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蝶絮影》清雨缦漫

26、第25章 “旧封印之

　　岩缝之外，笼罩断岩群的煞气缓缓沉降。
　　方才围堵在此的影煞尽数散去，乱石之间恢复安静，只剩晚风卷着细沙擦过岩壁，发出细碎的嗡鸣。
　　灰衣人消失之后，那条通往荒原深处、指向旧封印残址的路毫无遮挡地铺展在夜色之下，四周没有任何巡逻的黑影，安静得近乎反常。
　　韫杅站在夹缝出口，目光远眺那条向黑暗深处延伸的荒原通路，又回身看向石台之上的柘昉。
　　柘昉依旧倚靠石壁，缓慢调整着呼吸，体内两股对冲的力量暂时沉寂下去，却没有彻底平息，每一次稍微大幅度的动作，经脉深处依旧传来隐隐的钝痛。
　　他试着撑住岩壁站起身，指尖扣住凹凸不平的岩石边缘，身子微微一晃，又停住动作。
　　韫杅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别急着起身。伤势还没有稳住。”
　　“我清楚。”柘昉轻轻稳住身形，视线望向荒原深处。
　　“可我们没有太多空闲用来休养。”
　　“灰衣人既然点明旧封印残址，就不会放任我们在此拖延太久。”
　　韫杅垂眸看向他苍白的侧脸。
　　“即便动身前往，也至少要留出片刻调息，强行带着重伤赶路，半路伤势爆发只会更加被动。”
　　柘昉没有反驳，慢慢坐回石台上，闭上双眼凝神内视自身经脉。
　　韫杅重新退回岩口边缘，没有筑起厚重屏障，只是保留一层极淡的感知，探查四周动静，把全部魂力节省下来用以调理自身内伤。
　　短暂的休整没有持续很久。半个时辰之后，柘昉缓缓睁开眼。
　　他身上剧痛有所缓和，依旧无法全力催动修为，但已经能够独立缓慢行走，不必全程依靠韫杅搀扶。
　　“差不多可以出发了。”柘昉开口。
　　韫杅收回心神，起身走到他身侧。
　　“你确定现在就走？”
　　“再等下去，变数只会更多。”柘昉抬眼望向远方漆黑的地平线。
　　“灰衣人不会把答案直接送到我们手上，真相往往藏在废墟之下。”
　　韫杅沉默一瞬，点头应允。
　　两人走出狭窄的岩缝，踏入广阔的荒原夜色之中。
　　荒原地面遍布风化碎石，偶尔露出深埋土层之下、残破古老的阵纹残痕，大半已经被沙土掩埋。
　　一路走来，周遭看不见一只影煞，死寂无边，这份过度的平静，反而让人心里无法放松。
　　韫杅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视线不断扫过四周起伏的地势。
　　柘昉跟在一旁，低头留意脚下露出的阵纹碎片，偶尔弯腰，指尖轻轻拂开表层沙土，观察纹路走向。
　　“这些纹路不属于现在的封印。”柘昉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划过一道断裂的刻痕。“年代比我见过的所有阵图都更加久远。”
　　韫杅驻足，低头看向沙土之下显露的纹路。“我守这片绝境千百年，只负责维护现存主封印，从未深挖过旧时代遗留的废墟。”
　　“旧封印残址，在我早年的认知里，仅仅是一场上古灾变之后遗留的废墟而已。”
　　“或许那并不是一场意外灾变。”柘昉低声说道。
　　“灰衣人刻意引导我们来到这里，绝不会仅仅让我们看一看一堆残破石头。”
　　继续向前行进大约一个时辰，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片隆起的巨大废墟轮廓。
　　断裂的巨石立柱歪斜矗立，大半埋进黄土，坍塌的石台层层堆叠，破碎的墙体围成一圈巨大的洼地，那便是旧封印的残址。
　　整片废墟被一层稀薄、灰蒙蒙的雾气笼罩，雾气没有攻击性，却模糊视野，使人难以看清废墟深处的景象。
　　两人站在废墟外围，停下脚步。
　　“雾气掩盖了内部的气息。”韫杅微微蹙眉。
　　“我感知不到里面存在活物，也察觉不到煞气波动。”
　　柘昉凝视那层灰雾。
　　“越是察觉不到危险，越要谨慎。”
　　“没有杀气，不代表没有陷阱。”
　　二人缓步踏入废墟之内。脚下遍地碎石瓦砾，曾经宏大的祭坛已经崩毁大半，断裂的石柱倒在地面，上面雕刻着晦涩难懂的古老符文，不少符文已经磨损，再也无法辨认完整字形。
　　废墟中央，下陷的深坑之中，躺着一块巨大、布满裂痕的黑石，便是旧封印的基石。
　　柘昉慢慢走向深坑边缘，俯身向下观望黑石。
　　黑石表面流转着微弱暗沉的微光，裂纹之中不断渗出淡淡的灰气，与外围笼罩废墟的雾气同源。
　　就在柘昉想要再往前一步仔细观察之时，韫杅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半步。
　　“不要靠太近。”韫杅沉声提醒。
　　“这块石头正在向外释放一种极细微的侵蚀之力，它不会立刻伤人，却会悄悄搅乱体内灵力。”
