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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你何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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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的屏障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韫杅立在门口内侧,维持着凝住魂力的姿势,半晌没有动。
他刚刚刻意把话说得决绝,想让柘昉知难而退。
千年以来,所有靠近他的人,从未有人像柘昉这般,软硬不吃,执拗得不讲道理。
这是韫杅从未应对过的局面。
他收回魂力,转身落座。
屋内陈设简单至极,没有任何可以消遣之物,千百年来,他唯一的事就是守着这片绝境,镇住四处作乱的残影。
可今日,他连最基础的静心守境,都做不到。
心口的闷痛时隐时现,不剧烈,却绵长,像一根细针,反复轻轻刺着神魂最脆弱的地方。
他清楚这是咒印异动的征兆,也是最危险的开端。
封影师无情无念,方可镇守万影,一旦心绪起伏,咒印便会苏醒,等着他的只会是无休止的反噬。
韫杅抬手按压在心口,出声低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紧绷。
“不能乱。”
他必须斩断所有杂念,必须让柘昉彻底离开这里。
———
屋外,柘昉依旧守在原地。
小屋的屏障厚重稳固,隔音隔息,他听不到屋内的动静,也感知不到韫杅的气息。
但他没有挪动半步,只是安静靠着冰冷的墙壁,调整着方才消耗过度的神魂。
方才清理整片西区残影,看似轻松,实则耗损了不少梦力。
三界的梦力专渡虚妄、安神魂,恰好与这片绝境的煞气相冲,长久在此停留,他的根基也会被一点点侵蚀。
可他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就清楚后果,从来没有过半分后悔。
休息片刻,神魂稍稍平复,柘昉抬眼望着紧闭的屋门,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屋内的人听。
“韫杅,你以为封住门,封住屏障,就能把我隔绝在外?”
“你拦得住我,却拦不住我留下来的决心。”
屋内的韫杅听得一清二楚。
屏障能隔绝气息,却隔不断渡梦客刻意穿透的话音。
他指尖微扣,眼底冷意更甚。
这人太过执拗,也太过胆大,完全不惧绝境的凶险,不惧他的冷漠驱逐。
韫杅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撤掉了一层传音屏障。
门板没有开,冷淡的声音透过缝隙传出去。“你执意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听见他的声音,屋外的柘昉立刻直起身,语气带着一点松弛的笑意。
“有没有意义,那也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你留在这,只会自损修为,白白折损自身根基。”韫杅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是三界游走的渡梦客,前程自在,何必困死在这片无意义的荒地里?”
“对别人无意义,对你,对我,就有意义。”柘昉字字清晰。
“我寻你千百年,不是为了看你一个人困在这里自生自灭。”
韫杅微微蹙眉。
“我不需要任何人怜悯。”
“这不是怜悯。”柘昉立刻反驳,语气认真又郑重。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可怜,我只是舍不得你一个人扛着所有。”
“韫杅,你不用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我生来如此。”韫杅淡淡道。
“生来如此,不代表命该如此。”柘昉的声音透过风传进屋内,格外清晰。
“世间所有宿命,皆可破,所有定局,皆可改。”
“凭什么你生来就要孤独守境,就要承受旁人不用承受的苦楚?”
