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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微妙 卧 ...


  •   卧室门轻轻关上,把客厅里隐约的说话声也关在了外面。

      周晓楠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一道线。

      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时间好像停住了,又好像走得特别快。

      客厅里,陈明亮还坐在沙发上。

      母亲挨着他,声音压得低,但一句接一句。他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声,余光却往卧室方向飘。

      那道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不是不让你们花钱,是让你们心里有个数。现在还没孩子,觉得工资够花。以后有了孩子呢?奶粉要不要钱?尿布要不要钱?上学要不要钱?”

      母亲的话像念经,一句接一句往他耳朵里钻。

      他点点头,眼睛往墙上的钟瞟了一眼——她进去快十分钟了。

      “你以前花钱有分寸的,现在倒好,几百块钱的手链,说买就买。不是说不该给媳妇买,是得有个计划。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为将来想。”

      母亲还在说。

      陈明亮又点点头,身子微微往沙发边上挪了挪。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在想什么?

      “妈,我知道了。”他说,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眉宇间带出来一点烦躁。

      母亲没注意,继续说: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攒多少?你算过没有?以后有了孩子,开销大了,你们就知道攒钱的重要性了。”

      陈明亮听着,心里却想着刚才饭桌上她把手藏到桌子下面的样子,想着她看他时眼里的慌乱。

      那道门还是关着。

      他突然有点心焦。

      “妈,”他打断母亲的话,“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以后花钱会多想。”

      母亲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脸上还带着笑,但那股烦躁压不住,眉宇间那点痕迹越来越明显。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得紧紧的。

      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记住了就好。你们自己有计划就行。”

      陈明亮点点头,站起来:

      “妈,还有别的事吗?”

      母亲摇摇头。

      他转身往卧室走。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娶了媳妇忘了娘。”

      声音很轻,陈明亮没听见。

      但旁边的公公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婆婆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

      “年轻人,容易冲动。你提点提点他,也对。”

      婆婆转过头看他。

      公公顿了顿,又说:

      “不过,儿媳妇跟儿子感情好,也是好事。你抱怨什么。”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公公端起茶杯,继续看电视,不再说话。

      婆婆坐在那儿,看着卧室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也转回头去。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陈明亮推开卧室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周晓楠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一下午的烦躁,突然就散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这是干嘛呢?”

      周晓楠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眨了眨。

      “你……你怎么进来了?”

      “我不进来,”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某人不知道要提心吊胆多久。”

      周晓楠脸热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妈刚才……没再说我了吧?”她问,声音有点紧,带着点忐忑。

      陈明亮看着她。

      平时大大咧咧的人,这会儿眼神里全是小心,像一只受惊的猫,正竖着耳朵确认周围安不安全。

      他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语带笑意,“刚才的事都过去了,妈不会再提了。”

      周晓楠看着他,松了口气。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那条手链,凉凉的。

      她本来想问他——你妈刚才在外面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说我什么?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他看起来那么轻松,好像真的觉得这事已经过去了。

      她要是再问,倒显得她小心眼。

      “哦。”她应了一声。

      陈明亮看着她,以为她心情好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别想太多。”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打开那个磨得有点发亮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资料。

      “明天要出差,”他一边翻一边说,“得先把客户信息过一遍。”

      周晓楠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又说:“这次跑几个新客户,争取多签几单。现在我可是有老婆的人了,得养家。”

      他说着,嘴角弯起来,心里涌上一股甜蜜。

      他翻着资料,脑子里已经在想明天怎么跟客户谈。

      周晓楠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没叫出口。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板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晓楠——!”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把她拉回现实。

      周晓楠愣了一下,赶紧应声:

      “哎——来了!”

