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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紫宸寒刃,谤书飞   第三章 ...

  •   大靖三百一十三年,正月末。
      雁门关大捷的八百里加急战报,踩着冻得硬邦邦的驿道,往京城紫宸殿飞。谢临烟带着八百残兵击退蛮族三万铁骑的消息,像一颗炸响的惊雷,震得满朝文武脸色煞白。
      可捷报还没在龙案上焐热,弹劾的奏章就像雪片似的堆了半张御案。
      “陛下,女子掌兵,自古便是不祥之兆!镇国将军府嫡女未经诏命,擅自接掌帅印,是为谋逆!”
      “谢临烟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排兵布阵?雁门关大捷定是虚报战功,欺瞒君上!”
      “请陛下下旨,即刻把谢临烟召回京城问罪,另派男将镇守雁门,否则北境必乱!”
      金銮殿上,文臣们齐刷刷跪在地上,乌泱泱一片,花白的脑袋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为首的丞相魏庸,是当朝最老的权臣,党羽遍布朝野,他攥着象牙笏板,抬眼往龙椅上瞥了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镇国将军在世时,就处处压他一头,如今将军府男丁尽殁,只剩一个小姑娘,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把这最后一点将门势力彻底碾死。
      紫宸殿的龙椅上,大靖帝王指尖捏着那份染了北境霜雪的捷报,指节捏得泛白。他不是不知道谢临烟的本事,也不是看不见捷报上那三千蛮族首级的赫赫战功,可满朝文武的反对声像潮水似的裹着他,祖宗定下的规矩压在头顶,他这个坐了二十年龙椅的帝王,竟也有了几分身不由己的滞涩。
      “传朕旨意,”帝王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暂不追究谢临烟擅掌帅印之罪,加封她为雁门关副守,暂领兵权。但朕要派监军即刻北上,名为协防,实则夺她半数兵符,所有调兵遣将的文书,必须经监军签字,方可生效。”
      旨意传到雁门关的时候,谢临烟正站在演武场上,教新兵练基础枪法。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落定,周围的老兵瞬间红了眼——他们跟着镇国将军守了十几年边关,从来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打了大胜仗不赏,反倒要被收走兵权,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来指手画脚。
      “谢小将军,咱们不能接这个旨!”老校尉“哐当”一声跪在雪地里,声音气得发抖,“那些京城的文官懂个屁的守城!他们来了,雁门关迟早要完!咱们直接拒旨,带着弟兄们死守关隘,陛下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派兵来打咱们不成?”
      谢临烟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攥着那明黄的圣旨,指腹几乎要把锦帛捏碎。她抬眼往京城的方向望,朔风刮得她的脸颊生疼,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朝堂里那些老东西的算计?他们怕她这个将门嫡女站稳脚跟,怕镇国将军的旧部重新聚起来,抢了他们手里的兵权,断了他们暗中通敌的财路。
      可她不能反。
      她反了,雁门关的守军就成了叛军,蛮族的铁骑立刻就能冲破关隘,踏平北境的千里沃土,到时候死的是千千万万的大靖百姓,流的是父兄用命守下来的江山的血。
      “接旨。”谢临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监军迎进来,该给的礼遇都给足。但记住,雁门关的城防,关隘的布防,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谁要是敢把军情透露给那个监军,军法处置。”
      三日后,监军带着五百亲兵抵达雁门关。那是个养得白白胖胖的文官,姓刘,一下马车就嫌关隘里的风太硬,雪太冷,把谢临烟给他安排的营房砸了个稀烂,非要住进镇国将军生前的帅帐里。住进帅帐的第一天,他就伸手找谢临烟要兵符,要调走三千最精锐的守城士兵,说是要“巡边”。
      谢临烟靠在帅帐的门边,银枪往地上一戳,枪尖直接扎进冻得硬邦邦的泥土里,溅起细碎的冰碴。她看着刘监军,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刘大人,巡边可以。但关外三十里就是蛮族联营,你要是带着三千人出去,半刻钟就能被蛮族的铁骑踏成肉泥。到时候你死在关外,我可没本事把你的尸体运回京城,魏丞相问起来,我担待不起。”
      刘监军被她眼里的杀气吓得一哆嗦,伸出去的手瞬间缩了回来,嘴里嘟囔着“不知好歹”,灰溜溜地转身走了。可他没安分两天,就开始在军营里散播谣言,说谢临烟一个女子,天天在军营里和粗野的士兵待在一起,不守妇道,还偷偷和蛮族私通,要把雁门关献给胡虏。
      谣言像长了翅膀似的,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军营。有些刚从京城调来的新兵,本来就对女子掌兵心存疑虑,听了这些话,看向谢临烟的眼神都变了。谢临烟走在军营里,能听见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那些污言秽语像针似的往耳朵里钻,她却连脚步都没停,该练枪练枪,该巡城巡城,半分动摇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刘监军趁着她带着人去关外查探敌情,偷偷摸进了军械库,要把城防布防图偷出来,用信鸽往京城送。他刚把图纸塞进竹筒里,就被守库的老兵抓了个正着。谢临烟提着银枪走进军械库的时候,刘监军正吓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大喊:“我是魏丞相的人!你敢动我,陛下也饶不了你!”
