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蝶絮影》清雨缦漫

25、第24章 “越是急于

　　夜色彻底沉落断岩群。
　　狭长的岩缝夹缝之内仅余下微弱的天光，岩石冰凉潮湿，晚风穿过嶙峋乱石，卷起淡淡的煞气，在岩壁之间来回盘旋呜咽。
　　柘昉靠在内侧平整的石台之上，依旧浑身脱力，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石壁。
　　夹缝唯一的出口横立着韫杅。
　　他肩背绷直，挡在洞口，狭长的通道限制了影煞大批涌入，一次最多只能容纳两三只同时冲进来，极大减轻了防守压力，却不代表危机就此解除。
　　外面此起彼伏的嘶吼不断由远及近，碎石被利爪刮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一波接一波的影煞挤进狭窄岩口。
　　韫杅没有释放大范围术法，每一次抬手都精准利落，以最小的魂力消耗击退来袭的黑影。
　　内伤随着反复催动力量隐隐翻涌，胸口一阵闷沉，他不动声色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没有将半分异样流露出来。
　　柘昉坐在后方，目光紧紧落在他的背影上。
　　即便视野昏暗，他依旧能够看清韫杅身形细微的滞涩。
　　每一次挥动手臂，停顿的间隙比之前更长，呼吸也不再如先前平稳。
　　持续不断的消耗正在一点点掏空他本就尚未恢复的魂力，再这样无休止被动防守下去，迟早会迎来力竭的一刻。
　　柘昉尝试调动一丝力量探查自身经脉，体内两股纠缠冲撞的力量瞬间翻涌，尖锐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炸开，他猛地闷哼一声，抬手按住胸口，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这一声轻响穿过打斗的动静，立刻传到韫杅耳中。
　　韫杅迅速一掌震退眼前最后一只影煞，暂时将入口封锁，回身快步走到石台边蹲下身。
　　“不要强行催动力量。”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的经脉还没有稳住。”
　　柘昉缓了许久，才勉强压□□内翻腾的痛感，抬眼看向他。
　　“一直守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柘昉缓缓开口。
　　“此地虽易守难攻，可影煞不会退走，只会源源不断在外等候。”
　　“耗到你魂力耗尽，我们依旧无路可逃。”
　　韫杅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目光望向岩缝之外漆黑的荒原。
　　“暂时没有更好的脱身办法。整片断岩群之外全部被影煞包围，贸然冲出，只会陷入重围。”
　　“还记得溶洞里给我们指路的那个灰衣人吗？”柘昉话锋一转。
　　韫杅抬眼。
　　“记得。”
　　“从旧阵崩塌开始，再到溶洞放行岩缝出口，如今借影煞困住我们，所有事情环环相扣。”柘昉条理清晰地慢慢分析。
　　“他没有出手取我们性命，也没有真正施以援手，只是不断抛出局面，让我们自己做出选择。”
　　韫杅眉心微蹙。
　　“你的意思是，眼下这场影煞围堵，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止预料。”柘昉轻轻摇头。
　　“更像是他刻意安排的一环。”
　　“他想看我们在绝境之下如何抉择，是一味死守耗尽力气，还是另寻破局的法子。”
　　韫杅沉默片刻，岩缝外侧又传来影煞躁动的低吼，距离越来越近。
　　短暂休整的时间正在飞快流逝，留给二人商量对策的间隙并不充裕。
　　“倘若这真是他布下的局，我们硬要挣脱，只会不断落入他新的圈套。”韫杅冷静权衡利弊。
　　“越是急于逃离，越容易踩进他备好的陷阱。”
　　柘昉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既然逃不开，我们不妨顺着他的棋局看一看。”
　　韫杅猛地抬眼看向他。
　　这句话落下，岩口外侧传来重物撞击岩石的闷响，新一轮的影煞又开始冲击夹缝入口。韫杅没有立刻起身去阻拦，依旧留在石台边，认真看向柘昉。
　　“顺着棋局走，等于将主动权交到对方手上，风险极大。”
　　“一步走错，代价便是性命。”
　　“主动权从来不在我们手里。”柘昉轻声说道。
　　“从地下溶洞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身在局中。”
　　“与其盲目突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顺着他铺好的路，看清他真正想要得到什么。”
　　“等摸清他的目的，我们才有翻盘的机会。”
　　韫杅思索着他这番话，目光沉沉落在黑暗的岩缝出口。
　　千百年守境，他习惯主动掌控局面，直面危机，从未想过主动踏入敌人设下的棋局。
　　可眼下二人皆身负伤势，硬闯突围确实没有胜算。
　　“你可有猜想，他最终想要什么？”韫杅问道。
　　柘昉缓缓摇了摇头。
　　“暂时无法确定。”
　　“有可能是封印的秘密，有可能是我们二人身上的力量，也有可能，他想要见证某种结果。”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暂时并不打算让我们死去。”
　　岩口的撞击声愈发猛烈，岩石碎屑簌簌从头顶落下。
　　留给他们交谈的时间已经彻底见底。
　　韫杅站起身，重新回到夹缝入口，抬手稳住屏障暂时挡住外面的影煞。
　　“顺着棋局，第一步该怎么做。”
　　柘昉靠着石壁，慢慢整理思路。
　　“先停止无谓的防守消耗。”
　　“不必再耗尽魂力斩杀所有影煞，只需要守住自身安危，保留体力。”
