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有些东西 ...
-
小屋的屏障静静铺开,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韫杅背靠门口站了很久,方才并肩镇压影煞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
刚刚那一瞬,身旁站着另外一个人,像是有两股力量彼此呼应。
那种陌生的松弛感,真实得可怕。
他走到桌子边上坐下,尝试运转魂力平复体内躁动。
可心口的钝痛没有消减,反倒愈发频繁。
只要想起柘昉,魂魄深处那道枷锁就会轻轻震颤,像在发出警告。
他心里清楚,裂痕已经出现。
韫杅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用力。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长此以往,情愫生根,反噬降临。
———
屋外,柘昉靠墙席地而坐,闭着眼调养耗损过重的神魂。
方才那场大战,梦力透支严重,绝境的煞气顺着经脉缝隙不断向内渗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但他毫不在意。
今天韫杅主动走出小屋,愿意和他一同出手镇压影煞,这已经是极大的进展。
荒原上风不停,零星残影在不远处缓缓飘荡,忌惮他身上残留的梦力,不敢上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柘昉缓缓睁开双眼,神魂恢复大半。
他抬眼看向紧闭的屋门,屏障微光淡淡浮动。
他没有上前叩门打扰,只是安静坐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屋内传来声响,门板从里面向内拉开。
韫杅走了出来。
一身黑衣,神色依旧清冷,只是脸色比往常淡了一点,方才咒印持续发作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径直走到距离墙壁数步之外停下,看向坐在地上的柘昉。
柘昉见到他出来,立刻站起身。
“你怎么出来了?”
“我们谈一谈。”韫杅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往日那般刺骨的寒意,却也没有半分缓和。
“把话说清楚。”
柘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
“好,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两人面对面站在空旷的荒地上,四周只有无声游走的黑影,灰蒙的天幕压在头顶。
韫杅直视柘昉的眼睛,语速平稳清晰。
“那日并肩作战,我承认,有人分担重担,确实会轻松几分。”
“但轻松只是一时。”
柘昉没有插话,静静听他往下说。
“你应该比谁都明白,继续这样相处下去会发生什么。”韫杅继续说道。
“我的身体里藏着枷锁,心绪起伏便会招来灾祸。”
“越是依赖,越是动心,反噬就越是凶狠。”
“如果等到那一天到来,不光是我,你也会被卷进来。”
柘昉轻声回道:“这些我从来没有忘记。”
“既然没有忘记,为何还要步步靠近?”韫杅眉头微蹙。
“现在抽身离开,一切尚且还来得及。”
“你回到你原本的天地,继续游走万千幻梦。”
“我留在这里,照旧守好这片土地。”
“互不打扰,才是对我们两个人最好的结果。”
柘昉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可以简单分开,我当初便不会不顾一切闯进这里。”柘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我清楚风险,清楚代价,可我不愿意选择这种所谓最好的结果。”
“眼睁睁看着你一辈子困在此地,最后独自被枷锁吞噬消散,我做不到。”
“这本就是我的命。”韫杅说道。
“命可以不认。”柘昉往前迈出半步,没有过分逼近,只是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清楚地传到对方耳中。
“为什么你一定要全盘接受所有强加在你身上的东西?韫杅,有些东西,不是靠回避就能抹掉。”
“你可以压制情绪,可以刻意疏远我,但改变不了一件事实。”
“你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心如止水。”
韫杅指尖猛地一紧。
“是,我的心境已经乱了。”韫杅没有否认,他向来不喜欢自欺欺人。
“正因如此,才更该斩断往来。”
“越早切割,伤害就越小。”
“强行斩断,伤害只会更大。”柘昉说道。“枷锁根植魂魄,不是靠强行压抑心绪就可以平安无事。”
“一味压抑,等到情绪积攒到临界点,反噬只会来得更加狂暴。”
这点,韫杅心里其实也明白。
“照你的说法,进也是劫,退也是劫。”韫杅看着他,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
“难道你留下来陪着我,就可以万事大吉?”
“不能万事大吉。”柘昉坦然承认,没有讲虚假的大话哄骗他。
“前路一定会布满磨难,会受伤,会吃苦,甚至会直面天命施加的责罚。”
“但至少,劫难到来的时候,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硬扛。”
韫杅沉默下来。
荒原的风扫过衣料,沙沙作响。
远处几缕黑影慢慢飘过,远远绕开两个人站立的位置。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难道你会替我承担?”韫杅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
“枷锁刻在我的魂魄之上,那是属于我的劫,外人怎么能够代替?”
“世间法则从来都留有缝隙。”柘昉答道。“渡梦之力,本就游走于虚实边界。”
“我翻阅过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记载,存在过转移、分担宿命劫罚的先例。”
“不是万无一失,有失败的可能,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韫杅看向他。
“倘若要是失败了呢?”
