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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文化宫首席 录音笔的红 ...

  •   录音笔的红灯在晨光里暗着,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烟头。叶凡按了停止,又按播放。张世凤的声音淌出来,裹着电流的杂音:“……那琴,他拉了十年。”

      叶凡按了暂停。今儿礼拜四,他提前半个钟头到了程林里。车停在老槐树下头,没急着上楼,坐在车里听上礼拜的录音。张世凤的声儿在车厢里撞来撞去,把人带回那个年月——李鹏程,没学上,没活儿干,只能在家锯木头。李顺义连夜把琴塞进煤池子,上头盖上煤块。琴在黑里埋了仨月,等风声过去才刨出来。刨出来一看,面板鼓了,音柱倒了。李鹏程抱着琴哭了一宿,第二天自个儿琢磨着修——烧开水,用汽儿熏,拿自制的夹子慢慢压,再把音柱支上。琴救活了,声儿却永远地变了,多出一股子沙哑,像哭完了还抽搭的尾音。

      叶凡关了录音笔,抬头瞅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阳台上晾着衣裳——张世凤起了。楼道声控灯还那样,时灵时不灵。走到三楼,灯灭了,叶凡跺脚,灯没亮。他摸黑往上走,手指头碰到门框右下角那个坑——小时候拿铁皮小车撞的。李鹏程开门见了,没骂,蹲下来摸了摸那坑说:“门记了仇,往后就认得你了。”

      门开了。张世凤今儿穿了件枣红毛衣,脸上带了点活气儿。桌子上放着那把琴,琴躺在深红丝绒里,像换了个人儿。叶凡取出琴,架上肩,拉了一个长音——A弦空弦。声儿清、透,在小屋里荡开,撞到墙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像他的动静。”张世凤轻声说。

      叶凡又拉了几个音,简单的音阶。琴跟手,每个音都站得住,不飘。他放下琴,小心搁回盒里。

      “那天说到哪儿了?”他问,按下录音键。

      张世凤没马上应声。她走到五斗柜前,拉开中间那抽屉——叶凡瞧出来了,每个抽屉装一个年头的物件。这个抽屉里的东西新些,多是八十年代往后的。她翻了一阵,摸出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边儿都磨毛了,露出照片一角。

      “七二年。”她说,抽出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可比从前那些清楚多了。李鹏程站在一栋苏式楼前头,台阶高,他站在第三磴上,手里提着琴。穿着白衬衫——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挺括的的确良,领子硬邦邦的。衬衫塞在裤腰里,皮带扣闪着光。戴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齐整,嘴角绷着,可那笑到底没绷住。

      照片背面钢笔字:“1972年5月4日,去二宫考试通过留念。”

      “二宫,”叶凡说,“第二工人文化宫。”

      “对。”张世凤在沙发上坐下,把照片抚平在茶几上,“你大爷这辈子最要紧的地界儿。”

      她开始说,声儿平,像念一份存档。

      七二年的天津,春脖子长。眼瞅着四月末了,道边儿槐树才冒出嫩芽子,淡绿的一层,远看像罩了层薄纱。李鹏程二十三了,在景恒工具厂技术科干了整三年。成了正经绘图员,能自个儿设计工装夹具,月工资从学徒的十八块涨到了三十六——二级工的价儿。

      可他心里有股火,一股关于音乐的邪火。

      厂子里文艺队时有时无。运动头几年,什么文艺都停了,只剩样板戏嗷嗷地唱。七一年“九一三”之后,空气松动了点儿。转过年来开春,厂工会贴出告示:第二工人文化宫职工乐团恢复招生,各厂能推荐文艺骨干去考。

      李鹏程瞧见告示时,正趴图板上画一套齿轮箱。铅笔尖在纸上戳了个黑点。下班他去找工会主席老陈。

      老陈五十多了,嗓门敞亮。听完李鹏程的话,拍了拍他肩膀:“小李,我懂你的心思。可二宫那是嘛地方?全市工人文艺的最高台子。咱厂以前推过几个,都没考上。”

      “我想试试。”李鹏程说,声儿不大,但瓷实。

      老陈瞅了他半晌,叹了口气:“得嘞。厂里给你开介绍信。考不上别恼,回来好生干活。”

