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秋天之前 记忆卡被推 ...
记忆卡被推入录音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录制键按下,红灯再次亮起,像一颗小小搏动的心脏。
“那一年,”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你大伯十七岁,在天津一中读高三。”
她从饼干盒里取出一张毕业照。黑白,四寸大小,边角已磨损。几十个年轻人,清一色的白衬衫,神情严肃。前排坐着老师,后排站着学生。李鹏程站在第三排右侧,个子在同学中偏矮,但站得笔直。他戴着眼镜,头发理得很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毕业照,”张世凤将照片递给叶凡,“照完相不久,学校就进入了特殊时期,毕业分配的事暂时搁置了。”
叶凡接过照片。那年的天津一中,教学楼曾是废弃的“外国兵营”,院内有高大的杨树。照片上的学生,脸上既有青春的朝气,也有那个年纪特有的迷茫。李鹏程望着镜头,眼神里有坚定,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你大伯成绩不错,”张世凤说,“特别是数学和物理,在年级排前几名。老师说他肯定能考上好学校。他自己想考音乐学院,但知道家里条件不允许,从没说出来。”
音乐学院的梦,李鹏程只对陈老师讲过。那年冬天,陈老师从北京回天津探亲,特地到大王庄看他。在过道房里,李鹏程拉了一曲《渔舟唱晚》——新学的曲子,揉弦还不够圆润,但意境已经有了。
陈老师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说:“鹏程,你想走专业吗?”
李鹏程低头看着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想。可是……”
“可是家里困难。”陈老师替他说完,“我知道。但如果有机会,你要抓住。音乐学院有助学金,成绩好可以免学费。”
这句话在李鹏程心里点燃了一星希望。他练琴更加刻苦,文化课也不敢松懈。那年春天,他填了志愿表:第一志愿,天津音乐学院管弦系;第二志愿,天津师范学院音乐系;第三志愿,天津机械工业学校——这是保底的选择,毕业后能进工厂,早点挣钱。
志愿表交上去,他开始准备专业考试。每天放学后,在练习室练到天黑,回到大王庄的过道里继续练。琴还是那把琴,但经过长时间的使用,声音反而打开了一些,不像最初那么干涩。
“专业考试定在六月,”张世凤说,“你大伯准备了三个曲子:《新疆之春》《渔舟唱晚》,还有一首巴赫的无伴奏组曲。他说巴赫最难,拉好了能加分。”
那年夏天,学校停了课。不是放假,是情况特殊。教学楼里贴满了标语,老师们神色凝重,学生们参加各种活动。高考的事,暂时没人提了。
李鹏程抱着琴回家,不知如何是好。王桂珍问:“还考吗?”他摇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街上到处是游行队伍,高音喇叭终日响个不停,大学校门紧闭。音乐学院在哪儿,还能不能考,没人知道。
他在家待了三天。第三天下午,街道上的赵大姐来了。
“赵大姐没穿工作服,穿了件普通的灰褂子,”张世凤回忆道,“她找你继奶奶谈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在里屋听见几句:‘外头风声紧,孩子有特长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琴可以拉,但要拉大伙儿都会唱的曲子……’”
赵大姐走后,王桂珍把李鹏程叫到跟前:“鹏程,琴还练吗?”
“练。”李鹏程说,“不练,手就生了。”
“那就在家练。别出去。”
于是,李鹏程又回到了过道里。只是这次练的曲子变了。《新疆之春》还能拉——歌颂祖国大好河山总是没错的。《渔舟唱晚》暂时不拉了,巴赫也先放一放。
他改拉那些大伙儿都会哼的曲子:《东方红》《歌唱祖国》《革命人永远是年轻》。这些曲子他原本就会,但以前练得少。如今专心练习,反而练出了新意——在简单的旋律里加入装饰音,在重复的乐句中变换弓法。琴还是那把琴,听起来却不一样了。
六月过去,七月过去。高考没有如期举行。音乐学院的大门紧闭着。李鹏程每天练琴、看书、帮家里干活。弟弟妹妹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哥哥在家时间多了,能带他们玩。
八月,学校通知返校。李鹏程回到一中,校园已变了模样。教学楼许多窗户碎了,墙上刷满标语,操场成了开大会的地方。他的同学们,有的成了学生干部,意气风发;有的像他一样,茫然无措。
班主任私下找他谈话:“李鹏程,你家庭成分好,又是工人子弟。现在有个机会,市里要组织‘文艺队’,需要会乐器的。你想去吗?”
