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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工会的关怀 地震来那一 ...

  •   地震来那一霎,李鹏程的琴弓正悬在弦上。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凌晨三点四十二。天津的夜闷得像澡堂子,二宫排练厅那吊扇转得呼哧带喘,搅和起来的风都是黏的。乐队在赶《黄河大合唱》,为八一建军节备演。李鹏程坐首席,汗把的确良衬衫糊在了脊梁骨上。

      头一下晃荡,他还当是墙外卖切糕的推车轱辘碾着沟沿了。二宫这老苏式楼,墙厚实,夜里有拉机床的大解放过,震得窗户哗啦哗啦的。可紧接着,整栋楼就跟活了似的拧起来了——吊扇成了秋千,谱架子哗啦全趴了窝,谱纸雪花片子似的飘了一地。

      “地动了!”外头有人扯嗓子喊。

      李鹏程头一个念头是搂琴。那把鹦鹉牌小提琴,他捂在怀里,人蜷在谱架旁边。头顶日光灯管甩得像要挣脱线,灯罩子嘎吱嘎吱响,像谁拿钝锯子剌铁皮。

      统共摇了约莫二十秒。李鹏程觉着比过完一辈子还长。

      等消停了,他腿肚子转着筋站起来,扒窗户往外瞅。街上影影绰绰都是人,穿裤衩背心的,抱孩子的,挎包袱卷的,嚷成了一锅粥。远处有玻璃碴子砸地的脆响。二宫这楼结实,就墙皮裂了几道纹,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李鹏程心却揪紧了。他想起大王庄那间过道房。

      琴装盒,背上肩,他抬脚就往外冲。二宫门口自行车棚塌了半边,他那辆飞鸽被压在底下。顾不上了,撒开腿往大王庄奔。凌晨四点的道儿,路灯还黄惨惨地亮着,满地是跑出来的人,哭的喊的骂的,间杂着野狗汪汪。

      从二宫到大王庄,五公里地,他跑了四十分钟。进胡同时,天已经泛了鱼肚白。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下一软。

      大王庄这条胡同,平日虽挤虽破,总归是个囫囵样子。现在可好——东家山墙塌了半扇,碎砖烂瓦泼了一地;西家房顶漏了窟窿,黑黢黢的椽子支棱出来。墙上地上全是裂子,宽的能塞进手指头。空气里满是土腥味,掺着倒灶的煤烟子气。

      李鹏程家在最里头。他拨拉开人堆,冲到门前。

      门大敞着。继母王桂珍搂着三岁的小妹站在当院,两个弟弟蹲地上拾掇散落的杂货。父亲李顺义仰着脖子,正瞅房檐。

      “爸!”李鹏程嗓子发紧。

      李顺义转过脸,灰扑扑的。“家来了?人没事。”

      可房子有事。李鹏程抬眼一瞧,房顶的瓦溜了一大片,苇箔露出来,黄乎乎的。最扎眼的是东墙——承重的那面墙,一道大裂缝从屋檐直劈到地基,歪歪扭扭,像老天爷用毛笔蘸了墨,狠狠甩了一笔。

      “这……”

      “裂了。”李顺义说得平淡,声儿却透着乏,“不能待了。得挪窝。”

      往哪儿挪?一家子互相瞅着。七个孩子,最大的李鹏程二十七,最小的才三岁。一间半的过道房,原本就转不开身,现在连这壳都破了。

      接下来几天,全家塞进了胡同口的抗震棚。街道拿帆布搭的,一个棚子挤四五户,中间拉块布帘子算隔断。夏景天,棚子里蒸得慌,蚊子嗡嗡的,一宿睡不踏实。李鹏程白天还得照常上工——地震后第三天,景恒工具厂就复工了,抢修设备,恢复生产。

      车间里也净议论房子的。老赵师傅家的平房塌了个角,暂时挤在亲戚家。徒弟小王家住楼房,没大碍,可他说楼里好多家墙皮都酥了。

      “厂里有个说法没?”晌午吃饭时,有人问。

      “听说工会在统计受灾职工。”车间主任老刘端着铝饭盒,“甭急,组织上有安排。”

      李鹏程没言语,低头扒拉饭盒里的白菜熬豆腐。琴还在抗震棚里,拿毛巾被裹着,怕返潮。晚上连个调弦的地界都没有。

      地震后第七天,工会主席老陈下车间了。

      老陈五十出头,矮胖,圆脸,说话膛音重。他在车间转悠,挨个问情况。走到李鹏程车床前站住了:“小李,听说你家房子裂了?”

