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南旧约,烽火起 第一 ...


  •   第一章江南旧约,烽火起

      大靖三百一十二年,暮春。

      江南姑苏,素来是人间天堂,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十里秦淮水脉脉流淌,绕城的青山被春雨润得青黛如眉,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轰轰烈烈,从城郊的桃林一路绵延至姑苏城内的巷陌桥头,粉白浅红的花瓣沾着微凉的江南细雨,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路软红香尘。细雨如丝,朦胧了黛瓦粉墙,氤氲了小桥流水,整座城池都浸在温柔缱绻的水汽里,连风都是软的,带着桃花与青草的清甜,拂过街巷,拂过亭台,拂过四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拂走了所有尘世的烦忧,只余下岁月静好的安然。

      谢临烟立在城南苏家别院的桃树下,彼时的她,尚未沾过半点沙场风霜,亦未披过半片寒铁铠甲。一身浅碧色蹙金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同色宫绦,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微风拂得轻轻晃动。她是大靖镇国将军府的嫡女,自幼长在将门,虽被父母捧在掌心娇养,却不爱闺阁脂粉,独爱骑射刀剑。此刻她手中挽着一把小巧的牛角弓,弓弦拉得满月,箭尖稳稳对准枝头那片摇摇欲坠的粉白桃瓣,眼神专注而明亮,眉眼间是未脱的娇憨,又藏着将门儿女独有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指尖微松,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射落那片花瓣,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谢临烟收了弓,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回头时,正撞见沈知微担忧的目光。

      沈知微蹲在不远处的青石阶旁,手中捏着几株刚采来的新鲜草药,有薄荷、金银花,还有几株专治跌打损伤的草苗。她是姑苏沈氏医馆的嫡女,沈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沈知微生得温润如玉,肌肤白皙似瓷,指尖纤细干净,常年与草药相伴,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清浅好闻,不似脂粉那般浓烈,反倒如江南的春雨般柔和。她素来性子温婉,见不得半分杀伐,连杀鸡都要避开,此刻见谢临烟挽弓射箭,连忙轻声劝道:“临烟,快放下弓吧,弓弦勒手,小心伤了指尖。父亲昨日还叮嘱,说你下月便要跟着嬷嬷习女红、学管家,总不能一直这般舞刀弄枪,终究是闺阁女儿家。”

      谢临烟撇撇嘴,将牛角弓丢给身后的侍女,几步走到沈知微身边,伸手戳了戳她手中的草药,笑道:“女红哪有骑射有趣?我谢家儿女,生来便要筋骨强健,那些针针线线,我才耐不住性子去学。再说了,有你在,就算我伤了手,你也能替我治好,怕什么。”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少女独有的恣意,沈知微无奈地摇摇头,将草药放进竹篮,指尖轻轻拂去谢临烟裙摆上沾着的桃花瓣,不再多劝。

      不远处的临湖石桌旁,陆辞雁正支着腮,静静望着湖面掠过的飞雁。她是大靖最受宠的明华公主,是帝王捧在金尊玉贵里长大的掌上明珠,今日特意从宫中来到姑苏,与三位好友相聚。她身着鹅黄色软缎宫装,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行动间珠翠轻鸣,贵气天成。手中握着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一只振翅的凤凰,是昨日宫中内务府刚赏下来的物件,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却是笼中凤凰,难越宫墙。

      陆辞雁轻轻抚摸着玉簪,望着南飞的鸿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轻声叹道:“我倒真真羡慕你们,能自由自在地留在江南,守着家人,伴着山水。我生来便是公主,金册玉牒,荣华富贵加身,却也被这身份困了一生。父皇常说,公主之责,在于家国,迟早有一日,我要为了大靖的江山社稷,奔走四方,甚至远嫁他乡,终身不得归乡。”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无奈,生于皇家,享尽荣宠,便也要承担起皇家的责任,这是她从出生起便注定的宿命,无从逃避,亦无法抗拒。

      谢临烟闻言,快步走到石桌旁,拍了拍陆辞雁的肩膀,朗声道:“公主莫要忧心,如今大靖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北境安宁,南疆臣服,哪有什么乱世纷争。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定然能一直留在江南,与我们一同看花煮茶。”