这句话戳破了韫杅千年以来默认的宿命。
他活了太久,早已默认了自己的命运,默认了孤寂是常态,默认了反噬是归宿。
韫杅沉寂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太天真。”
“天命既定,无人可改。”
“那我便做那个逆天改命的人。”柘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别人不敢,我敢。”
“别人做不到,我来做。”
屋内一片安静。
韫杅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见过太多自诩逆天改命的修行者,最后尽数被天命碾压,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天命如山,不可撼动,这是三界亘古不变的规矩。
———
灰蒙蒙的荒原之上,残影依旧无声游荡。
寻常时候,整片绝境死寂无声,唯有残影流动的细碎风声。
但今日,因为柘昉长久停留,残留的梦力不断扩散,引得远处的残影渐渐朝着小屋的方向聚集。
不多时,屋外不远处传来细碎的煞气涌动声。
是残影再次躁动。
柘昉转头看了一眼涌动的黑影,没有慌乱,语气依旧从容,对着屋内道:“看来你这片地方,脾气还挺大,见不得一点光。”
屋内韫杅瞬间捕捉到了煞气异动的频率。
这次躁动和往日不同,不是零散残影的胡乱游荡,而是成群结队,隐隐有汇聚成型、冲击居所的趋势。
这是极少出现的情况。
千百年以来,小屋是整片绝境最稳固的镇煞中心,所有残影都会自发避让,从不会主动靠近。
今日反常异动,必然是柘昉的梦力与这片绝境的禁忌产生了对冲,激化了煞气。
韫杅的声音立刻冷了几分。
“看到了?这就是你留下来的后果。”
“你的存在,打破了这里的平衡。”
柘昉抬手,掌心浮出一层温润白光,稳稳压制住靠近的几缕黑影,轻声回应。
“平衡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成不变的平衡,有什么用?”
“维持平衡,方能镇守绝境,不祸乱三界。”韫杅道。
“那我便一边维持平衡,一边带你脱离死寂。”柘昉动作利落,抬手间,成片躁动的残影尽数被安抚消融。
“我可以帮你镇煞,帮你稳境,不会让绝境出乱子,也不会拖累你。”
韫杅沉默两秒,开门。
单薄的门被缓缓推开,清冷的光线落在韫杅身上,他立在门口,眼底没有情绪,直直看着面前的少年。
柘昉刚收拾完异动残影,转头就对上他的视线,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你终于肯开门看我了。”
“我只是告诉你后果。”韫杅语气冰冷。“今日只是小规模躁动,若你继续停留,煞气会持续激化,到时候整片绝境影煞暴走,不止是你,连我都压不住。”
“一旦残影破境入三界,苍生遭难,你我皆是罪人。”
柘昉看着他严肃的神色,没有嬉闹,认真点头。
“我知道严重性。”
“你知道,还要固执己见?”韫杅追问。
“是。”柘昉坦然承认。
“但我不会让祸乱发生。”
“我能感知影煞动向,能提前镇压异动,不会给你添麻烦。”
韫杅盯着他的眼睛。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渡梦之力克制残影,却不能彻底根除煞气堆积。”
“你留一日,煞气便会积累一日,日积月累,终有爆发之日。”
柘昉往前走一步,停在距离韫杅一步之遥的位置。
“那我便日日清扫,日日镇压。”柘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煞气积攒到失控的地步。”
“你守了千百年,太累了,该有人替你分担。”
“我不需要分担。”韫杅寸步不让。
“你需要。”柘昉语气格外坚定。
“韫杅,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不是机器,你是人,你会累,会痛,会孤独,你没必要逼自己做到万无一失。”
韫杅的心神又是一阵晃动,心口咒印的酸胀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清晰,更难忍。
他下意识蹙了下眉,细微的反应被柘昉精准捕捉。
柘昉眼神瞬间沉了一瞬,很快恢复温和,轻声问。
“不舒服?”
“无关紧要。”韫杅立刻压下异样,恢复冰冷模样。
“你只需记住,尽早离开,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结果。”
“我不认同这个结果。”柘昉摇头。
“最好的结果,从来不是你孤身守境,寿数耗尽,魂灵消散,最后落得个无人知晓的下场。”
韫杅瞳孔微凝。
他从未对外人提及封影师的最终宿命,哪怕千年孤寂,他也从未对外言说过半分苦楚。柘昉却一语道破,精准无误。
韫杅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警惕。
“你怎么知道?”
柘昉顿了顿,没有撒谎,也没有全盘坦白,只淡淡道:“我寻你千百年,自然查清了你的一切。”
“你所有的秘密,我全都知道。”
“既然知道,你更该走。”韫杅冷声道。“你知道我动情必遭反噬,知道我靠近旁人便是劫数,你还要留下来,是想亲眼看着我魂灵散尽?”
柘昉看着他冷漠的眉眼,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情绪,语气却依旧温柔平稳。
“我留下来,不是为了看你死,是为了救你。”
“救我?”韫杅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漠然的嘲讽。
“天命定好的劫,谁能救?”