“文艺队?”李鹏程问。
“对。下工厂、下农村,演出。”老师说,“算是参加工作,有津贴。”
李鹏程心动了。不是为津贴——虽然家里确实需要钱。是为还能拉琴,还能演出。
他报了名。考核很简单:拉一首大伙儿都会的曲子。他拉了《东方红》,拉得充满激情,运弓开阔,声音洪亮。考官点头:“通过了。下周一报到。”
回家告诉王桂珍,王桂珍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有了去处,忧的是要离家,要去陌生的地方。
“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可能去郊县,可能去外地。”李鹏程说。
最终没去成。报到的前一天,李鹏程哮喘犯了。不是装的,是真犯。他从小有哮喘,不常发作,但一发就厉害。那天晚上,他喘得透不过气,脸憋得发紫。王桂珍连夜送他去卫生所,打针、输液,折腾到天亮。
医生诊断:支气管哮喘急性发作,建议休养。
文艺队等不了,名额给了别人。李鹏程在家躺了半个月,每天听着窗外的口号声、广播声。他想:也许这就是命。想走的路,总走不通。
那年秋天到转年春天,李鹏程基本上待在家里。学校偶尔有活动,他去参加,但不多说话。大部分时间,他在家练琴、看书、照顾弟弟妹妹。琴技反而有长进——时间多了,能静下心来练基本功。《开塞》练习曲,他从第一课练到第二十课,每课练一百遍。
第二年夏天,学校正式通知:那几届的毕业生,统一等待分配。
大王庄的胡同里,每天都有消息:谁家孩子去了北边,谁家孩子去了西边,谁家孩子留城进了工厂。李鹏程的同学陆续有了去向。有的报名去远方,有的被安排去外地。
李鹏程在等。他有哮喘,按政策可以申请“病留”——因病留城。但需要医院证明,需要街道批准。
王桂珍带他去开证明。医院的大夫认识她,知道李家的情况,开了证明:“患者李鹏程,支气管哮喘,需避免长期劳累和远行。”但光有证明不够,还要街道讨论。
讨论会开了三次。第一次,有人说:“哮喘不算大病,年轻人锻炼锻炼就好了。”第二次,有人说:“李鹏程会拉琴,下去也有用武之地。”第三次,赵大姐发言了。
“赵大姐怎么说的,你大伯没细讲,”张世凤说,“只记得那天晚上,赵大姐来家里,说:‘通过了。留城。’”
留城,但不是在家待着。要等待分配工作,可能要等几个月,也可能等一两年。在这期间,没有收入,没有粮票,只能靠家里。
李鹏程不想成为负担。他找活干——临时工,一天八毛钱,管一顿午饭。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货场卸过车,在街道工厂糊过纸盒。活都不轻,但他咬牙干。下班回来,手上磨出水泡,肩膀压得红肿。王桂珍给他擦药,眼泪掉在他伤口上:“鹏程,咱不干了。”
“得干。”李鹏程说,“我是大人了。”
但琴不能不练。再累,晚上也要练一小时。过道里,煤油灯下,他架起琴。手指上的水泡破了,按弦时钻心地疼。他忍着,一个音一个音地拉。琴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某种坚持,某种不肯放弃的东西。
那年冬天,转机来了。
大哥李鹏飞在天津师范学院当老师,学校图书馆需要临时工——整理图书,打扫卫生。活不累,一天一块钱,还能看书。李鹏飞推荐了弟弟。
“你大伯高兴坏了,”张世凤说,“不是为钱,是为能看书,能看琴谱。”
师范学院图书馆很大,三层楼,几十万册书。李鹏程的工作很简单:把还回来的书归架,擦拭书架,保持整洁。活不多,大部分时间可以自己安排。
他发现了宝藏:音乐书籍专区。虽然大部分是群众歌曲集、音乐理论教材,但也有少数珍贵的存货——外国音乐史、乐器演奏法,甚至还有几本原版琴谱,据说是早些年进口的,还没来得及编目。
最珍贵的是,他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整套《小提琴练习曲集》:开塞、顿特、帕格尼尼。不是新书,是旧书,边角磨损,书页泛黄,但完整无缺。
“他像发现了金子,”张世凤说,“不敢拿回家,就在图书馆抄。借整理书架的机会,把书拿到工作间,一首一首地抄。”
她从饼干盒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蓝色封皮,已经褪色。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五线谱,钢笔抄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首练习曲都有标注:指法、弓法、难点提示。