      陆辞雁苦笑一声,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边的苏枕书。

      苏枕书坐在别院的临窗木榻上,身后是雕花窗棂,窗外桃花纷飞,落了一窗温柔。她是寒门出身,却天资卓绝,才华横溢,一手楷书写得清隽飘逸,诗词歌赋更是冠绝江南。此刻宣铺的白纸上墨迹未干,她刚落笔写下的,是“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的诗句,笔锋凌厉,藏着少年意气,藏着风华傲骨。

      听见几人的对话,苏枕书放下狼毫笔,抬头望向她们,眼弯如月,眸光清澈如溪,笑容清绝动人。她起身走到三人身边,伸手拂去纸上飘落的桃花瓣,花瓣沾了墨汁,晕开一片淡淡的粉黑,反倒添了几分诗意。

      “管它什么家国世事,管它什么红尘纷扰,”苏枕书握住谢临烟与沈知微的手,又看向陆辞雁,语气坚定而温柔,“我们四个,自小相识,情同姐妹,今日便在此立约,这辈子都要守在江南,煮茶、看花、写诗、练剑,春赏桃花夏赏荷,秋品桂香冬踏雪,谁也不许先走,谁也不许离开姑苏。”

      风卷着漫天桃花,簌簌落在她们肩头,落在宣纸上,落在石桌上,温柔了时光,惊艳了岁月。

      谢临烟、沈知微、陆辞雁、苏枕书,四个出身迥异、性格不同的少女,相视一笑,眼底皆是赤诚与欢喜。她们将右手叠在一起,掌心相贴,对着漫天纷飞的桃花,对着烟雨朦胧的江南,对着彼此澄澈的心意,郑重地立下了年少的约定。

      “待此生安稳,永不离乡。”
      “若逢乱世,彼此相护。”
      “狼烟止时,再归姑苏。”

      三句誓言,轻得像江南的风,却重得似年少的心。

      那时的她们,太过年轻,总以为岁月悠长,来日方长,以为江南的桃花岁岁常开,以为年少的约定能抵过世间所有风雨,以为姑苏永远是烟柳画桥,风平浪静,永远是她们避世的港湾,永远是她们相守的家园。

      谢临烟以为,她能永远做镇国将军府的娇女,练剑骑射,肆意洒脱,不必扛起家国重担,不必面对生离死别;
      沈知微以为,她能永远守着沈家医馆,采草药,治病患,做那个怕见血、温温柔柔的医女,不必踏入尸横遍野的战场,不必见惯生离死别;
      陆辞雁以为,她能永远做备受宠爱的明华公主,留在江南,与好友相伴,不必远嫁荒漠,不必与故土永别;
      苏枕书以为,她能永远隐于江南,写诗作画,笔墨为伴,做一身清绝的寒门才女,不必以笔为刃,不必身陷险境。

      她们都以为,那纸江南旧约,会是她们一生的归宿。

      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转动。大靖三百一十三年的暮春,那场漫山遍野的桃花,是她们此生最后一场,无忧无虑的盛宴。

      不过半载,秋深露重,寒风乍起。

      北境蛮族铁骑突然破关而入,铁蹄踏破边关防线,烽火燃遍三千里江山。蛮族骑兵骁勇善战,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城池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昔日安宁的大靖江山,一夜之间,风雨飘摇,山河破碎。

      战报如同雪片一般,从北境飞速传至京城,传至江南姑苏。

      那一日,姑苏城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座城池吞噬。连日的阴雨连绵不绝,打落了枝头最后一片桃花瓣,满城皆是萧瑟的素白,连往日潺潺流淌的河水,都似染上了悲凉,流淌得缓慢而沉重。

      镇国将军府的噩耗,最先传来。

      谢临烟的父亲与兄长,身为北境守将,率领将士死守边关,浴血奋战三日三夜,最终寡不敌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加急的家书从北境送回,信纸被鲜血浸透,字迹模糊,唯有最后一句,力透纸背,字字千钧:

      吾门女子,亦守国门。

      谢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父兄战死,国难当头,谢家的女儿,纵然是闺阁娇女,也必须扛起守家卫国的责任。

      谢临烟捏着那封染血的家书,站在将军府的庭院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前几日还与她书信往来的父兄,如今已是阴阳两隔;昨日还在劝她习女红的父亲,如今只剩一纸绝笔;那个从小护着她、陪她练剑的兄长,如今埋骨北境沙场。