“我能。”柘昉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别人不行,但我可以。”
韫杅看着他过分自信的模样,只觉得荒唐。柘昉直视他的双眼。
“我敢闯绝境,敢逆天命,就有十足的把握护你周全。”
荒原的风缓缓吹过,带走残影浮动的细碎声。
———
片刻后,韫杅率先移开视线。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多说无益,柘昉心性太过坚定,言语劝说根本无用。
“随你。”韫杅转身准备回屋。
“待到你神魂承受不住煞气侵蚀,自然会走。”
“我不会。”柘昉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清晰有力。
“无论多久,无论多痛,我都不会走。”
“韫杅,你不用等着我退缩,你拦不住我留下来的决心。”
韫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留下一句。
“那就拭目以待。”
说完,他迈步走进屋内,抬手就要关门。
“等等。”柘昉出声制止。
韫杅停住动作,侧过身看他,眼神带着询问与不耐。
柘昉看着他清冷的侧脸,轻声道:“你屋内没有火,没有食物。”
“你的千百年都是这么过的?”
“守境之人,无需这些俗物。”韫杅道。“魂力可固身,煞气可养魂,我无需凡尘滋养。”
“无需,不代表活该受苦。”柘昉道。
“人活着,不该只有冰冷和煎熬。”
韫杅看着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让你好过一点。”柘昉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温润的玉珏,玉珏萦绕着淡淡的暖光,是纯粹的梦力凝练而成。
“这个东西你拿着。”
他伸手递到门口。
韫杅没有去接。
“不必了。”
“拿着。”柘昉坚持。
“这枚玉珏能隔绝一部分影煞侵蚀,能稳住你的神魂,缓解你体内的异动。”
“对你有用,不是什么累赘。”
韫杅清楚此物的用处。
纯粹的梦力暖玉,恰好可以制衡他体内躁动的咒印,压制影煞反噬。
这对现在的他而言,确实是极好的稳压之物。
“不用。”韫杅态度坚决。
“我自身可镇咒,无需外物辅助。”
“你能镇,却会痛,会耗损神魂。”柘昉举着手,没有收回。
“我不想看你硬扛。”
“韫杅,收下它,就当是我留在这的一点用处。”
“我不需要你的用处。”韫杅语气冷硬。
“收回去。”
柘昉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你何必事事逼自己,也逼我?”
“是你步步紧逼,不是我逼你。”韫杅直视他。
“从你闯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所有麻烦,都是你自找的。”
柘昉沉默几秒,忽然低笑一声。
“是,我自找的。”
“是我心甘情愿自找麻烦。”
韫杅一时语塞。
柘昉见他不语,再次把玉珏往前递了递。“就收这一次,好不好?”
语气温柔,带着一点点退让的恳求,却依旧藏着不肯放弃的执拗。
韫杅盯着那枚暖玉,心神晃动的愈发厉害。
咒印的酸胀感层层叠叠涌上心口,提醒着他,再动摇,便是万丈深渊。
良久,他偏过头,语气彻底冷到底。
“再不收回去,我便出手打散你的梦力宝物。”
柘昉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落,只是淡淡道:“没关系,你现在不要,我以后再给。”
“总有一天,你会愿意接受我,接受我的所有。”
韫杅不再应答,直接合上屋门,落下厚重屏障。
屋外,柘昉握着手中的玉珏,指尖轻轻摩挲温润的玉面。
他抬眼望着紧闭的屋门,眼底温柔褪去,藏起一丝极深的凝重。
他能清晰感知到,刚刚短短片刻的相处,韫杅体内的咒印已经活跃到了临界点。
反噬已经开始了,只是韫杅强行压着,不肯表露半分痛苦。
柘昉低声开口,语气坚定。
“我知道你在硬扛。”
“没关系,你不想接受,我就默默等你接受。”
“你不肯依赖我,那我就主动替你承下所有劫。”
他收起玉珏,重新靠回墙壁,安静驻守。
荒原的风依旧萧瑟,黑影依旧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