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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景恒工具厂 一九七〇年 ...
一九七〇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已是三月,大王庄胡同里的槐树还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干瘦的手指,戳着铅灰色的天空。李鹏程背着铺盖卷,提着那只装有小提琴的黑色人造革琴箱,站在天津景恒工具厂大门前时,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终于抵达了该来的地方,又像是从此将被关进什么地方。
厂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顶上焊着铁艺大字:“景恒工具厂”。字是红色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深褐的铁锈。门卫室窗户里探出个脑袋,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戴着蓝布帽子:“小伙子,找谁?”
“师傅,我是新来的学徒,来报到。”李鹏程从怀里掏出介绍信。信纸已经折得软塌塌的,边缘起了毛。
门卫接过信,眯眼看了看,点点头:“金工车间是吧?往里走,第三排红砖房,门口有黑板那个。”
李鹏程道了谢,走进厂区。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两边是一排排厂房,红砖墙,瓦屋顶,窗户又高又小,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机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种声音,是许多种声音混在一起:有规律的“哐当哐当”,尖锐的“刺啦刺啦”,低沉的“嗡嗡”轰鸣。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机油、铁锈、煤烟,还有一股热烘烘的、难以名状的金属味。
他找到了第三排厂房。门口果然有块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机械零件图,旁边写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字是仿宋体,描了边,工工整整的还有点立体感。
车间门是两扇对开的深绿色木门,下半截被鞋子踢得斑驳。李鹏程推开门,声响与气味扑面而来,比外面强烈十倍。
车间很高,屋顶悬挂着几排日光灯,灯管有的亮有的不亮,光线明暗不均。十几台机床排成两列,每台机床前都站着人,清一色的深蓝工装、工帽。车床旋转,铣床往复,钻床发出尖锐的啸叫。冷却液的气味混着切削油的味道,浓得几乎能在空气中看见纹路。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沾着乌黑的油渍。脸上最醒目的是两道浓眉,像用毛笔重重画上去的。
“李鹏程?”声音洪亮,压过了机床的喧嚣。
“是,师傅。”李鹏程赶紧站直。
“赵建国。”男人伸出手。李鹏程握上去,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结着厚厚的茧。“跟我来。”
赵师傅带他在车间里边走边指,用浓重的天津口音说:“介似车床区,内个似是铣床区,最里面内个似磨床。你似学徒,从认识工具开始。”
工具柜在车间角落,是个军绿色的铁皮柜子。赵师傅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式工具:卡尺、千分尺、扳手、榔头、锉刀……每一样都擦得锃亮,在昏暗中闪着金属幽光。
“工具就似工人的饭碗子。”赵师傅说着,拿起一把卡尺,“得耐惜。用完擦干净,放回原处。介把卡尺跟了我十五年,精度还跟新的一样。”
李鹏程接过卡尺。冰凉,沉甸甸的。他学着赵师傅的样子,打开,合上,细看上面的刻度。刻度线细如发丝。
“今儿个你先看。”赵师傅说,“看我恁么干活,看机床恁么转。别急着上手,先看懂。”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李鹏程就站在赵师傅的车床旁看。赵师傅在加工一个齿轮坯料,铁疙瘩夹在卡盘上,车刀缓缓推进,铁屑卷曲着冒出,像春日抽芽的藤蔓。车刀与工件接触处发出“嘶嘶”的声响,并不刺耳,平稳而有节奏。冷却液浇上去,腾起一股带着腥甜味的白雾。
李鹏程盯着赵师傅的手。那双手极稳,调节进给量时,手指轻轻转动旋钮,像在调小提琴的弦轴。车刀切削的深度、走刀的速度,全在他的控制之中。铁屑的颜色从银白变为淡黄,再转为蓝色——赵师傅说,看铁屑颜色就知道切削温度合不合适。
中午吃饭铃响,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平息。工人们洗了手,从各自工具箱里拿出饭盒。赵师傅的饭盒是铝制的,绿色,边角磕瘪了好几处。他拧开盖子,里面是窝头、咸菜和几片酱萝卜。
“坐。”赵师傅指了指旁边的木箱。李鹏程拿出自己的饭盒——王桂珍给他准备的,白面馒头、炒白菜,底下还埋了两片五花肉。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赵师傅看都没看,埋头吃自己的。
“家住哪儿?”赵师傅问,嘴里嚼着窝头。
“大王庄。”
“家里干嘛的?”
“我爸在粮店,我妈在棉纺厂。”
赵师傅点点头,没再问。吃完饭,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收音机,巴掌大,塑料壳子。拧开开关,调了半天,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传出评剧唱腔:
“闻听得堂上一声喊——”
是《秦香莲》。赵师傅闭上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李鹏程不敢作声,也静静听着。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水管漏水的滴答声,伴着收音机里婉转的唱腔:
“他那里怒冲冲,我这里是战兢兢……”
听了一段,赵师傅关上收音机,睁开眼:“耐听戏吗?”
