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世间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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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屏障笼罩四方，屋内静得压抑。
韫杅站在门后，许久没有挪动。
方才柘昉递出玉珏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
他清楚那枚玉珏能缓解咒印带来的酸胀，是难得的至宝，可他不能收下。
封影师最忌讳人心牵绊，一丝微弱的情愫，都能唤醒潜藏在魂魄深处的影煞。
他缓步走到屋中桌子旁坐下，尝试凝神调息，压制体内躁动的咒印。
千百年，他无数次独自承受咒印躁动，早就习惯默默忍耐。
但今日不一样，屋外有一道温热的身影长久停留，那股暖意隔着屏障渗透进来，不断拉扯着他紧绷的心防。
韫杅微微阖眼，低声自语。
“不能动摇。”
他必须守住底线，放任柘昉继续靠近，最终只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
屋外，柘昉依旧倚靠墙壁静立。
手中玉珏还残留着梦力的温度，方才韫杅强硬拒绝的模样，他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躁，心中早有预料。
千百年孤寂将韫杅层层包裹，不可能短短几日就卸下所有防备。
荒原远处，接连不断传来影煞流动的细碎声。
柘昉抬眼眺望，察觉到南边区域残影聚集的气息愈发浓郁。
持续留在绝境，他的梦力不断和此地煞气冲撞，源源不断刺激四处游荡的残影。
可他没有退缩，只要能留在韫杅身边，这些麻烦，他都可以一一处理。
柘昉起身，朝着南边荒原缓步走去，准备提前镇压躁动的黑影，避免大规模影煞冲击小屋。
淡青色身影穿行在灰蒙天地间，周身朦胧梦雾散开，靠近的残影纷纷避让。
少数煞气凝聚成型的黑影悍不畏死迎面扑来，柘昉掌心漾开柔和白光，从容化解一波又一波袭击。
持续动用梦力，神魂消耗不断叠加。
他额角慢慢渗出薄汗，气息较之最初微弱几分，却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他不想让屋内的韫杅被迫出手。
韫杅每一次调动魂力封影，都会牵动体内咒印，加剧反噬带来的痛苦。
能多分担一分，韫杅便能少承受一分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南边躁动的残影尽数平复。柘昉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站在荒原中央短暂休整。
抬眼望向小屋所在的方向，隔着遥遥距离，依旧能看见那层若隐若现的魂力屏障。
柘昉轻声开口，话音随风飘向小屋。
“韫杅，南边残影已经安抚妥当，你不必忧心。”
屋内的韫杅清晰捕捉到这道声音。
他起身走到门板附近，没有撤去屏障，静静聆听外面动静。
方才影煞躁动的气息他早已感知，原本打算动身前去镇压，却察觉到所有异动被另一股力量平稳平息。
不用多想，这人必然是柘昉。
韫杅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人说到做到，真的在主动替他清扫整片荒原的残影。
道理他全都明白，柘昉是想要分担他长久背负的重担。
韫杅沉默良久，终究开口，声音穿过屏障传出去。
“你大可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远处荒原上的柘昉听见声音，立刻转过身，朝着小屋方向迈步折返。
“我想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拦。”柘昉一边走一边回应，语调平稳。
“帮你稳住绝境，是我心甘情愿的。”
“强行透支神魂镇压残影，久而久之，你的根基会被煞气侵蚀。”韫杅冷淡提醒。
“等到神魂受损严重，就算是渡梦客，也难以修复。”
柘昉渐渐走到小屋墙外，停在原先的位置，望向紧闭的屋门。
“我自有分寸。”柘昉说道。
“比起根基受损，我更不愿看见你被迫耗费魂力，承受咒印反噬。”
韫杅眉心微蹙。
“我的事，与你无关。”
“如今，已经和我有关了。”柘昉语气坚定。
“从我踏入这片绝境看见你的那一刻开始，你的所有煎熬，我都没办法视而不见。”
韫杅靠在门口内侧，安静片刻，再次出声。“你以为替我镇压残影，我就会改变想法，默许你留下？”
“我没有奢求立刻让你改变心意。”柘昉缓缓说道。
“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承担一切。”
“韫杅，你不必独自硬撑所有痛处。”
这句话落在韫杅耳中，让他心口钝痛猛地加重。
短暂的失神过后，韫杅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重新冷硬。
“不必心怀假意。”
“你所做的一切，改变不了既定的天命。”
“天命尚且存在缝隙，何为无法改变？”柘昉反驳。
“世人畏惧天命，便一味顺从，可顺从换来的，是你永无止境的孤寂与反噬。”
“这不公平。”
“世间之事，本就没有公平可言。”韫杅平静陈述。
“我身负守境之责，代价早就注定。”
“我不接受这样的代价。”柘昉的声音清晰传来。
“如果结果注定是你魂灵消散，那我便亲手打破这个结果。”
韫杅低声道：“空谈无用，逆天而行，最后只会落得万劫不复。”
“若是能够护你，万劫不复，我亦不惧。”柘昉没有丝毫迟疑。
屋内陷入长久沉默。
韫杅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争辩。
柘昉的执念超乎想象，言语劝说如同石沉大海，起不到半点作用。
他清楚，继续拉扯下去，动摇的只会是自己。
韫杅不再回应，转身离开门板，重新回到石桌旁静坐，刻意隔绝外界的声音。
