,锋利的碎片弹起来,划破了陆辞雁的脸颊,一道血痕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滴在她素白的布裙上,像一朵刺目的红梅。
陆辞雁看着地上碎成渣的玉簪,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那不是一支簪子,那是她和江南、和谢临烟她们唯一的牵连,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刻下的所有情报,是她在这冰天雪地的胡帐里撑下去的念想。如今碎了,全碎了。
“把她拖去帐外的雪地里罚站,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给她穿衣服,不准给她送水。”呼邪汗踹了一脚地上的碎玉,像是扔垃圾一样,对着侍卫摆了摆手,“我倒要看看,这个大靖的公主,能硬气到几时。”
两个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把陆辞雁拖出大帐,扔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漠北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布裙,冻得浑身发抖,腰腹上的疼还在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脸颊上的伤口被寒风一吹,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她跪在雪地里,没有低头,没有求饶,只是死死盯着大帐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砸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小小的冰珠。
她想起出发前,母后拉着她的手哭,说辞雁啊,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她当时还笑着安慰母后,说她会护住自己,会护住江南,会护住她们的约定。可现在,她连一支簪子都护不住,连半分尊严都守不住,她像个废物一样跪在雪地里,连给谢临烟传消息的法子都没有。
不知道在雪地里跪了多久,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恍惚间有个穿着灰袍的老奴隶,趁着巡逻的侍卫不注意,偷偷塞给她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还有半块干硬的麦饼。老奴隶凑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姑娘,江南来的朋友说,玉碎了,人不能碎。他们会想办法接你的消息,再等等。”
陆辞雁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老奴隶的眼睛,那是一双属于中原人的眼睛。她知道,那是苏枕书安插在王庭的暗线,她们的人,早就到了。
她裹上那件带着尘土味的羊皮袄,把地上散落的碎玉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捡起来,塞进贴身的衣兜里。锋利的玉片划破了她的指尖,血渗出来,把碎玉染成暗红色。她不能死,不能认输,玉碎了,她就重新把情报刻在骨片上,刻在羊皮上,刻在任何能藏住的地方。
她是大靖的明华公主,是和谢临烟她们约定好要一起回江南看桃花的人。这点折辱,这点疼,打不倒她。
远处的主帐里,呼邪汗端着酒杯,看着雪地里那个依旧脊背挺直的身影,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以为中原的公主都是娇弱的菟丝花,风一吹就倒,可他没想到,这个从江南来的姑娘,骨头硬得像漠北的岩石,他把她踩进泥里,她也能从泥里长出根来。
雪越下越大,把陆辞雁的脚印慢慢盖住。她跪在雪地里,指尖攥着那几片碎玉,冻得发紫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默念着江南的方向。
谢临烟,沈知微,等着我。我绝不会让你们在雁门关孤立无援,我绝不会让这些胡人,踏进江南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