“没怎么听过。”李鹏程老实说,“我……喜欢听小提琴。”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接话,把收音机揣回口袋:“下午学量具。”
下午的时光在游标卡尺、千分尺、角度规之间流淌。赵师傅教他认刻度、读数,教他怎样测量才准确。“差一丝,就是差一里。”赵师傅说,“咱们做工具的,自己手里的工具先得有准。”
快下班时,车间主任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孙。他走到黑板前,看了看上面的图,转头问:“介图谁画的?”
工友们互相看看,没人应声。李鹏程犹豫了一下,举起手:“主任,是我……早上来的时候,看黑板空着,就画了一个。”
孙主任推推眼镜,仔细看那幅图。那是李鹏程等赵师傅时随手画的齿轮剖视图,标了尺寸,画了剖面线。他学机械制图不久,笔法还稚嫩,但线条干净,标注清楚。
“学过制图?”
“自学过一点。”
孙主任点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下班铃响,工人们关闭机床,收拾工具,洗手换衣。李鹏程学着赵师傅的样子,把用过的工具擦净,放回工具柜原处。卡尺的刻度尺上沾了点油,他用棉纱蘸着煤油,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明儿个早点来。”赵师傅说,“先打扫卫生。笤帚在门后。”
“知道了,师傅。”
走出车间时,天已暗了。三月的天津,傍晚的风依然硬峭,吹在脸上像小刀子。李鹏程把工装领子竖起来,背着琴包往厂外走。路过厂区中央的空地时,他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是厂里的职工文艺队在排练。
七八个人,有的拉二胡,有的吹笛子,有个女同志在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唱得响亮,却有点跑调。拉二胡的是位老师傅,手法生疏,弓子总打滑。
李鹏程站住脚听了一会儿。琴包里的小提琴沉甸甸地贴着后背,像在提醒他什么。他想,要是用提琴拉这段旋律,该是什么样子?
“看嘛呢?”有人拍他肩膀。是同车间的青工小王,跟他一样是学徒,比他早来三个月。
“听他们排练。”李鹏程说。
“介似工会搞的活动,每周二四六。”小王撇撇嘴,“唱来唱去就那几首歌。没劲。”
李鹏程没接话。他看见那位拉二胡的老师傅又拉错了一个音,摇摇头,重新开始。夕阳余晖照在那把旧二胡上,琴筒的蟒皮已经磨损,泛着暗淡的光。
那天晚上回到大王庄,李鹏程没急着练琴。他拿出从厂里借来的《机械制图》教材,在十五瓦的灯泡下翻阅。王桂珍端来热水:“第一天上班,累吧?”
“不累。”李鹏程说。其实腿站得发酸,耳朵里现在还嗡嗡作响。但他心里有种踏实感——那种靠劳动挣饭吃的踏实。
他看了一会儿书,还是忍不住取出琴。没拉曲子,只是调音。A弦,D弦,G弦,E弦。四个空弦音在狭小的屋里响起,清亮干净,仿佛驱散了一些记忆里的机油味和铁屑味。
继母在门外说:“鹏程,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知道了妈。”
他收起琴,躺下。黑暗中,机床的“哐当”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与评剧的唱腔、二胡的旋律、小提琴的空弦音混在一起,谱成了一首奇怪的、属于一九七〇年春天的交响曲。
第二天,李鹏程提前半小时到了车间。按照赵师傅的吩咐,他扫地,擦机床,给工具柜掸灰。赵师傅来的时候,他正用棉纱蘸着机油,一点一点擦拭那台老式车床导轨上的铁屑和污垢。
“嗯。”赵师傅看了一眼,没多话,换上工装开始准备当天要加工的零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走四十分钟到厂里。七点五十进车间,打扫卫生,准备工具。八点上班铃响,机床启动,一天的工作开始。中午休息一小时,吃饭,听赵师傅的收音机。下午继续干活,直到五点半下班铃响。
李鹏程学得很快。第三周,赵师傅让他试着操作车床加工简单的轴类零件。他站到机床前,手心里全是汗。赵师傅站在旁边:“别慌。手稳,心稳,机床就稳。”
他握住进给手柄,慢慢转动。车刀接近工件,接触,切削开始。铁屑冒出来,卷曲着,闪着金属光泽。他的心跳得厉害,但手没抖——拉琴练出的稳,此刻用上了。
“可以。”赵师傅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记住介个手感。”
手感。李鹏程后来常常想起这个词。车刀切入金属的手感,和琴弓擦过琴弦的手感,确有相通之处——都需要控制力度,都需要把握角度,都需要在运动中寻找那个最恰当的点。
一个月后,车间的黑板报该换了。以往是工会的小刘负责写画,但这周小刘病了,孙主任在车间里问:“谁会写字画画?”
没人应声。李鹏程正在量一个刚车好的轴,游标卡尺的刻度对着光细看。赵师傅用胳膊肘碰碰他:“你不是会画图吗?”