“若是失败,我便和你一同承受。”柘昉回答得毫不犹豫。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神魂俱损。”
“于我而言,比起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死亡,我更愿意赌一次机会。”
韫杅望着少年沉静而执拗的眉眼,心口那股钝痛又一次翻涌上来。
“你这是偏执。”韫杅缓缓说道。
“为一个相识不过短短时日的人,赌上自身根基,不值得。”
“等一时热血冷却,你终会后悔。”
“不是一时热血。”柘昉轻轻开口。
“我寻找你的岁月,远比你想象的更漫长。”
“今日所有选择,都不是一时冲动。”
“我早已反复权衡过一切,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不会后悔。”
韫杅听到这句话,心里生出一丝疑惑。
他们从前是否见过?
他把自己的记忆从头梳理一遍,脑海之中,完全没有关于柘昉的半点痕迹。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韫杅直接问出声。
柘昉顿了顿,眼神有极细微的闪动,很快恢复平静。
“算是见过,但又不算。”柘昉没有细说,一笔带过。
“那些都过去了,眼下不必纠结。”
“重要的是现在,我站在你的面前。”
韫杅敏锐捕捉到对方刻意回避的态度,但没有继续追问。
对方不愿意讲,再多逼问也得不到答案。
韫杅长长吸了一口满是寒凉煞气的空气。
“就算如你所言,存在一丝转机。”韫杅话锋一转。
“可我不敢赌。”
“我守着这片幽境,身上牵着三界安稳。”
“我不能拿世间众生当做赌注,随你冒险。”
“一旦我们尝试破局失败,枷锁失控,所有影煞冲破此地,万千生灵便会遭殃。”
“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这是他心底最大的顾虑。
他不止在担心自己的生死。
柘昉听懂了他深层的顾虑,神色变得郑重。“这点我想过。”
“所以我不会贸然去触碰转移劫罚的古法。”
“在没有找到稳妥可行的办法之前,我不会做出任何有可能危及绝境安稳的举动。”
“我留下来,第一件事依旧是帮你稳住整片荒原,镇压躁动残影,不会拿苍生冒险。”
他没有空口无凭,只是把底线说得明明白白。
韫杅看着他,一时无言。
“我依旧不认同你的做法。”韫杅最后说道。
“但我不会再强行动用力量将你驱逐。”
柘昉眼中微光一亮。
“但这并不代表我接受你,更不代表我愿意走向你所说的那条路。”韫杅立刻补充,语气冷硬。
“只是我看得清楚,就算我出手驱赶,你依旧会反复回来。”
“无休止冲突,只会更加扰乱此地平衡。”
柘昉没有大喜过望,他听懂,这不是妥协,仅仅是停止无谓的对抗。
“我明白。”柘昉说道。
“我不会逼迫你做出任何选择。”
“我只希望,你不要一味逃避内心。”
“有些东西,不是靠回避就能抹除掉。”
韫杅轻轻颔首。
谈话到此,已经走到尽头,不可能一次就把所有矛盾全部化解。
心结,枷锁,宿命,横亘在两人之间,每一座都重如山丘。
“我回屋了。”韫杅说完,转身朝着小屋走去。
“韫杅。”柘昉叫住他。
韫杅停下脚步回头。
柘昉站在原地,距离他数步,声音随风送过来。
“日后若是咒印发作难受,不必一个人硬扛。”
“就算你不想和我说话,也可以出声告知一声。”
“我不会贸然靠近,至少可以帮你盯住四方影煞,不让外界干扰你调息。”
韫杅沉默几秒。
“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迈步,走进小屋,门板轻轻合上,屏障再度升起。
———
屋外荒原,柘昉依旧留在原地。
方才那一场谈话,没有得出圆满结果,可至少,横在两人之间最尖锐的对立已经缓和下来。
但柘昉心底没有半分轻松。
那段埋藏在遥远过往的往事,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时机不到,只会徒增混乱。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内侧。
袖口底下,藏着一道浅浅的暗色印记,印记隐隐发烫,那是他为了来到这里,提前烙在自己神魂之上的印记。
柘昉低声自语。
“没事,路还很长。”
———
屋内。
韫杅坐在屋中,屋内空荡荡,安静无声。
他还在回想刚刚柘昉说过的那些话。
心口一阵阵钝痛缓缓起伏。
他试图回想千百年毫无波澜的日子,想要把心绪强行拉回从前古井无波的模样,可脑海之中,总是不断浮现柘昉的模样。
他伸手抚上自己心脏的位置。
可他不得不承认,有些变化,已经实实在在发生,再也回不到最初全然漠然的状态。
他没有再试图疯狂压制自己全部情绪,只是静静坐着。
僵局,就这样被撕开一道细微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