      她站起来,看了陈明亮一眼。他还低着头翻资料,没抬头。

      她推开门出去。

      婆婆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拎着个菜篮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周晓楠说不上来。

      “走,跟我去菜市场。”婆婆说。

      周晓楠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都三点了,再不买晚上吃什么。”婆婆说着,往门口走,“我带你去,教你怎么挑菜,哪家的肉好又实惠。以后得学会精打细算,把日子过好。”

      周晓楠站在原地,听着这话。

      “精打细算”“把日子过好”——这话听着没问题,但她就是觉得,婆婆还在说那条链子的事。

      她点点头:“好。”

      她走回卧室门口,跟陈明亮打了个招呼:

      “我跟妈去菜市场了。”

      陈明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周晓楠站在门口,等了一秒,两秒。

      他没再抬头。

      她转过身,跟婆婆出了门。

      菜市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从巷口就能闻到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鱼腥味、青菜的土腥味、卤肉的香味,还有炸油条的油烟味。

      地上永远是湿的,踩上去粘粘的。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一个挨一个。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价钱便宜点啦,收摊价啦,最后一把啦。

      婆婆走得很快,熟门熟路。

      “你看这个菜心,”她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把菜,翻过来给周晓楠看,“要挑这种,叶子绿的,梗白的,不能要那些发黄的。掐一下,嫩的就掐得动。”

      周晓楠点点头。

      婆婆又拿起一把:“这个就不行,你看,梗都空了。”

      她把那把菜放下,开始跟摊主讲价。

      “这个多少钱?”

      “一块五。”

      “一块五?昨天还一块二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进货贵了。”

      “贵了也不能涨这么多,一块三,我拿两把。”

      摊主犹豫了一下:“行行行,一块三,拿吧。”

      婆婆挑了两把,递过去。摊主称了,婆婆付了钱,又补了一句:

      “再给搭把葱呗。”

      摊主笑了:“大姐,你这价钱压这么低,还要搭葱。”

      “搭一把嘛,又不值什么。”

      摊主随手拿了一把葱扔进袋子里。

      周晓楠在旁边看着,心里想:原来买菜是这样。

      又走到肉摊前。婆婆跟卖肉的老板很熟,一开口就是:

      “老李,今天的五花肉怎么样?”

      “好得很,你看这层肥瘦,正好。”

      婆婆凑过去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

      “行,来一斤。再搭两块骨头,回去熬汤。”

      老李笑着切肉,一边切一边说:

      “大姐,你真是会过日子。”

      婆婆笑了笑,没说话。

      周晓楠在旁边站着,听着婆婆跟摊主讲价、要搭头,心里那点阴霾被这热热闹闹的场面冲淡了一些。

      婆婆又买了鱼,买了豆腐,买了点香菇。一路走一路教:

      “明亮爱吃红烧肉,这五花肉就是给他买的。他爸爱吃鱼,清蒸的最好。你公公胃不太好,不能吃太辣的……”

      她说了很多,说的全是公公和明亮喜欢吃什么。

      周晓楠听着,偶尔应一声。

      婆婆没问她想吃什么。

      买完菜,两个人往回走。

      快到巷子口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花衬衫,手里也拎着菜。

      “哎呀,陈嫂子!”那女人看见婆婆,笑着迎上来,“买菜去啦?”

      婆婆也笑了:“宋婶,你也买菜?”

      周晓楠在旁边看着,想起来这是谁了——宋婶,帮过陈家忙的那个。陈家的房子就是她牵线搭桥买下的。

      宋婶的目光落在周晓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笑起来:

      “这就是你家儿媳妇吧?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的。”

      周晓楠叫了一声:“宋婶。”

      宋婶点点头,又对婆婆说:

      “你们婆媳俩一起买菜,感情真好。现在有几个年轻人愿意跟婆婆一起逛菜市场的?”