      推荐信是手写的,盖着厂工会的红戳。李鹏程接过来时,手有点颤。不是怕,是那种渴极了又怕扑空的颤。

      考试定在五月一号,劳动节。那天李鹏程五点就醒了,再也合不上眼。起来擦琴——还是煤堆里刨出来那病琴,修了又修,面板上裂纹像老树的年轮。琴弦换了一套新的,花了三块钱。

      他穿上那件唯一的白衬衫——的确良的,是继母王桂珍攒了半年布票才扯的布。衬衫洗得发白,可熨得倍儿挺。裤子是蓝工装裤,膝盖磨得发亮,他也拿熨斗走过,裤线能削萝卜。皮鞋是跟大哥李鹏飞借的,大了半号,他在鞋尖塞了棉花。

      早晨七点,他出门。琴盒用旧绒布包着,怕落灰。从大王庄到二宫的公交上。他把琴盒搂在怀里,眼瞅着窗外。墙上大字报的痕迹还没褪干净,被雨水冲得一团糊。偶有几张宣传画——工人、农民、解放军,举着红旗,眼瞪得溜圆。

      一会工夫李鹏程被夹在中间,琴盒护在胸口。有人问:“同志,您这提溜的是嘛?”

      “琴。”他说。

      “拉弦儿的?”那人打量他,“演出?”

      “考试。”

      周围的人都瞅他。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明白。七二年,一个工人去考乐团,是件新鲜事儿。

      二宫在东兴路,苏式楼,高挑儿,棕砖墙,窗户是一个个“工”字,屋顶两边是“祖国万岁”和“振兴中华”几个大字,中间红彤彤的“第二工人文化宫”。李鹏程在马路对面就瞧见那几个大字了,在晨光里红得晃眼。他过马路,上台阶。台阶真高,十二磴。他走到第三磴,站住了,回头瞅了一眼——街上车来人往,自行车铃铛脆生生地响。他忽然想,要是考上了,往后就得常走这台阶了。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十几个提乐器的人,散在长椅边、窗户根儿。有小提琴,有手风琴,有二胡,还有个提大提琴的,琴盒像口小棺材。谁也不言语,就那么干等着,偶而调调弦,发出“铮”的一声。

      李鹏程找个旮旯坐下。打开琴盒检查——音准不准,弓毛松紧,松香够不够。手指头碰着琴弦,冰凉。他哈了口气,搓搓手。

      八点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出来,手里拿着名单:“念到名字的同志,请到一楼排练厅准备。第一批,王建国,李秀英,张卫东……”

      李鹏程在第二批,第五个。他听着前头的名字,心里头数着。时间过得贼慢,又贼快。听见“李鹏程”时,他腾地站起来,琴盒差点脱手。

      排练厅阔亮,能装下老些人。台上一排谱架,指挥台空着。台下头一排坐着三个考官——两男一女,都穿着中山装,脸绷着。顶灯开着,是老式碘钨灯,光线黄白,打在深红木地板上,反着光。

      “李鹏程同志,”中间的女考官开口,声儿挺温和,“请上台。”

      李鹏程上台。木地板在脚下“吱呀”响。他走到台当间,站定。灯光从头顶砸下来,他能觉出那光的份量——烫,刺眼,有点晕。他眯了眯眼。

      “请自我介绍。”女考官说。

      “我叫李鹏程,二十三岁,天津景恒工具厂技术科绘图员。”他说,嗓子发干。

      “学琴几年了?”

      “十五年。七岁开始的。”

      考官们互相瞅了瞅。左边男考官问:“有老师吗?”

      “小时候跟邻居陈老师学过三年。后来……主要靠自个儿摸。”

      “今天演奏嘛曲目?”

