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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雁门霜雪,枪上寒 大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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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三百一十三年,正月。
雁门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凶,鹅毛大的雪片裹着朔风往城墙上砸,砸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没片刻功夫,就能在甲片上积出半寸厚的白霜。谢临烟站在箭楼的垛口边,指尖死死攥着一杆银枪,枪尖凝着的冰碴子被她指尖的温度焐化,顺着枪杆往下淌,在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她穿的是父亲遗留的那套银甲,甲片是用北境的寒铁锻了三次才打出来的,往日里穿在父亲身上刚好合身,如今套在她还未完全长开的身子上,肩甲往下滑了半寸,她用粗麻绳在腰侧缠了三圈,才勉强把甲身固定住。甲缝里漏进来的风像针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关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旷野——蛮族的联营就在三十里外,密密麻麻的牛皮帐篷从地平线一直铺到黑水河岸边,像一群蛰伏的野兽,只等雪势稍缓,就要扑上来把雁门关撕成碎片。
“谢小将军,您回城楼里歇会儿吧,这里风大,您这手刚冻裂了口子,再吹下去要冻烂的。”旁边的老校尉递过来一块烤得发烫的羊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整个雁门关的人都知道,镇国将军府的嫡女,一个本该在江南绣桃花的姑娘,带着父亲遗留的八百旧部,踩着齐膝的大雪赶到了这死关,接过了父兄留下的帅印。
谢临烟摆了摆手,把羊皮推了回去。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布满了被枪杆磨出来的血泡,有的已经破了,冻得结了一层薄痂,虎口处是一道深可见肉的勒痕——那是前几日练破阵枪法时,被枪刃划出来的。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一小包干褐色的草药,是她临出姑苏城前,沈知微塞给她的,说这是专治冻疮和刀伤的“冻不死”草,北境的酷寒里,比金疮药还管用。指尖捏着那带着江南余温的草药,她忽然想起沈知微蹲在青石阶旁采草药的模样,身上总带着清浅的药香,连说话的声音都软得像春雨。
“沈知微要是在这儿,肯定又要念叨我不爱惜身子了。”谢临烟低低笑了一声,把草药塞回怀里,刚要转身去检查城上的箭垛,就听见关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号角声。
蛮族的铁骑,踩着齐膝的大雪冲过来了。
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似的从雪雾里涌出来,马蹄踏碎了河面上的冰壳,溅起的冰水混着雪沫子往半空里飞。为首的蛮族将领举着弯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胡语,身后的骑兵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雨像黑云似的往城墙上压过来。
“举盾!”谢临烟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士兵立刻举起厚重的玄铁盾,箭雨砸在盾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她踩着垛口边的石阶纵身一跃,翻到最外侧的箭楼边,挽起那把从姑苏带来的牛角弓,弓弦拉得满圆,箭尖稳稳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蛮族将领的咽喉。指尖微松,羽箭破空而出,隔着三百步的距离,精准刺穿了那将领的喉咙,连人带马重重摔在了雪地里。
“开城门!随我杀!”谢临烟抽出腰间的佩剑,砍断了吊桥的铁索。吊桥轰然落下,她提着银枪第一个冲了出去,银枪扫过之处,血花溅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她从小在将军府的演武场里练出来的枪法,在江南的桃林里射惯了桃花的眼力,此刻全成了战场上最锋利的刀。银枪挑飞迎面劈来的弯刀,枪尖直接刺穿对方的甲胄,她连眼神都没晃一下,侧身躲开身后刺来的长矛,反手把枪杆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身边的老兵都看愣了,谁也没想到,这个从江南来的娇弱姑娘,上了战场竟比在边关守了十几年的老兵还悍不畏死。银甲被血浸成了暗红色,雪落在她身上,瞬间就被体温焐化,她的长发被寒风吹得散了开来,往日里松松挽着的玉簪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唯有腕间那半根红绳,在漫天风雪里露了个边角,红得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从清晨杀到日暮,雪停了又下,蛮族的铁骑在雁门关下丢下了近三千具尸体,终于鸣金收兵。谢临烟拄着银枪站在尸山血海里,大口喘着气,枪尖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冻成了细小的冰珠。她的左臂被弯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刚要抬手去捂伤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快把伤药给我腾个地方!”
熟悉的清浅药香混着风雪飘过来,谢临烟猛地回头,看见沈知微背着半人高的药箱,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裙摆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子,鞋尖冻得硬邦邦的,指尖冻得通红,却死死攥着一包还带着体温的金疮药。她比谢临烟晚到雁门关三日,一路上跟着随军大营走,遇着伤兵就救,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马跑废了两匹,最后几十里路是踩着冰碴子走过来的,刚进雁门关就听见前线开战,背着药箱直接冲到了阵前。
“谢临烟你是不是疯了!这么长的伤口,你就任由血流了半个时辰?”沈知微的声音都在抖,她冲过去把谢临烟按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剪开她被血浸透的袖子,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往日里连杀鸡都要躲开,此刻看着深可见肉的刀伤,手却稳得不像话,先把温热的药酒倒在伤口上消毒,再把碾碎的金疮药厚厚敷上去,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紧,每缠一圈都要轻轻勒一下,怕血渗出来。
谢临烟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指尖的血珠蹭在了她的衣襟上:“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我在雁门关守着,你不来,我受伤了连个给我包扎的人都没有。”
沈知微抬头瞪了她一眼,指尖轻轻点在她腕间那半根红绳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我答应过她们,彼此相护。你要守雁门关,我就守着你,守着所有的弟兄。我带了整整三车草药,够全关的伤兵用半年,只要我沈知微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你们死在我前面。”
暮色漫过雁门关的城头,雪地里的血迹渐渐冻成了暗红的冰痕,两个从江南来的姑娘,一个拄着染血的银枪,一个背着装满草药的药箱,站在漫天的霜雪里,身后是雁门关绵延的城墙,身前是尚未退去的狼烟。
远处的城楼里,伤兵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沈知微把药箱往肩上一甩,拉着谢临烟的手腕往城里走:“先跟我回营帐,我给你煮碗姜茶驱寒,再给你把手上的冻疮全挑了,以后再敢这么不爱惜身子,我就把你的弓弦全换成细棉线,看你还怎么拉弓。”
谢临烟被她拽着往前走,银枪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她知道,有沈知微在,雁门关的雪,再大也冻不死人。
江南的茶凉了………
何时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