屋外的柘昉察觉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明白韫杅不愿继续交谈。
他没有持续出声打扰，安静靠着墙壁调息，缓慢恢复消耗的神魂。
风扫过荒芜的大地，无数黑影缓慢飘荡，整片天地沉寂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荒原的低沉声。
———
不知过去了多久，绝境之中影煞再度产生异动。
这次躁动来自东边，气息比先前几波更加狂暴，大量残影相互汇聚，隐隐凝聚成巨大的黑影轮廓，散发汹涌煞气。
狂暴的煞气席卷开来，连小屋外围的魂力屏障都微微震颤。
韫杅瞬间起身。
这一波影煞暴动规模不小，若是放任不管，黑影极有可能冲破屏障直扑小屋。
他正要调动魂力出门封影，转念想起屋外的柘昉。
短暂犹豫一瞬，韫杅还是抬手撤去一层传音屏障，开口提醒。
“东边影煞大规模聚集，煞气凶猛，不要勉强应对。”
门外的柘昉立刻应声。
“我知晓了，你安心待在屋内，不必出来。”
话音落下，柘昉朝着东边荒原疾驰而去。
韫杅站在门内，没有关门，静静感知远处的气息变化。
狂暴的煞气和温润的梦力不断碰撞，两股力量交织拉扯。
柘昉的梦力擅长安抚虚妄，面对数量庞大、戾气深重的影煞，消耗速度远超以往。
持续感知片刻，韫杅清晰察觉到柘昉的气息不断衰弱。
很明显，他快要撑不住了。
韫杅内心挣扎。
按照理智，他应当静观其变，等到柘昉无力支撑，自然认清现实主动离开。
可心底另一道声音不断拉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柘昉被影煞重创。
咒印在心口持续叫嚣，情绪起伏越大，反噬越是猛烈。
钝痛层层叠加，韫杅微微屏住呼吸，强行压制神魂里蔓延开来的寒意。
几番权衡，韫杅抬手，缓慢推开屋门。
远处荒原上，巨大黑影不断冲击柘昉周身的白光屏障，白光已经黯淡不少。
柘昉稳步后退，依旧咬牙维持梦力防护，不肯后退逃离。
韫杅身形一动，纵身踏入荒原。
黑衣身影穿行在黑影之间，指尖凝出冰冷魂力，一道道光纹接连浮现，快速封锁四散的影煞。
两股力量，相互配合。
柘昉的梦力安抚影煞戾气，韫杅的魂力稳固封印，原本难以压制的暴动黑影，局势迅速稳定下来。
柘昉察觉到身侧出现熟悉的气息，侧过头看向韫杅，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染上浅淡的笑意。
“你还是出来了。”
“我不是帮你。”韫杅目不斜视，专心封印残影，语调没有起伏。
“影煞若是失控冲破绝境，三界都会遭受灾祸，我不能坐视不理。”
柘昉没有拆穿他刻意生硬的说辞，轻声应道：“好，我明白。”
两人不再交谈，合力镇压暴动的影煞。
半个时辰过后，最后一缕狂暴黑影被彻底封入大地。
荒原恢复平静，只剩下零星细碎残影缓慢漂浮。
柘昉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形微微晃动，接连高强度作战，神魂消耗达到极限。
韫杅看向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沉默片刻，开口。
“明知难以抗衡，为何不肯先行撤退？”
柘昉转头看向他，目光温和。
“我若是退了，影煞逼近小屋，最后出手的人就是你。”
“我不想让你承受咒印反噬。”
韫杅心口一紧。
原来柘昉一直硬撑，是不想将麻烦转嫁到自己身上。
他移开视线，避开柘昉的目光。
“我守境千年，应对影煞是分内之事，无需你舍身相护。”
“分内之事，不代表你就该独自承受。”柘昉缓步靠近，两人之间距离再次拉近。
“韫杅，我再说一次，你不必独自硬撑所有痛处。”
“以后再有影煞躁动，不要第一时间动用魂力，先唤我。”
韫杅抿紧嘴唇，没有应答。
他没办法轻易许下承诺，接受柘昉的庇护，等同于向这份危险的情愫妥协。
柘昉看出他内心的纠结，没有逼迫，放缓语气。
“我不逼你立刻做出选择。”
“只是希望你不要凡事都自己硬扛。”
荒原的风掠过两人衣摆，灰蒙天光笼罩大地。
韫杅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你消耗过重，先寻一处地方调息。”
“不要再贸然迎战大规模影煞。”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柘昉的状况。
柘昉眼底光亮亮起，笑意更深。
“你在担心我？”
“只是不想你重伤之后，更多琐事落在我身上。”韫杅立刻冷声辩驳，掩饰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动摇。
柘昉也不戳破，顺着他的话点头。
“我会好好调息。”
“不过，我依旧不会离开。”
韫杅不再争辩，转身朝着小屋方向走去。
柘昉跟在他身后，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随行。
一路回到小屋墙外，韫杅站在门口停下脚步。
“在此处调息可以，不要随意靠近屏障。”韫杅说完，准备推门进屋。
“韫杅。”柘昉出声唤住他。
韫杅回头看他。
柘昉目光认真，一字一句道：“总有一天，你会愿意放下所有防备，试着依靠我。”
韫杅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转身走入屋内，轻轻合上房门，再度升起屏障。
屋外，柘昉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闭目调息。
他清楚方才短暂并肩作战，已经在韫杅心底划开一道缝隙。
融化冰封注定漫长，但是他有足够的耐心慢慢等候。
而屋内，韫杅背靠门板站立。
心口咒印的疼痛依旧持续，可这一次，痛处之中，夹杂着一丝陌生的气息。
他不得不承认，和柘昉一同镇压影煞的片刻，是千年孤寂岁月里，为数不多不用独自迎战凶险的时刻。
这份感觉太过诱人，诱人到让他心生恐惧。
韫杅闭上眼，暗自警醒。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