      “《新疆之春》。”

      考官点点头,在纸上记了点儿嘛。“请开始。”

      李鹏程开盒取琴。灯光底下,那琴更显旧了,面板上的裂纹像蛛网。可他不在乎。他架好琴,调音——其实早调准了,可他得靠这动作稳稳心。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举弓。

      头一个音蹦出来,他自己都一惊——那么亮,那么稳,像颗钉子楔进空气里。接着是快跳弓,仿新疆舞的节奏。手指头在指板上飞,右手腕子活泛地抖。弓子在弦上跳,像只欢实的雀儿。

      他闭着眼拉。不是紧张,是进去了。他想起陈老师头一回给他放这曲子的样儿——老留声机,黑胶唱片转着,琴声从喇叭里淌出来,热辣,奔放,带着西域的风和光。陈老师说:“鹏程,音乐能带你到你去不了的地界儿。”

      现在,他就在那儿。在天山脚底下,草原望不到边,羊群像云彩。琴声是马蹄,是手鼓,是维族姑娘转圈时飘起的裙角。

      他忘了台子,忘了灯,忘了考官。只剩琴,只剩声儿。

      曲子最高潮是段双音——俩声部一块儿走,像俩人说话。这是最难的,得左手手指头精准地按准两根弦,右手运弓得匀。他练了无数遍,手指头磨出茧子,有时半夜练,邻居敲墙,他就往琴码里塞块布,声儿小了,接着练。

      现在,双音完美地响了。两个声儿绞着,缠着,时而合,时而顶,最后汇成一股子劲,冲向结尾。

      最后一个音收住。弓子停在半空,余音在大厅里转悠,慢慢散了。

      李鹏程睁开眼。汗从鬓角流下来,滴在白衬衫领子上。他喘着,瞅着台下考官。

      三个考官都没言语。他们瞅瞅他,又互相瞅瞅。然后女考官开口:“李鹏程同志,请等一下。”

      她起身,和另俩考官走到台侧边,低声嘀咕。李鹏程站在台上,琴还在肩上架着。他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灯烤着脸,衬衫领子已经溻透了。

      约莫过了三分钟——对李鹏程来说像三钟头——女考官走回来。

      “李鹏程同志,”她说,脸上带了点笑模样,“你的演奏挺打动人。技术上虽说还有点儿糙,可音乐感觉不赖。我们决定,破格录取你为工人文化宫职工乐团小提琴声部学员。”

      李鹏程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出声儿。

      “学员期三个月,每周二、四晚上排练,周日全天。考核过了转正式团员。”女考官接着说,“有演出补贴,一场五毛。有问题吗?”

      “没……没有。”李鹏程总算出了声。

      “好。下礼拜二晚上七点,准时来排练。带上琴。”女考官顿了顿,又说,“另外,建议你换把琴。这把琴的声儿……屈了你了。”

      李鹏程低头瞅手里的琴。那把陪了他十五年的、煤堆里住过的琴,在舞台灯底下显得那么寒碜,那么不合时宜。他点头:“谢谢老师。我想法儿。”

      出排练厅时,腿是软的。阳光从高窗户斜进来,在地上照出菱形的光斑。他走到第三磴台阶,又站住了。这回不是犹豫,是想记住这刻——1972年5月4号上午十点二十分,他,李鹏程,一个普通工人,成了文化宫乐团的学员。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把琴盒搂得紧紧的。窗外,天津的街道好像跟早上不一样了——更亮堂,更宽敞,满是盼头。他在心里头算账:月工资三十六块,要是一周演两场,补贴是一块,一个月四块。四十块,够给继母扯件新衣裳,够给弟弟妹妹买零嘴儿,也够……

      那晚上,大王庄的李家跟过年似的。继母王桂珍做了四个菜——炒鸡蛋、白菜炖豆腐、醋溜土豆丝,还有一小碗红烧肉。肉是她攒的肉票买的,本来打算端午吃,提前端出来了。

      “考上了?”李顺义问,其实从儿子脸上早瞧出来了。

      “考上了。”李鹏程说,“学员。仨月后转正。”

      王桂珍给他夹了最大一块肉:“我就说,咱鹏程中。”

      弟弟妹妹围着他,要看他那琴。他打开琴盒,那旧琴静静躺着。小弟问:“哥,这琴能上电视吗?”