“这是开塞第36首,”张世凤指着一页,“你看这里,他写了:‘快速换把要轻,手腕放松。’这是他自己练的时候悟出来的。”
叶凡接过笔记本。纸张已经脆了,翻页时要很小心。谱子抄得一丝不苟,音符圆润,连线清晰。在页边空白处,还有小小的图示:手的位置,弓的走向。能想象,在那个冬天的图书馆里,一个年轻人伏案抄谱,窗外是漫天的大字标语和口号声,而他在五线谱的世界里,寻找秩序与美好。
“抄谱不是最难的,”张世凤说,“最难的是练。图书馆不能拉琴,他只能晚上回家练。但有些技巧,光看谱子不行,得实际拉才能掌握。”
他想出一个办法:在心里练。白天整理书架时,脑子里想着谱子,手指在空气中模拟按弦,右手模拟运弓。同事看见,以为他在发呆,其实他在“默练”。
晚上回家,真正拿起琴时,那些默练过的东西,上手快了很多。过道里,他闭着眼睛,凭记忆拉那些抄来的练习曲。有的地方卡住了,第二天去图书馆,再看谱,再琢磨。
这样坚持了三个月,他的琴技有了质的飞跃。原来拉《新疆之春》还有些吃力,现在轻松自如;原来揉弦单一,现在学会了各种揉弦法;换把、跳弓、双音,这些高难技巧,他都在摸索中掌握了。
第二年春天,他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姓毛,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温和,”张世凤描述道,“你大伯不知道他是谁,只看见他常来音乐书籍区,一看就是半天。”
有一天,毛老师主动搭话:“小伙子,你也喜欢音乐?”
李鹏程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他点头:“喜欢。”
“会乐器吗?”
“会……小提琴。”
毛老师的眼睛亮了:“拉得怎么样?”
李鹏程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好,显得不谦虚;说不好,又不甘心。最后他说:“还在学。”
毛老师笑了:“我也是拉小提琴的。在工人文化宫乐团。”
工人文化宫乐团,在天津的音乐圈里,是很好的业余团体。能进这儿的,都有相当的水平。
李鹏程的心跳加速了。他听说过工人文化宫,之前的老师也提起过,语气里满是向往。他没想到,会在图书馆遇见那里的人。
“毛老师没摆架子,”张世凤说,“他问你大伯:‘带琴了吗?拉一段听听。’”
琴在家,没带。毛老师说:“明天带来。我听听。”
那天晚上,李鹏程失眠了。他把琴擦了又擦,弦调了又调。练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不够好。王桂珍看他紧张,说:“别怕,拉得好不好,都是咱的水平。”
第二天,他背着琴去了图书馆。毛老师在老地方等他。两人找了间空教室——学校停课,教室都空着。
李鹏程拉的是《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不是最难的,但他拉得最熟。拉完,手心里全是汗。
毛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基础不错。就是有点紧,放松不够。”
他接过琴,示范了一个乐句。同样的旋律,在他手里变得舒展、流畅。李鹏程看呆了——原来可以这样拉。
“你缺的是专业训练,”毛老师说,“自己摸索能到这个程度,不容易。想不想系统学?”
“想。”李鹏程脱口而出。
“我教你,”毛老师说得很自然,“每周一次,就在这里。但有个条件:要认真,要坚持。”
就这样,李鹏程有了第二位老师。毛老师不像陈老师那样侧重技巧,他教音乐本身:乐句的呼吸,情感的传达,小提琴的歌唱性。他说:“琴不是工具,是嗓子。你要用它唱歌。”
每次上课,毛老师都带谱子来。除了大家都会唱的曲子,还有一些中外名曲的片段。他说:“音乐的世界很大,你要多听多看。”
李鹏程如饥似渴地学。毛老师讲揉弦的三种方法:手臂揉、手腕揉、手指揉;讲弓法的变化:分弓、连弓、顿弓、跳弓;讲音色的控制:靠近琴码声音亮,靠近指板声音柔。
更重要的是,毛老师讲音乐表现。他说:“拉《东方红》,不能光想着完成任务。要想这是一首歌,是人民对领袖的爱戴。要把那种感情拉出来。”
李鹏程懂了。再拉那些曲子时,他不再机械地完成音符,而是试图表达情感。琴声有了温度,有了感染力。
那年夏天,毛老师说:“职工乐团下半年招人,我想推荐你去。”
李鹏程不敢相信:“我能行吗?”