      谢临烟看着他手里攥着的城防图,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把人冻住。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挥了挥,两个亲兵立刻上前,把刘监军拖了出去,按在演武场的旗杆下。她当着全营将士的面,把那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写满雁门关布防细节的密信,扔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谢临烟,是镇国将军的女儿,我父兄死在雁门关的冻土上,我生是大靖的人,死是大靖的鬼。”她的声音穿过呼啸的朔风,传遍了整个军营,“谁要是再敢信那些污言秽语,谁要是再敢通敌卖国,这杆银枪,认得他,我谢临烟,认不得他。”
      银枪落下,刘监军的人头滚落在雪地里,鲜血溅在洁白的雪上,开出一朵刺目的红梅。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文武瞬间炸了锅。魏庸跪在金銮殿上,连连磕头,说谢临烟擅杀朝廷命官,目无王法,请求帝王下旨,立刻派大军去雁门关,把谢临烟押回京城问罪。帝王坐在龙椅上,看着龙案上那封从雁门关送回来的、刘监军通敌的铁证,指尖捏得泛白,龙袍下的手攥得紧紧的,却半个字的旨意都没下。
      他不是不想治谢临烟的罪,可他不能。
      雁门关现在全靠谢临烟撑着,他要是动了谢临烟,蛮族铁骑立刻就能破关而入,到时候整个大靖都要完。他只能把魏庸的奏折压下去,对外只说刘监军渎职,死在蛮族手里,再派了一个新的监军北上,明着是协防,实则是盯着谢临烟,也盯着魏庸的人,不让他们把雁门关彻底搞乱。
      那一夜,谢临烟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望着京城的方向,手里攥着那半块从姑苏带来的桃花玉佩。朔风刮得她的银甲叮当作响,她忽然觉得很累——她在前线替大靖守着国门,身后的朝堂却拿着刀子往她后心上扎。父兄用命换来的太平,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却想随随便便就送给敌人。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知微把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在她肩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沈知微没提白天的杀戮,也没提朝堂的弹劾,只是把姜茶递到她手里,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春雨:“手都冻凉了,喝点姜茶暖暖。我刚给你熬了草药,等下喝完,我给你把手上的冻疮再敷一遍。”
      谢临烟捧着温热的姜茶,指尖的寒意一点点散了。她低头看着腕间的半根红绳,眼底的冷意慢慢软了下来。
      她不能退。
      就算身后全是刀子,就算满朝文武都容不下她,她也得把雁门关守下去。她要守着父兄用命换回来的土地,守着江南的方向,守着她们四个姑娘当年在桃树下立下的约定。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蛮族王庭。
      陆辞雁坐在冰冷的牛皮帐里,指尖捏着刚从大靖朝堂传出来的消息——谢临烟杀监军,被满朝弹劾,雁门关内部不稳。呼邪汗坐在她对面,手里举着铜杯,哈哈大笑,粗哑的声音像磨过砂石:“你们大靖的皇帝,连个守关的小姑娘都容不下。等再过两个月,我就带着铁骑踏破雁门关,到时候,我让你这个大靖公主,亲眼看着你的家国覆灭。”
      陆辞雁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她指尖紧紧攥着那支羊脂玉簪,簪身上刚刻了一半的雁门关守军部署,被她的指尖硌得生疼。她在胡帐里,连自己的性命都握不住,却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从内部烂掉,看着自己的姐妹在前线被人背后捅刀。
      她连一句替谢临烟辩解的话都不能说。
      她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肚子里,把所有的情报都刻进玉簪的细纹里,在这满是狼子野心的胡帐里,像走钢丝一样,替雁门关的谢临烟,挣出一线生机。
      帐外的寒风卷着黄沙刮过来,牛皮帐被吹得哗哗作响。陆辞雁抬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裳,没有半分暖意。
      这乱世的刀,从来都不只会砍向战场的人。
      它从紫宸殿的金銮殿出发,穿过雁门关的霜雪,最后落到千里之外的胡帐里,砍在每一个想守住家国的人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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