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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要做多情之人 不如做浮萍 ...

  •   朱颜花开,随风飘到了瑶光馆的池水中。

      一身着锦白色衣衫的男子跪在池边,他的眼周泛着红色,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兄长,我不可能弃她不顾。”
      瑶光馆风大,夜晚寒凉,披着黑色鹤氅的男子听了这话只觉好笑。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上官平。

      “子澈,父亲临终时夸你长大了,如今我看却未必。”
      绛屿岛上水系密布,瑶光馆中每一处院落都临水。这栏杆亭台常年浸于水中,木板潮湿生冷。上官平已经在此跪了一夜。

      “你不觉得自己在说一些可笑至极的话吗?我且问你,你可知她名讳为何?”

      上官平没出声,他确实不知。但他清楚林昭明的为人,他们同患难,共逃亡,难道这些不足够吗?更何况,明明是风回潭对不起她,于是他开口说。

      “姓名是这世间最轻之物。”

      上官晏走到他身旁。
      “可至少对你来说,并不是这样。上官平,你享了十余年少主的荣华,难道就不为风回潭着想吗?”

      他踱步于廊间,手中的串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我只因比你早出生,就被迫接手家中的一应事务。你不了解局势,亦不了解风回潭中有多少弟子,甚至有多少普通百姓需潭中接应。”

      “你不知,人可不能随心而为。”
      上官晏的视线向下,扫过地上人跪着的身影。他的外衫拖在地上,吹飞了不少花瓣。

      “至少不能,既要又要。”

      上官平的嘴角轻颤,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可砚首山上的也是一条条命,今朝是他们丧命,明日未必不会轮到我们。”

      珠响声一顿,上官晏的脸上挂着一抹笑。
      “子澈,至少我为他们争取到了明日。只要现下还活着,就不愁明日无应对之法。而你……”

      他笑出了声,
      “若按你说的来,那无人能活下去,他们不能,我们也不行。其余几派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有你不清楚。”

      说罢,他回到房中关上门,只留下一句话。
      “你既愿意跪,那便随你。”

      上官平的手碰到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很熟悉,就像在风回潭,父亲每每罚兄长时,地上的水汽。

      屋内人的心绪有些不宁,这些年其实他从未放下过。每每他羡慕上官平可以自在玩耍时,父亲总会用严厉冷硬的声音说。

      “你是兄长,将来要接管整个风回潭。”

      上官平犯了错,父亲却并不生气,他会用一种温柔的声音与哭泣的上官平讲道理,母亲也总是会哄得他破涕为笑。而自己呢,似乎从未听过父亲那样的声音,母亲也极少哄自己。

      如若自己犯了错,就会被罚跪,跪在潭边的祠堂,阴冷潮湿。可看着身旁跟着跪的上官平,他心里升不起一丝欣喜,上官晏明知他只是想陪自己,可同样姓上官,为何会如此不同?

      潭中的暗卫来时,就见到少主跪在门外。可眼下有紧急的消息,他便迅速行礼后敲门报信。

      “飞丝昨夜大动干戈也未找到凶手?”
      消息传得迅速,不光传到了绛屿,烟华城中的大街小巷全都得知了楼主遇刺。

      飞丝楼戒备森严,混入一个刺客还寻不到本就是奇事,更何况那刺客并未伤害其他人,偏偏只攻击那飞丝。

      一个茶铺中,有两人在谈论此事。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内容却引得周围人不知不觉往近拢。

      “我听闻那刺客可是直冲冲往商行去。”
      他刚要继续开口讲,就被身旁那人抢了先。
      “孟行首?不可能是她吧。”

      说话这人看到那人等了自己一眼,乖乖闭上嘴倾听。
      “那自然不是,他们是去寻那明镜堂的林夫人了。”

      身旁那一桌蹦出一个声音。
      “死了夫君那位?我那日瞧见了,真是可怜竟还有些疯了。”

      他点点头,又接着说。
      “正是她,你们说就这样一个苦命人,她还是城外人,如何能伤到飞丝呢。”

