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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旧甲藏锈,骨中疑   第五章 ...

  •   第五章旧甲藏锈,骨中疑
      大靖三百一十三年,二月中。
      雁门关的雪终于停了,城墙上的冰棱顺着青砖往下淌,在墙根处冻出一排透亮的冰柱。谢临烟带着亲兵去军械库清点甲胄,刚推开积着厚尘的库门,就看见角落里摞着一排落满灰的寒铁甲——那是她父亲镇国将军生前的亲卫甲,一共三百套,当年跟着父亲在北境打了十几年仗,陪着他踏平过蛮族十七个联营,是整个雁门关最金贵的一批甲。
      “这些甲怎么堆在这儿?”谢临烟伸手拂去甲片上的厚尘,指尖触到甲身的时候,却摸到一层细碎的锈迹。她记得清清楚楚,父亲生前最惜这批甲,每三日就要亲自带着亲卫擦拭一遍,寒铁锻出来的甲身,只要保养得当,别说放三年,放三十年都不会锈成这样。
      旁边的老校尉叹了口气,伸手把最上面那套甲搬下来,声音沉得像浸了关外的冻土:“将军去年冬天最后一战前,这批甲刚从京城的军械司领回来,说是朝廷新给换的甲片。谁知道刚发下去没半个月,三百亲卫跟着将军出营劫粮,遇上蛮族埋伏,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全折在黑水河的冰窟窿里了。我们后来去收尸,发现好多亲卫的甲片都裂了,箭明明没射穿甲,人却已经断了气。”
      谢临烟的指尖猛地顿住。她抽出腰间的短刀,顺着那层锈迹轻轻刮开,表层的锈皮掉下来,底下露出的根本不是当年父亲亲自督造的寒铁,而是掺了大量杂质的劣铁,甲片的夹层里,还藏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的粉末,用指尖一捻,细得像沙尘,闻着有股极淡的、苦杏仁似的怪味。
      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父亲征战北境二十年,排兵布阵从来没有出过半点差错,当年以三千人挡蛮族十万铁骑都能撑住,怎么可能带着三百亲卫劫粮,反倒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更蹊跷的是,那一战之后,蛮族明明已经断粮三天,只要父亲带着人再撑半日,就能把胡人的联营彻底冲垮,可偏偏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他身边的亲卫突然集体脱力,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被蛮族的骑兵围在冰面上,连人带马一起沉进了黑水河的冰窟窿里。
      “当时从京城送甲来的,是魏丞相的远房侄子,叫魏林。”老校尉的声音压得极低,往周围扫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才接着说,“送甲来的第三天,将军的亲兵营就集体闹肚子,军医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将军战死,魏林回了京城,直接就升了军械司的主事,现在整个北境的军械粮草,全是他一手把控。”
      谢临烟把那点灰白色的粉末小心翼翼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甲缝里。她想起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到姑苏那天,她跪在灵堂前,摸着父亲遗留的银甲,就觉得甲身的重量不对,当时只以为是自己太伤心,没力气拿稳,现在才明白,从一开始,这甲就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三百套劣甲重新封进库房,换了自己带来的八百旧部的旧甲顶上。当天夜里,她带着沈知微,悄悄摸进了存放镇国将军衣冠冢的密室。密室里摆着父亲生前穿过的那套主甲,甲身上还留着当年蛮族弯刀劈出来的痕迹,谢临烟小心翼翼把甲身的内衬拆开,果然在肩甲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小包和军械库里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粉末。
      “这是‘软筋散’的变种。”沈知微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脸色瞬间白了,“是用北境独有的‘醉魂草’磨成的粉,混在甲片的夹层里,人穿着它在雪地里待上两个时辰,药粉就会顺着毛孔渗进皮肉里,浑身的力气会一点点散掉,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查不出来,验尸也验不出来,只会以为是冻脱了力。”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抖:“我师父当年在太医院的旧案里见过这个方子,是二十年前宫里的禁药,早就被销毁了,只有当年掌管太医院的人,才知道这个配方。而当年的太医院院正,现在是魏庸的门客。”
      所有的碎片在谢临烟的脑子里瞬间拼在了一起。