      婆婆笑着摆摆手:“哪有哪有。”

      宋婶又看着周晓楠,语气热络得很:

      “晓楠是吧?我早听说了,你是个好孩子,孝顺长辈。陈家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周晓楠不知道该说什么,笑了笑。

      婆婆在旁边接话:

      “也是我家明亮好,疼媳妇。你看,这两天才刚给晓楠买了条金手链。”

      她说着,看了周晓楠的手腕一眼。

      周晓楠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腕抬起来一点。

      宋婶眼睛亮了:“哎哟,金的?明亮这孩子,真会疼人。”

      婆婆笑了,那笑容大方得很,一点都看不出昨天对这条链子的不满。

      “那也是我教得好。”婆婆半开玩笑地说。

      宋婶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你教出来的儿子,能差吗?你家明亮从小就懂事,现在又知道疼媳妇,你这个当妈的功劳最大。”

      两个人说得有来有回,热热闹闹。

      宋婶又转向周晓楠:

      “晓楠啊,你婆婆也好,你得好好孝顺她。以后好好过日子,对你公公婆婆好点。”

      周晓楠点点头,声音有点僵硬:

      “我知道的,宋婶。”

      宋婶满意地点点头,又跟婆婆说了几句,拎着菜走了。

      周晓楠站在原地,看着宋婶的背影,又看看旁边的婆婆。

      婆婆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容大方得体,一点都看不出昨天摔碗的样子。

      她想起婆婆刚才说的话——“也是我家明亮好,疼媳妇。”

      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自豪,好像那条链子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心里又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回到家,婆婆进厨房收拾菜。

      周晓楠站在客厅里,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陈明亮还坐在书桌前,翻着资料。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她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翻资料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板上。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那条细细的金手链,在光线下一闪一闪的。

      好看吗?好看的。

      但她想起婆婆在菜市场说“也是我家明亮好,疼媳妇”时的样子,想起宋婶说“好好孝顺公婆”时的语气。

      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这条手链,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客厅里传来婆婆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

      她抬起头,看着陈明亮的背影。

      他还低着头,翻着资料,时不时拿笔划几下。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

      但最后,还是没叫出口。

      晚上,吃完饭,洗漱完,躺到床上。

      周晓楠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明亮。屋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拢在床边。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条手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看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到手腕后面,解开搭扣,把手链取了下来。手指在手链上摸了一下,凉凉的,细细的,才放进抽屉里,轻轻推上。

      “干嘛呢?”

      陈明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顿了一下,转过身。

      他侧躺着,看着她。

      “怎么摘了?”他问,“还不开心?”

      她摇摇头,笑了笑:

      “不是,怕丢了。放起来比较好。”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平时上班干活,戴着也不方便。等休息的时候再戴。”

      他点点头,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也对。放好,别弄丢了。”

      她“嗯”了一声,躺回去,背对着他。

      灯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隔壁巷子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一下,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些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热热闹闹的,好像这个世界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抽屉里,那条手链静静地躺着。

      她想起他说过的——“放好,别弄丢了。”

      她想起下午在菜市场,婆婆一路说着公公和明亮爱吃什么,一句都没问她。想起宋婶夸她时,婆婆笑着接话“也是我家明亮好,疼媳妇”。想起饭桌上婆婆摔碗的那一声响,想起自己把手藏到桌子下面时,心跳砰砰的声音。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说想攒钱给妈买件外套,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她以为他没怎么听,原来他记住了,还替她说了出来。

      他是在帮她说话。

      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他对她不好。他对她挺好的。

      不是婆婆对她不好。婆婆也教她挑菜,也让她多吃饭。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边。

      手腕上空空的,没有那条手链。

      她突然想起来,结婚第一天晚上,他说“以后家务咱俩一起干,我可不让你一个人受累”。她那时候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明明才过了几个月。

      窗外又传来几声狗叫,远了一点,闷闷的。

      她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他就要出差了。后天,大后天,家里就她和公公婆婆。

      以前她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待。

      她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旁边的呼吸声均匀起来,他已经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黑暗中的天花板。

      楼下又有人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叮铃——很快又没了。

      她闭上眼睛。

      这一回,是真的想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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