“技术上还差一点,但有潜力,”毛老师说,“关键是,你有工人家庭出身,政治条件好。这是优势。”
但这事需要时间。乐团的招人要政审、要考试、要层层批准。而李鹏程的当务之急,是等待分配工作——他不能永远当临时工。
那年九月,通知来了。街道通知李鹏程去谈话。王桂珍陪他去,手里攥着医院证明、街道证明、还有李鹏程在图书馆得的表扬信。
谈话的是街道上管事的刘主任,四十多岁,脸很严肃。他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李鹏程:“你想去哪儿?”
李鹏程说:“我服从组织分配。”
刘主任点头:“你身体不好,按理说该安排轻省工作。但现在建设需要,工矿企业最缺人。你有什么想法?”
王桂珍想说话,李鹏程拦住了。他说:“我从小在工厂大院长大。我愿意去工厂,当工人。”
刘主任脸上有了点笑意:“好。工人阶级最光荣。有个单位,景恒工具厂,缺技术工人。你愿意去吗?”
景恒工具厂。李鹏程听说过,在河东区,是个老厂,生产五金工具。不大不小,两千多人。
“愿意。”他说。
“去了要好好干,”刘主任说,“同时,也要发挥特长——听说你会拉琴?”
“会一点。”
“厂里有文艺宣传队,你可以参加。”
李鹏程点头:“我明白。”
手续办得很快。九月下旬,分配通知书下来了:李鹏程同志,分配到天津景恒工具厂,工种待定,十月八日报到。
王桂珍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眼泪掉在纸上。李顺义下班回来,听说儿子分配了,而且是国营大厂,高兴得喝了两杯酒。他说:“鹏程,到了厂里,好好干。咱们工人家庭,靠技术吃饭,不丢人。”
李鹏程点头。他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终于有了正式工作,能挣钱养家了。忐忑的是,工厂是什么样?他能适应吗?琴还能拉吗?
去图书馆告诉毛老师。毛老师拍拍他的肩:“好事。工厂是个大熔炉,能锻炼人。琴别丢,厂里肯定有文艺活动,有机会就拉。”
告别那天,毛老师送他一本琴谱——《梁祝》小提琴协奏曲的简化版。谱子是手抄的,很珍贵。他说:“这曲子现在不常有人拉,你自己练。将来有一天,一定能拉给大伙儿听。”
李鹏程接过琴谱,深深鞠躬:“谢谢老师。”
那年10月8日,李鹏程起了个大早。王桂珍给他煮了面条,打了两个鸡蛋——过生日才有的待遇。李顺义把自己的旧工装改了改,给他穿上。衣服大了点,但精神。
他背着琴盒——前年终于买的,人造革的,花了八块钱。琴还是那把琴,但声音已经练出来了。笔记本塞在琴盒夹层里,里面抄满了谱子。
走出大王庄胡同时,天刚蒙蒙亮。邻居刘大爷在门口打太极拳,看见他,停下来:“鹏程,上班去?”
“嗯,刘大爷。”
“好好干。拉了琴,别忘了回胡同拉给大伙儿听。”
“忘不了。”
公交车很挤,都是上班的人。李鹏程护着琴盒,怕挤着。车过海河,看见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金光。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景恒工具厂在棉纺三厂附近,是个老厂。厂门是铸铁的,上面有红色的厂名。门口有传达室,有光荣榜,有宣传栏。宣传栏上贴着生产进度的图表,也有表彰先进的红榜。
李鹏程报了到。人事科的人看了看他的材料,说:“先去金工车间,学徒工。师傅姓赵,八级钳工,技术最好。你跟他学。”
金工车间很大,天花板很高,窗户上都是油污。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工人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帽子,在机床前忙碌。
赵师傅五十多岁,方脸,浓眉,手很大,结满老茧。他看了李鹏程一眼:“多大了?”