      周围一片默然,全在等他继续讲。
      “听说是那商行的孟行首见她可怜,想邀她来帮她一把,可飞丝楼不饶人啊,偏要说人家是凶手。”

      “也不无可能啊,我见她重新接手明镜堂了,未必全无术法。”

      “飞丝楼说刺客手臂受伤了,不信她的话,逼的人家自证清白。要我说,这飞丝全然是仗势欺人。真真是狡兔死,走狗烹啊。”

      有一人随声附和。
      “这现任飞丝是怕自己地位不保吧,毕竟他硬是又拖了两年。说是新任飞丝有事耽搁了,怎会耽搁如此之久……”

      话还未说完,便见巡城的人经过,忙噤声。

      落羽今日巡城,已经在多处听人讨论此事了。这样迅速且规模大的传播,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于是回到飞丝楼时,他将情况告知了明问。

      “一夜之间,消息四散开来,那应是三月阁的手笔了,这沈寂之倒还是真记仇呢。”
      说罢,明问拿起笔墨未干的信纸晾了晾,将它递给落羽。

      “将此送到霄山去,既然他们求着要飞丝,那就让她来吧。”

      落羽接过信,退了出去。

      屏风后,闵李走出来,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上次林昭明离开后,去了山后说是奉你之命,散了燃灯的人。尽快另找一个地方,天上的光快不亮了。”

      明问倒是对他毕恭毕敬。
      “是。”

      闵李看着他胸口包扎的绷带,声音有些低沉。
      “我说过,你先不要动林昭明。”

      “她威胁属下的性命,不得不动手。”
      闵李没说话,但明问抬头看到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机的物什。

      “我既然可以让你当这楼主,那自然有办法让你像陈穗一般,毕竟新的飞丝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
      说完,闵李便转身离开了。

      商行中,林昭明刚睁开眼,发现孟九鸢握着她的手躺在榻边。

      感知到床上的人醒了,孟九鸢一瞬清醒。只是林昭明看到她的眼中散布着红色的血丝。
      “孟行首在此守了我一夜?”

      话还未说完,她就被孟九鸢一把抱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抱的有些紧。
      “昭明,你可吓死我了。”

      林昭明的双手垂在空中,不知该如何。
      “行首,我自是不会连累你的。”

      孟九鸢松开了她,她看着林昭明的脸,慌张的笑了,眼泪又流了出来。
      “昭明我还未与你说,我是你的姨母。”

      林昭明这时才想起来,眼前的这张脸为何这般熟悉。孟九鸢像晚朝。
      “行首,你定是搞错了,我是无父无母被抛掷山下的孤儿。”

      孟九鸢摇摇头。
      “你母亲是不得已而为之,晚朝她是有苦衷的。”

      她的脑子现下有些乱,林昭明用手撑住头,孟九鸢见状发觉自己一时情急,说的有些多,端起那碗凉掉的汤药,起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泪水一滴一滴砸向身上的被褥,林昭明强忍住哭声。自记事来她就知道自己与山上人并无不同,都是被家人抛弃的孤儿。
      她也做过梦,幻想过有朝一日山下的父母找来告诉她自己不是被抛弃的。

      可越期待,就越会伤心。后来她适应了独自一人在山上的日子,在她个头不高时,也就只会在用膳时遇到山上的师兄师姐。
      大多时候,她都是孤身一人,直到陈穗来,她才真正与这个世界有了联系。

      等到陈穗走了,她就又像是一根断线的风筝。与这世间相遇,又从各种关系中擦身而过。甚至在得知砚首被灭门时,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悲伤。

      现在,突然告知她晚朝是她母亲,她的泪水不受控制的砸下来。林昭明觉得自己像个怪物,当时得知生身母亲死讯时竟然感触不深。

      就像一棵树的枝干与树根全数被砍去后,突然给了它痛觉,造化弄人,原来是这般滋味。
      若一直当浮萍,倒还更自在。

      林昭明现在回想与晚朝的相处,她记不起来了,只有下山时还有印象。她忽然想到那个梦,晚朝双手沾血的梦。

      所谓的母爱,她从未感受到,至少晚朝从未流露出来过。

      门外有人进来了。
      林昭明泪眼婆娑,隔着泪幕望去,是沈寂之。

      “你早就知晓了?”
      “蒽。”