      悲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转身,冲进闺房,狠狠摔碎了妆台上的铜镜。铜镜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碎成无数片。她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去满头青丝,乌黑的长发落在地上,与满地的铜镜碎片交织,从此,世间再无姑苏娇女谢临烟,只有身披父亲遗留铠甲、手握长枪的边城守将。

      她没有哭嚎,没有退缩,擦干眼泪,披上冰冷的铠甲,束起长发,接过父兄的兵权,毅然踏上了北上边关的路。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知微收到了朝廷征召医者随军北上的文书。

      沈家世代行医,国难当前,医者仁心,岂能袖手旁观。她默默回到医馆,收拾起小小的药箱,将平日里常用的银针、草药、疗伤药膏一一仔细装好,又特意多带了许多止血消炎的药材。辞别家人时,母亲抱着她泣不成声,她却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温声安慰,眼底却藏着决绝。

      昔日那个见了血都会害怕、连杀鸡都要避开的温润医女,如今收拾起所有的柔弱,随着援军一路北上,一头扎进尸横遍野、血腥味弥漫的军中医帐。寒来暑往,日夜不休,她以一双纤细的手,以一身精湛的医术,从死神手中抢回万千将士的性命,指尖不再是草药的清香,而是洗不尽的硝烟与血污。

      皇宫的圣旨,比战报来得更急,更无情。

      为求边境暂时安宁,为换取喘息之机,大靖帝王下旨,将明华公主陆辞雁赐婚北境蛮族首领,远嫁荒漠和亲。

      圣旨难违,皇命如山,纵然是备受宠爱的公主,在家国江山面前,也只能成为牺牲品。

      出宫门那日,天灰蒙蒙的,下着细雨,与江南姑苏的雨一模一样,却冰冷刺骨。陆辞雁身着红色和亲嫁衣,头戴沉重的凤冠,一步步踏上马车,车帘落下的前一刻,她拼尽全力,回头望了一眼江南的方向。

      天高水远,鸿雁南飞,可这一去,荒漠万里,风沙漫天,再也没有一封书信,能寄回魂牵梦萦的故乡。她的荣华,她的故土,她的好友,她的江南,都成了此生再也触不到的梦。

      而苏枕书,在战火燃起的那一刻,便收起了所有的诗卷与笔墨。

      她将那些写满少年意气、江南风月的诗句付之一炬,火光中,昔日清绝的才女,化名隐于市井,藏于乱世。她不再吟风弄月,不再笔墨抒情,而是以笔为刃,以纸为甲,暗中联络爱国志士,藏匿密信,传递军情,用自己的智慧与风骨,在暗流涌动的后方,为风雨飘摇的大靖家国,撑起一片隐秘的天地。她身处险境,步步惊心,却从未有过一丝退缩,将一身才华与傲骨,尽数献给了破碎的山河。

      大靖三百一十二年,深冬。

      姑苏城外的官道上,驶来四辆马车。

      第一辆,载着披甲执枪的谢临烟,驶向北境边关,黄沙百战,死守国门;
      第二辆,载着背负药箱的沈知微,驶向军中医帐,救死扶伤,不问归期;
      第三辆,载着身披嫁衣的陆辞雁,驶向荒漠戈壁,和亲远嫁,永别故乡;
      第四辆,载着隐姓埋名的苏枕书,驶向市井四方,以笔为刃,守护家国。

      四辆马车,四个方向,从此一别,山高水远,天各一方,生死未卜。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窗外的烟雨江南,隔绝了年少的桃花旧约,隔绝了彼此熟悉的笑颜。

      没有人再提姑苏城漫山遍野的桃花,没有人再提桃树下立下的誓言,没有人再提煮茶看花、写诗练剑的约定。

      她们各自转身,没有回头,不是不念,不是不舍,而是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身后是温柔的江南,是年少的旧梦;身前是乱世的烽火,是家国的重任。

      她们将一生的温柔,一生的欢喜,一生的江南岁月,尽数葬于那场漫天烽火之中,葬于大靖三百一十二年的桃花雨里。

      从此,青丝换铠甲,柔肩担家国。

      从此,此身许山河,再无归乡日。

      江南的桃花,岁岁依旧开,只是当年立约的四个少女,再也不会一同站在桃树下,笑着许下永不离乡的诺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