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好》云漫风轻

8、冲突 周晓楠站在

　　周晓楠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说话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进去。

　　客厅里，公公和陈明亮正在收拾东西。那个大木箱放在墙角，公公把工具一件一件往外拿，陈明亮在旁边接着，用布擦一擦，再递回去。

　　她走过去：“爸，我来帮忙吧。”

　　公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跟明亮收拾就行。你陪你妈坐着去。”

　　婆婆从旁边走过来，笑着说：

　　“对，你们坐着，让他们爷俩弄。我去把被单什么的拿出来晒晒，这几天没在家，潮气重。”

　　她说着，往卧室走去。

　　周晓楠站在原地，看着公公和陈明亮配合着收拾工具，看着婆婆进了卧室，又出来，抱着一摞被单往院子里走。

　　她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以前公婆不在的时候，她想躺就躺，想坐就坐，穿着睡衣在屋里晃，脚翘在茶几上，怎么自在怎么来。

　　现在，她站在客厅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她没看进去。公公和陈明亮在那边说话，偶尔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婆婆在院子里抖被单，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不对劲。

　　也不是累，也不是不舒服，就是……不自在。

　　总觉得得干点什么。

　　好像不干活，就跟这个家格格不入似的，像个吃白饭的。

　　她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最后她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没动。

　　快到中午的时候，婆婆从院子里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做饭去。”

　　她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陈明亮：

　　“明亮，这几天在外面吃得好不好？我看你好像瘦了点。”

　　陈明亮正在擦一把刨子，抬起头笑了笑：

　　“没有，挺好的。”

　　婆婆皱皱眉：“挺好的能瘦？等会儿我给你多做点好吃的。”

　　她说着，进了厨房。

　　周晓楠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心里那点不自在又冒出来了。

　　婆婆在里面忙活，公公和陈明亮在那边收拾，就她一个人坐着。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帮您吧。”

　　婆婆正在洗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行，你帮我把那捆葱择了。”

　　周晓楠应了一声，拉过一个小板凳，在厨房门口坐下，开始择葱。

　　葱叶子上还带着泥，她一根一根剥开，把黄的、烂的叶子摘掉，再把根须剪了。

　　手里有活了，心里那点不自在总算散了。

　　婆婆在旁边切肉，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声音很利落。

　　“这几天在家，你们俩都吃什么了？”婆婆问。

　　“就随便做点。”周晓楠说，“我下班回来做，有时候煮面，有时候炒两个菜。”

　　婆婆点点头：“明亮不挑食吧？”

　　“不挑。”周晓楠说，“做什么吃什么。”

　　婆婆笑了一下：“那是你做的他爱吃。”

　　周晓楠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饭做好了，婆婆招呼着吃饭。

　　公公和陈明亮也收拾完了，洗了手，坐到桌边。

　　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婆婆特意多做了两个荤菜，红烧肉、炒肉片，都摆在陈明亮面前。

　　“吃吃吃，”婆婆拿起筷子，先往陈明亮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这几天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周晓楠低头吃饭，没说话。

　　公公在旁边也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爸，妈，”周晓楠开口，“你们这几天在村里，怎么样？”

　　婆婆笑了笑：“还行，你爸干活快，老张那柜子本来要打七天的，他六天就打完了。”

　　公公在旁边“嗯”了一声，算是补充。

　　“那赚了多少？”陈明亮问。

　　公公放下筷子，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

　　“五百。”

　　周晓楠愣了一下。

　　五百？就六天？

　　她看着公公，眼里带着佩服：

　　“爸，您真厉害。六天就赚五百。”

　　公公摆摆手：

　　“又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多。老张那柜子样式简单，料也是现成的，没什么麻烦的。赶上运气好而已。”

　　婆婆在旁边插嘴：“你爸手艺好，村里人都知道。要不是这几年不干了，找的人更多。”

　　公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陈明亮在旁边点头：

　　“那是，我爸的手艺，我从小就知道。”

　　周晓楠看着公公，心里想：五百块呢，她在厂里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一千四五。公公六天就赚了五百，真是厉害。

　　吃着吃着，周晓楠注意到一件事。

　　婆婆一直在给陈明亮夹菜。

　　红烧肉，夹到他碗里。炒肉片，夹到他碗里。连那盘青菜，婆婆都要挑嫩的夹给他。

　　她看了公公一眼。公公低头吃饭，没什么反应。

　　她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就刚开始那点菜，吃完了也没人添。

　　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婆婆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正要往陈明亮碗里放。

　　她开口了：

　　“妈，您和爸这几天也辛苦了，多吃点肉。别老给明亮夹，他自己会吃。”

　　她说着，伸手把那盘红烧肉端起来，放到公公婆婆面前。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你们年轻人才应该多吃点。”

　　“我们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周晓楠说，“您和妈这几天累，应该补补。”

　　公公看着她，眼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满意。

　　婆婆也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看着周晓楠，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带着点欣慰的光。