李鹏程抬起头,看见孙主任正望着他。他放下卡尺:“主任,我试试吧。”
那天下午下班后,他留在车间里画黑板报。内容是关于技术革新的,要宣传厂里一位老师傅的发明。李鹏程想了半天,决定画一幅示意图——那项发明的原理图。
他用彩色粉笔,先打格子,再画图。齿轮、连杆、滑块……他在图纸上学过这些,现在画在黑板上,放大了,要让人看得明白。画完图,他写说明文字。字是仿宋体,一笔一画,如同在绘图板上书写技术说明。
天完全黑透,他才画完。收拾粉笔时,孙主任又来了,背着手端详黑板报。看了很久,说:“明天工会有人来看。”
第二天上午,果然来了几个人,围着黑板报指指点点。李鹏程在车床前干活,余光瞥见他们在那里站了十几分钟。中午吃饭时,小王凑过来:“听说你要调走了?”
“调哪儿?”
“宣传科啊。工会看上你了。”
李鹏程愣住了。他看向赵师傅,赵师傅正埋头吃饭,似乎没听见。
下午,孙主任真的来找他:“小李,收拾一下,去工会办公室报到。”
“主任,我……我活还没干完。”李鹏程指着车床上夹着的半成品。
“有人接手。去吧。”
李鹏程脱下工装,摘下手套,洗了手。走出车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师傅站在车床前,背对着他,正在调整车刀。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赵师傅的背上,工装泛着洗得发白的蓝光。
工会办公室在厂部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两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贴着毛主席像,还有“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工会主席老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坐。”老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李鹏程是吧?听说你黑板报画得不错。”
“就是……随便画画。”李鹏程坐在椅子上,手不知该放哪儿。
“随便画画能画那样?”老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小刘病好了也得跟你学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咱们厂文艺队缺人,特别是缺会乐器的。你会拉小提琴?”
李鹏程点点头,心里有些慌。他想起大王庄陈老师说的话——“资产阶级的东西”。
“别紧张。”老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小提琴怎么啦?《白毛女》里还用西洋乐器呢。关键是为什么人服务。咱们为工人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就是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厂区:“厂里一千多号工人,天天跟机床、铁疙瘩打交道。下班了,也得有点精神生活。工会的文艺队就是干这个的——让工人们听听歌,看看节目,放松放松,第二天干活更有劲。”
李鹏程听着,心里的结慢慢松开了。
“这样,”老陈转回身,“你还在车间上班,但每周二四六下午,职工文艺队排练,你参加。有演出任务,给你批假。工资待遇不变,算你为厂里做贡献。行不行?”
“行。”李鹏程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那把琴,”老陈问,“是自己买的?”
“嗯。”
“好好练。”老陈拍拍他肩膀,“下次文艺汇演,咱们厂就靠你了。”
从工会办公室出来,李鹏程没有直接回车间。他走到厂区中央的空地,就是那天看见职工文艺队排练的地方。此刻没人,只有几个工人在远处打篮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背上取下琴包,打开,取出琴。琴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松木纹理清晰可见。他架起琴,想了想,拉了一段《东方红》。
琴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与远处机床的轰鸣交织。打篮球的工人停下来,朝这边张望。李鹏程有点不好意思,收起琴,装回包里。
但就在收琴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琴声与机床声,看似不相干,其实都是声音,都是振动,都是某种表达。机床声表达的是生产,是劳动;琴声表达的是情感,是生活。而在这个工厂里,在这个一九七〇年的春天里,这两者同样需要。
他背起琴包,往车间走。该下班了,但他想再去看看那台车床,看看那些工具,看看赵师傅是不是还在。
车间里,机床已停,安静得出奇。赵师傅果然还在,正蹲在他的工具箱前整理工具。榔头、扳手、锉刀,一件件拿出来,擦干净,又一件件放回去,摆得整整齐齐。
“师傅。”李鹏程叫了一声。
赵师傅没抬头:“调走了?”
“没,还在车间。就是……下午有时候去排练。”
“嗯。”赵师傅拿起一把锉刀,用拇指试了试齿,“琴好好拉。别荒废了。”
李鹏程鼻子一酸。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了认可。
“师傅,我明天还来干活。”
“不来扣你工资。”赵师傅站起来,锁上工具箱,“走吧,天黑了。”
师徒俩一起走出车间。三月天黑得早,厂区的路灯已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走到厂门口,赵师傅停下:“下周厂里搞技术比武,你参加。车个零件,我看看你这一个月学得恁么样。”
“哎。”李鹏程用力点头。
赵师傅摆摆手,骑上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夜色里。李鹏程站在厂门口,望着师傅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厂区。车间窗户黑着,只有工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陈大概又在准备什么材料。
他背好琴包,朝大王庄方向走去。琴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颗安放妥帖的心。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辽远。天津的夜晚降临了,而属于李鹏程的、在景恒工具厂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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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景恒工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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