“十九。”
“以前摸过机器吗?”
“没有。”
赵师傅没说话,递给他一把扳手:“先把这台车床擦干净。每个零件都要擦,不能留油污。”
李鹏程接过扳手。扳手很沉,冰凉。他开始擦机床,很仔细,很认真。油污很难擦,他用棉纱蘸着煤油,一点一点蹭。赵师傅在一边看着,不说话。
擦到中午,机床亮堂了。赵师傅点点头:“还行,不毛躁。下午学认图纸。”
下午,赵师傅教他看机械图纸:三视图、剖视图、尺寸标注、公差配合。李鹏程有数学基础,学得快。赵师傅有些意外:“小子,脑子不笨。”
下班铃响,工人们洗手换衣服。李鹏程也准备走,赵师傅叫住他:“听说你会拉琴?”
李鹏程一愣:“会一点。”
“拉一段听听?”
车间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机器的余温。李鹏程打开琴盒,拿出琴。拉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拉了《咱们工人有力量》。
琴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混着机油味和金属味。赵师傅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眯起来。拉完,他说:“拉得不错。厂里宣传队正缺拉琴的,我跟工会说一声。”
李鹏程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说谢谢,但赵师傅摆摆手:“行了,回家吧。明天别迟到。”
走出车间,夕阳西下。厂区的道路两旁是杨树,叶子黄了,在风里沙沙响。高音喇叭正在播送新闻,声音在空旷的厂区上空回荡。
李鹏程抱着琴盒,走在陌生的厂区里。明天,他将正式开始工人生活。但琴还在手里,琴声还在心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两个身份:工人李鹏程,和会拉琴的李鹏程。这两个身份将伴随他很久。
而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家,告诉继母和父亲:师傅说他“不毛躁”,还说琴拉得“不错”。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是那年秋天的天津。街道、房屋、行人,都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琴盒放在腿上,他能感觉到琴的轮廓。那把陪了他十一年的国产琴,那些抄满谱子的笔记本,毛老师教的技巧,少年宫打下的基础,胡同口路灯下的坚持,过道里煤烟熏黑的日夜——所有这一切,都汇聚在今天,汇聚在这个十九岁青年身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无论去哪儿,琴都会跟着他。琴声会从大王庄的过道,飘到景恒工具厂的车间,飘到更远的地方。
就像毛老师说的:琴在心里。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回大王庄。胡同里已经飘起炊烟,晚饭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他加快脚步,琴盒在身侧轻轻晃动。
家门口,王桂珍正在张望。看见他,笑了:“回来了?饭好了。”
“妈,”他说,“我分到金工车间了。师傅姓赵,八级钳工。”
“好,好。”王桂珍接过他的包,“快洗手吃饭。”
晚饭时,李顺义问了很多问题:车间大不大?师傅凶不凶?机器好操作吗?李鹏程一一回答。说到赵师傅让他拉琴时,李顺义笑了:“琴拉得好,到哪儿都吃香。”
晚上,李鹏程又钻进了过道。地方还是那么小,墙还是那么黑。但他架起琴,拉的不再是《东方红》,而是毛老师教的莫扎特小步舞曲。轻柔的旋律在煤烟味里流淌,像一股清泉。
弟弟妹妹趴在门边听。小妹问:“哥,这什么歌?真好听。”
李鹏程想了想,说:“这是……春天的歌。”
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但在他心里,春天刚刚开始。
琴声飘出过道,飘进胡同,飘向夜空。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那年的夜空,和很多年前没什么不同。但拉琴的人,长大了。
录音笔的红灯熄灭了。张世凤按了停止键。磁带转到了头。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说,“下周四,讲他进厂以后的事。”
叶凡点点头。他合上笔记本,里面记满了细节:过道房、路灯下、少年宫、图书馆、毛老师、赵师傅……一个人的青年时代,就这样铺展开来。
窗外,天黑了。程林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秋叶飘落。
叶凡将记忆卡从录音笔里取出来,贴上标签:“秋天之前”。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整理好记忆卡后,他站起来告辞。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六章 秋天之前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