　　“以你现在的伤势，极易被它影响。”
　　柘昉停下脚步，收回探出的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我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力量十分隐蔽。”韫杅说道。
　　“它不会制造剧痛，只会潜移默化扰乱心神。”
　　柘昉垂首思索，目光扫过四周倒塌的石柱，视线停留在其中一根尚且直立的石柱上。
　　石柱背面，刻着一段很长的文字，没有被风沙磨平。
　　他绕到石柱后方，借着夜空星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韫杅站在他身侧，替他留意周遭动静。
　　文字古老晦涩，柘昉辨认许久，一点点拆解字句。
　　“上面记载了旧封印崩塌那一年发生的事。”柘昉缓缓开口。
　　“旧封印并不是毁于煞气暴动，而是人为主动将它拆解。”
　　韫杅神色一凛。
　　“人为拆解？谁做的。”
　　“文字没有记下名字。”柘昉摇头。
　　“只写了，旧封印困住了一件不该长久封存的事物，守印之人权衡再三，选择打碎封印，以此换取绝境短暂的安康。”
　　“可打碎封印之后，事情并没有按照预想发展。”
　　“失衡的力量四散，催生了第一批影煞。”
　　韫杅眉头紧锁。
　　千百年来他得到的记载全部都说，影煞诞生于旧封印自行崩塌，从未有人提及人为破碎封印这件事。
　　这一条记载，推翻了他长久以来认知里的一部分真相。
　　就在这时，废墟之中的灰雾骤然翻涌起来。
　　雾气盘旋汇聚，在深坑边缘凝成一道熟悉的身形。
　　灰衣人依旧兜帽低垂，安静站在黑石上方，这一次他没有再远远观望，而是直面二人。
　　“你们找到了第一页过往。”灰衣人的声音自雾气之中传来。
　　柘昉抬眼看向他。
　　“当年打碎旧封印的人，是你吗。”
　　灰衣人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但我见证了整件事的始末。”
　　韫杅往前踏出一步，将柘昉半护在身后。“你引导我们来到此地，目的就是让我们看见这段被掩埋的历史？”
　　“这只是其中一环。”灰衣人抬手，掌心浮起一缕灰色微光，微光落在下方裂痕遍布的黑石之上，黑石剧烈震颤，深坑底部，一道更加幽深的暗门缓缓从土层之下抬升。
　　“旧封印之下，还藏着更深一层的秘密。”
　　“想要看见全部真相，就要往下走。”
　　“但我必须提前告知你们，踏入地下之后，你们将要面对的不再是影煞或是机关，而是你们自身内心放不下的执念。”
　　柘昉看向那道缓缓敞开、漆黑幽深的地下入口，洞口向外涌出微凉的地底气流。
　　“执念？”
　　“每个人都有无法放下的东西。”灰衣人语气平淡。
　　“韫杅千百年被困在守印的责任之中，困在无休止的孤寂。”
　　“而你，柘昉，你身上藏着一段你自己尚且没有记起来的过往。”
　　“地下的幻境，会将你们心底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复刻出来。”
　　“若是困在幻境之中，便永远无法走出这片废墟。”
　　韫杅神色冷静。“若是我们拒绝下去。”
　　“那棋局就此停在此处。”灰衣人道。
　　“你们永远无法得知全部真相，绝境的循环会无休止重复，新的危机迟早降临。”
　　“选择权依旧在你们手上。”
　　话音落下，灰雾缓缓散开，灰衣人的身影再一次变淡，消散在空气之中，只留下敞开的地下暗门，静静等待二人抉择。
　　废墟之中只剩下韫杅与柘昉两人，深坑之下的黑暗仿佛有无穷吸力。
　　晚风穿过断裂石柱，发出沉闷的回响。
　　韫杅转头看向柘昉。
　　“幻境虚实难辨，风险极大。”
　　“我们可以选择暂时放弃，先离开此地，从长计议。”
　　柘昉望向漆黑的洞口，沉默良久。
　　“我们已经走到这里，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抬眼看向韫杅，眼神坚定，却也带着一丝谨慎。
　　“只是进入地下之后，千万不要单独相信眼前看见的一切。”
　　“无论看见什么，都要提醒彼此。”
　　韫杅微微颔首。
　　“好，一旦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互相唤醒对方。”
　　二人缓步走向深坑边缘，站在地下暗门的入口。
　　幽深的黑暗自地底扑面而来，前路是未知的幻境、尘封多年的秘密，以及灰衣人藏了无数岁月的真正目的。
　　荒原之上星河依旧闪烁，废墟之外夜色深沉，棋局的下一层，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