      不是她父亲用兵失误,不是蛮族太强悍,是从京城送出来的甲,从一开始就带着毒。是朝堂里的人,把带着软筋散的甲送到父亲手里,故意把他劫粮的消息泄露给蛮族,里应外合,把镇国将军和他的三百亲卫,全害死在了黑水河的冰面上。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珠。她之前一直以为,父兄是战死在蛮族手里,现在才知道,害死他们的刀,从一开始就来自身后的京城,来自他们拼死守护的朝堂。那些坐在金銮殿里享尽荣华的人,一边拿着镇国将军用命换来的太平,一边偷偷把刀捅进他的后心。
      “现在还不能声张。”沈知微伸手按住她发抖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手里只有这点药粉,没有证据,魏庸在朝堂里党羽遍布,我们现在说出去,只会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污蔑朝廷命官,到时候连雁门关的兵权都保不住。”
      谢临烟缓缓点头,把那包药粉小心翼翼收进怀里。她走到密室的墙边,墙上挂着父亲生前画的雁门关布防图,图的右下角,父亲用炭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梅花印记——那是只有她们父女俩才知道的记号,每次父亲在图里藏了秘密,就会画一朵小梅花。她伸手顺着梅花印记的边缘摸过去,指尖摸到一道细微的缝隙,轻轻一按,墙后面的暗格缓缓弹开。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封用蜡封好的密信,还有一块刻着“镇国”二字的虎符。最上面那封信,是父亲的笔迹,写着“若吾战死,必是魏氏通敌,持此信联络北境旧部,清君侧,守国门”。
      谢临烟捧着那封还带着旧尘气息的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父亲早就料到自己会遭人暗算,早就把所有的后手都安排好了,他不是没有防备,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拼死守护的大靖朝堂,会真的把他当成弃子,送给蛮族。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苏枕书坐在丞相府的偏厅里,手里捧着一卷《史记》,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字句。她现在是魏庸给儿子聘下的未婚妻,借着未来儿媳的身份,已经在丞相府住了半个月,把魏府的书房、密室走了个遍。
      她刚才在魏庸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一本泛黄的旧账册,账册上记着从三年前开始,魏庸每年都往蛮族王庭送三万斤铁器、十万石粮草,每一笔的落款,都清清楚楚写着“魏”字。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去年冬天的密信残片,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镇国已除,雁门无主,开春即可破关。”
      苏枕书把那页残片小心翼翼夹进书页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三年。当年她苏家满门被魏庸诬陷通敌,满门抄斩,她隐姓埋名逃出来,忍辱负重走到今天,就是为了把这些藏在暗处的毒瘤,一个一个全挖出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素白的脸上。她抬头往北方望去,雁门关的方向,胡帐的方向,她的三个姑娘,一个在战场上拼杀,一个在胡帐里受辱,一个在军营里救死扶伤,只有她,藏在最危险的狼窝里,替她们把所有的暗线,一根一根全部织好。
      魏庸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苏枕书立刻露出一抹温软的笑,起身给他递上一杯热茶,声音轻柔得像江南的春风:“丞相大人回来了?我刚煮了新茶,您尝尝。”
      魏庸看着眼前这个知书达理、温顺得像只猫的未来儿媳,半点疑心都没有。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南女子,袖中藏着淬了毒的银针,怀里揣着他通敌的铁证,正一步一步,把他往早就挖好的深渊里引。
      大靖的天,看起来还风平浪静,可底下的暗潮,早就翻涌了起来。
      雁门关的旧甲里藏着毒,京城的相府里藏着账册,胡帐的雪地里藏着碎玉。所有的线索都在慢慢往一处汇,等到惊雷炸响那天,所有藏了十几年的阴谋,都会顺着这根线,全部暴露在阳光底下。
      苏枕书捧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梅花纹。
      再等等。
      再忍忍。
      等她们四个姑娘把所有的暗线都织成网,就该轮到这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血债血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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