　　这孩子，知道心疼人。

　　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目光落在周晓楠还举着的手腕上。

　　那条细细的金手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婆婆的目光停住了。

　　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晓楠，”婆婆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手上那个……是金的？”

　　周晓楠愣了一下，顺着婆婆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没多想，抬眼看向婆婆，眼神亮晶晶的：

　　“是呀，妈。明亮买给我的。款式也是他挑的，您看多好看。”

　　她说着，还晃了晃手腕，让链子在灯光下闪了闪。

　　婆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眉眼下压了一点，嘴角拉平，眼睛盯着那条链子，一眨不眨。

　　“这链子，”婆婆说，“不便宜吧？”

　　周晓楠还举着手腕，没反应过来。

　　婆婆又说：“你爸干了六天的活，也才五百。这链子，不也得几百？你们就这么花钱？”

　　“咚”的一声，婆婆把手里的碗重重放在桌上。

　　周晓楠吓了一跳。

　　她的手还举在那儿，僵住了。脸上的笑也僵住了，慢慢收起来。

　　心脏跳得快起来，一下一下的，有点慌。

　　她下意识把手收回来，藏到桌子下面。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有点发虚，“明亮没告诉我多少钱……”

　　她转过头，看向陈明亮，眼里带着慌乱。

　　陈明亮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然后他转向婆婆，声音还是温和的：

　　“妈，是我硬要买的。晓楠当时怕贵，不想要。”

　　他顿了顿，又说：

　　“我现在和晓楠两个人工资都还可以，买点东西给老婆，也是应当的。再说了，金子保值，要是不喜欢了，以后也能换钱，不会亏的。”

　　婆婆看着他，没说话。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公公咳了一声。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慢慢开口：

　　“明亮说得对。他们年轻人，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媳妇，以后的钱不都是留给他们的？买了就买了。”

　　婆婆转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公公又说：“以后晓楠生了孩子，不也得置办点金饰给孙子存着？现在买了，以后少花点。”

　　婆婆的脸色慢慢缓了一点。

　　但还是阴着，嘴角往下耷拉着。

　　陈明亮趁机开口：

　　“爸说得对。再说了，楠楠平时也不乱花钱，她还惦记着你们呢。”

　　他看了周晓楠一眼，又说：

　　“上次楠楠还跟我说，想攒钱给妈买件外套。就是妈在集市上看中那件，没舍得买的。”

　　婆婆愣了一下，看向周晓楠。

　　周晓楠也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跟陈明亮说了好多话。说想给屋里添个挂衣架，说想给妈买件外套，说想攒钱以后回娘家不用空手。

　　她随口说的，他记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婆婆，点点头：

　　“是，妈……那天在集市上，我看见您看那件外套来着。”

　　婆婆看着她，脸上的阴云又淡了一点。

　　公公在旁边“嗯”了一声，点点头。

　　婆婆看了陈明亮一眼，又看了看周晓楠，最后横了陈明亮一下：

　　“就你会说话。”

　　语气里带着无奈，但总算没那么硬了。

　　陈明亮笑了笑，拿起筷子：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吃完饭，周晓楠站起来收拾碗筷。

　　“爸，妈，你们去客厅歇着，看会电视。我来洗。”

　　婆婆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起身往客厅走。

　　公公也站起来，跟着过去了。

　　周晓楠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着，她站在水池前，慢慢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下，真把她吓着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链子，又摸了摸。

　　她想起婆婆刚才的眼神——从满意，到看见链子，就变了脸色。

　　就那么一瞬间。

　　她心里还是有点慌。

　　但公公说了那些话，婆婆也没再说什么了。

　　应该……没事了吧？

　　她一边洗碗，一边想着。

　　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电视开了，声音不大，嗡嗡的。

　　然后是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

　　她用余光往外瞥了一眼——婆婆拉着陈明亮在沙发上坐下，凑过去，好像在说什么。

　　婆婆的目光往厨房这边瞄了一眼。

　　周晓楠赶紧收回视线，低下头，专心洗碗。

　　水哗哗地响，她的心跳也跟着响。

　　他们在说什么？

　　是说她吗？说链子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她竖起耳朵，想听清。

　　但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什么也听不清。

　　只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句，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越听不清，心里越乱。

　　手上还在洗碗，但动作慢下来了，一个碗冲了三遍还不肯放下。

　　碗洗完了。灶台擦完了。抹布也洗干净了。

　　她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出去的话，婆婆会不会又说什么？

　　不出去的话，又显得奇怪。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外看了一眼。

　　婆婆还在跟陈明亮说话，公公在旁边看电视。

　　三个人，一人占一个位置。

　　跟以前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卧室。

　　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屋里没开灯，有点暗。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床上。

　　她走到床边，坐下。

　　手里还攥着那条链子，凉凉的。

　　她想起刚才陈明亮说的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说了好多好多。说想添这个，想买那个，想以后怎么怎么样。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偶尔说“行”。

　　她以为他没怎么听。

　　原来他记住了。

　　她想，他是在帮自己说话吧。

　　但心里还是乱乱的。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里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