　　“他一定会在我们走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再抛出新的线索。”
　　“可放任影煞围堵，我们依旧被困在此处。”
　　“困在这里，本就是棋局其中一环。”柘昉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
　　“他既然把影煞送到此地，就一定会安排后续的变数。”
　　“我们只需要沉下心等待变数出现，同时抓紧时间休养伤势。”
　　韫杅望向外侧黑压压不断徘徊的黑影，权衡片刻，接纳了这个方案。
　　他收回大半外放的魂力，不再主动出击厮杀，只在岩口撑起一层单薄却稳固的屏障，阻拦影煞冲进夹缝内部。
　　如此一来，魂力消耗骤降，不会再持续透支自身。
　　做完这一切，他折回石台旁坐下，借着岩壁遮挡，与柘昉并肩靠在石壁之上。
　　周遭只剩下影煞不断撞击屏障的闷响，还有荒原晚风穿梭乱石之间的呼啸。
　　岩缝之内气氛安静，只有两人平缓起伏的呼吸声。
　　柘昉借着微弱夜色打量韫杅的神色，能够看见他眼下淡淡的疲色。
　　“你先闭目调息，稳住内伤。”
　　“屏障暂时不会立刻破碎。”
　　韫杅没有拒绝，缓缓闭上双眼，开始收敛心神调理体内紊乱的魂力。
　　但他并没有彻底放下戒备，依旧分出一丝心神留意四周所有动静，一旦屏障出现裂痕，便能立刻反应。
　　柘昉独自抬眼望向岩缝之外的夜空。
　　他暗自将自旧阵崩塌以来所有细节在脑海重新复盘：灰衣人每一次现身与消失、溶洞之中没有说出的话语、刻意清理的逃生岩缝，还有此刻围困他们的影煞。
　　一条条线索零散漂浮，却还差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许久之后，韫杅缓缓睁开双眼，内伤得到些许平复，精神好了不少。
　　“你在想什么。”韫杅注意到他久久出神。
　　“我在回想灰衣人的一举一动。”柘昉收回思绪。
　　“他每一次出手，都只改变环境，从不直接干涉我们两个人本身。”
　　“他没有抢夺力量，没有逼我们做出选择，只是不断改变周遭的处境。”
　　韫杅微微颔首。
　　“也就是说，他想要的答案，只能由我们自己给出来。”
　　“没错。”柘昉点头。
　　“他不去强迫，只提供境遇，等待我们做出选择。”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笼罩在断岩群上空的煞气忽然猛地一阵翻涌。
　　原本在外不断冲撞屏障的影煞，动作骤然一顿，全部停下了攻击，安静伫立在乱石之间，不再撞击岩缝入口。
　　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比之前无休止的厮杀更加诡异。
　　韫杅瞬间起身，抬手撤去大半屏障，警惕望向外面。
　　整片断岩群的阴影深处，一道浅淡的灰影缓缓显现，依旧兜帽低垂，藏住面容，站在数十步开外一块高耸的岩石顶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隐匿身形，就静静站在高处，朝岩缝内部望来。
　　他终于现身了。
　　柘昉撑着石壁，勉强坐直身体。
　　“他来了。”
　　灰衣人没有向前迈步，夜风掀起宽大的衣摆，他沉默许久，终于传出一道低沉沙哑、辨不清年龄的声音，隔着重重乱石传入岩缝。
　　“你们选择入局，倒是比我预想的更早。”
　　韫杅往前踏出一步，将柘昉护在身后，冷声道。
　　“你布下这一盘局，目的究竟是什么？”
　　灰衣人轻轻摇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还不是揭晓答案的时候。”他抬手指向荒原深处。
　　“下一道抉择，就在断岩之外，旧封印的残址。”
　　“你们若愿意往前走，便能看见更多真相。”
　　“若是停留于此，这场困局，便永远不会结束。”
　　话音落下，他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等等。”柘昉开口出声。
　　“旧封印残址那里，又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灰衣人的身影快要消散在夜色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随风飘来。
　　“你们所寻找的过往。”
　　话音散尽，灰衣人影彻底消失，没有留下多余的线索。
　　方才静止不动的影煞，也在这一刻尽数褪去躁动，缓缓散开，不再围堵断岩夹缝的出口，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通往荒原深处的通路。
　　岩缝之外，一条通往远方旧封印遗址的道路，就此敞开。
　　韫杅转头看向身后的柘昉。
　　“他给了我们方向。”
　　柘昉望向那条漆黑漫长、向着荒原深处延伸的路，眼底情绪沉沉。
　　“但同样，也埋下了未知的陷阱。”
　　“去还是不去。”韫杅问道。
　　柘昉沉默几秒，抬眼看向漫天星河。
　　“既然我们已经决定顺着棋局往下走，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只是动身之前，我们需要尽可能恢复伤势。”
　　韫杅看向周遭渐渐散去的影煞，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并未放下全部警惕。
　　“留给我们休整的时间恐怕不多。”
　　“对方既然已经指明目的地，必然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
　　夜色仍浓，荒原前路漆黑辽阔，旧封印的残址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灰衣人的目的依旧是谜团，过往尘封的真相尚未浮出水面，一场新的抉择，已然摆在二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