      他自知自己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现下看到林昭明眼中汹涌不尽的泪水,他的心也有被揪着的感觉,一阵阵的锥痛。

      “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寂之以为林昭明会先怨自己,可林昭明语气却平静的可怕。

      “有时,血缘并不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感情不能强求,替山主报仇也许是你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其他的,慢慢来。”

      这话真的是背离世俗,可事实便是如此。林昭明并未做错什么,晚朝也是形势所迫,错的是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
      毕竟,眼下这世道,不容许人多情。

      床上的人,其实身形瘦的可怕,她就是这般强撑着自己空洞的躯体,一路走到现在。眼下小小的一个人,将所有伪装都卸下,将脸埋在臂膀间,正小声抽泣着。

      沈寂之小心向她走近了一步,昨夜他赶来时,林昭明就已经在孟九鸢怀中昏倒了。于是他一直在一旁守着,刚见药汤凉了出门去另煮了碗药。
      还有一小碟话梅糖。

      其实看着这一切,他会想到自己的经历。沈寂之能领会这种失去至亲的痛。

      秋风萧瑟,黄色的落叶掉了一院,鲜血溅在上面时格外刺眼。那一年,他亲眼见证了四个人的死亡。
      师父,师母,还有父亲与母亲。

      三月阁的沈家师母与自己的母亲是挚交,只是师母一家未有子嗣,她们便想把三月阁交予他。

      于是师母向母亲说了多日,母亲原是心疼他的,毕竟多练一门术法可不容易。后来他主动请缨,年少时的心气旺,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于是他后来往返于明镜堂与三月阁,拥有了两个身份,在三月阁学习术法时,他被唤作沈寂之。

      在明镜堂的家中,父母则会唤他陆无咎。
      名字寓意是极好的,无咎,无灾无难。

      可是上天偏不让他如愿,一夜之间让他变成了无牵无挂的乞丐。
      那日,已近黄昏,他见师母与师父急匆匆赶来,没说几句话,让他藏进地下的暗门中,并叮嘱他不要出声。

      沈寂之意识到危险,他想拒绝,可师母几乎是哀求的神色。
      那次,他在暗室里,第一次闻到了那么浓烈的血腥味,以后他每次路过那块石板时,都觉得那味道还未散去。

      等到过了不知多久,刘伯撬开了石板,将他带了出来。刘伯从小将他带大,每每从三月阁归家都是他来接。
      前些日子,刘伯的腿摔了,现在好不容易能下地走,就迫不及待地来接他。
      尽管沈寂之说过自己已经长大了,可刘伯还是满脸慈爱地说。

      “无咎少主,我这每日都要走步练习,你就当陪我了。”
      可在穿过那尸堆时,有个并未死去,奄奄一息的刺客拿着匕首砍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刺穿了刘伯的腿。

      沈寂之那晚哭了整夜,眼泪似乎已经流干,看到刘伯腿上汩汩冒血的洞,忙奔上去。
      刘伯将那刺客杀死后,将自己腿上的穴位封住,带他逃离出去。

      他们没从明镜堂的正门过,是从竹亭那里穿来的,一路上没听见声音。
      刘伯暗道不好,通过墙上的门缝看到院内横尸一片。

      当时这窄门做的隐蔽,在夜晚有墙内竹子掩映不易被发现。
      沈寂之也看到了,身上插着一把剑的父亲,还有父亲身旁,一只手向外伸着,他们两只手并没触到的母亲。

      一夜之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就像现在,他面前的林昭明。可这真相不告知她,那她的仇无法报,自己的仇也无法报。
      手上白瓷碗中的汤药,表面泛起阵阵涟漪,他开口道。
      “先喝药吧,伤好了才能细做打算。”

      又是秋风起,摇得烛影晃,散了满地落叶。街上人都裹紧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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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个榜鞭策一下自己更新,谢谢大家的小星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