      李鹏程笑了……

      其实他知道,电视还远着呢。可好歹,他有了台子。

      张世凤说到这儿,停下了。她端起茶杯,水早凉了,可还是喝了一口。

      叶凡瞅着茶几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李鹏程那么年轻,那么有精神头儿。白衬衫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脸上的笑干净透亮。那是七二年的春天,一个工人逮住了一个关于艺术的梦。

      “那把煤堆里救出来的鹦鹉琴,”叶凡问,“后来换了吗?”

      “没。”张世凤放下茶杯,“一直使到七八年。二宫老师说这琴屈了他,可他说,琴不要紧,要紧的是拉琴的人。他用那把旧琴,在二宫拉了六年,从学员到正式团员,到声部首席。”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儿挂着一幅放大的照片,叶凡之前没留意——是工人文化宫乐团的集体照。几十号人,穿着统一演出服,站在台上。李鹏程站在第一排左数第三个,手里拿着琴,脸绷着。他旁边站着的,就是今儿故事里的女考官——后来叶凡知道,她姓毛,是乐团指挥,也是李鹏程的贵人。

      “毛老师,”张世凤指着照片,“对你大伯有知遇之恩。她老说,你大伯的琴声里有工人的实诚,也有艺术的灵性。这最难得。”

      叶凡仔细瞅照片。七十年代的黑白照,粒子粗,可每人表情都活生生的。那是工人阶级自个儿的乐团,白天在厂里流汗,晚上在台上弄弦。琴声里有车床的轰隆,有钢花的溅,也有对好日子的盼头。

      “演出补贴五毛,”叶凡想起这细节,“真够吗?”

      “不够。”张世凤笑了,笑里带着苦,“可你大伯不在乎。他说,能拉琴,比嘛都强。每回演完,拿着那张五毛的票子,他去二宫门口小卖部买包话梅糖,带回家给弟弟妹妹。”

      她走回沙发坐下,瞅着叶凡:“你懂吗?那种滋味儿。一个月三十六块工资,要养家,要过日子,还得从牙缝里抠出钱来买弦、买松香。可他乐意。他说,一拉琴,他就不是钳工李鹏程,是音乐家李鹏程。”

      叶凡点头。他懂。虽说时代不同了,可他懂那种为点儿热爱死扛的感觉。他想起自个儿学画那些年,也这样,省饭钱买颜料,熬夜练,手上洗不掉的油彩。艺术从来不是轻省事儿,对老百姓更是。

      窗外传来鸽哨。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儿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天津的秋天,天总是老高,老蓝,像块洗过的青石板。

      “下礼拜二,”张世凤忽然说,“我教你拉《新疆之春》。”

      叶凡一愣:“我?”

      “你大伯教过你的,忘了?”张世凤瞅着他,“虽说没学多久,可底子在。得让他那个琴出出声吧。”

      “成。”他说。

      张世凤笑了。这是叶凡今儿头一回见她真笑,眼角堆起细纹,可眼里有了光。

      “你大伯要是知道,”她说,“准保说:‘叶凡,手腕子放松,弓走直溜。’”

      叶凡也笑了。他想起小时候,李鹏程老说这句。那会儿觉得烦,现在想来,却是最金贵的念想。

      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叶凡按了停止键,取出记忆卡,在标签上写下:“1972年,二宫考试”。记忆卡录了七个了,每个六十分钟。他算了算,照这速度,录完李鹏程这辈子,得三十个,兴许更多。

      可没事儿。他有工夫。每周四下午,他都来程林里,听张世凤说,用录音笔记,用笔写。这是他的债,也是他的福——还二十年的缺席,得一个时代的故事。

      走的时候,张世凤送到门口。她忽然说:“叶凡,下回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嘛东西?”

      “你大伯的演出服。”她说,“那件的确良白衬衫,我还留着。领子磨破了,我补过。袖子上的汗渍,洗不掉了。可那是他年轻的印儿。”

      叶凡点头:“成。我想看。”

      下楼时,声控灯应声亮了。他走到第三磴台阶,像照片里的李鹏程那样,站住了。回头,401的门关上了,可门缝里透出暖光。

      他接着往下走,脚步轻。他能听见风钻进楼道的微微的颤,像心跳,像回声,像一段从来没停过的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文化宫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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