      “嗯,东墙裂了道大口子。”

      “还能住人?”

      李鹏程摇头:“街道说危险,让搬出来。”

      老陈掏出个小本记了几笔。“家里几口?”

      “九口。”李鹏程顿了顿,“大哥大姐工作了,不住家。”

      “实际住家的?”

      “七口。爹妈,我,底下四个弟妹。”

      老陈又记了一笔,拍拍他肩膀:“甭慌,工会想法子。你先顾好生产。”

      老陈走后的第三天,下班时老刘叫住李鹏程:“工会让你去一趟,带上你爹。”

      李鹏程心口一跳。赶紧蹬车回大王庄,捎上父亲,又往厂里赶。

      工会办公室在厂部二楼,屋子不大。墙上挂满了奖状锦旗,还有职工活动的相片。李鹏程瞅见自己了——去年厂庆文艺汇演拉琴那张,相片里他闭着眼,脖子梗着。

      老陈正打电话,见他爷俩进来,摆手让坐。对着话筒说:“……是这么个情况。九口人,实际住七口,房子裂了不能住了……成,我报上去。”

      撂下电话,老陈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拽把椅子坐对面。

      “李师傅,”他对李顺义说,“您家情况我摸了。房子裂成那样,确实没法住。街道那边怎么说?”

      李顺义搓着手:“街道说让等,现在受灾户多,得排号。”

      “等不起。”老陈摇头,“夏天凑合抗震棚,冬天呢?老人孩子受得了?”

      他转向李鹏程:“小李,你是厂里技术骨干,又是文艺骨干。组织不能瞅着你一家老小没处安身。”

      李鹏程觉着心往上顶。

      “这么着,”老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厂里有批宿舍房,原是给新婚职工的。这回地震受灾职工多,厂党委开了会,决定先紧着你们这样的困难户。”

      李公楼。李鹏程知道那地方,在河东,铁道旁边,离厂子不远,三层红砖楼,去年才盖的。

      “能给多大?”李顺义问,声儿有点颤。

      “一间。”老陈说,“二十平米。我知道窄,可比抗震棚强。而且是楼房,结实,这回地震纹丝没动。”

      一间。二十平米。七口人。李鹏程心里盘算着。还是挤,可终归是个正经房子,有窗有门有四堵墙。

      “多咱能搬?”他问。

      “手续办利索就能搬。”老陈说,“我紧着给你办。不过小李,有句话得说前头——这房子是照顾你的,因为你是厂里重点培养对象。房本上是厂里的名儿,算福利分房。你得好好住,好好干,别辜负组织信任。”

      “我一定铆劲干。”李鹏程站起来,嗓子眼发哽。

      回家的道儿上,李顺义一直没言声。快到胡同口,他忽然站住了,转身看儿子。

      “鹏程,”他说,“厂里这是冲你的脸。”

      李鹏程鼻子一酸。

      “我明白。”他说,“爹,我明白。”

      手续办得顺当。老陈亲自跑,一个礼拜全妥了。拿钥匙那天,李鹏程请了半晌假,一个人先去看房。

      14号楼3门201室。他站在门前,手心攥着那把黄铜钥匙,汗津津的。插进去,一拧,锁舌“咔哒”一声弹开。

      门开了。

      南窗户的阳光泼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水泥地光溜溜的,墙刷得雪白,顶棚高,显得敞亮。钢窗户,玻璃擦得透亮。墙角有暖气管子,冬天能供暖。最要紧的是——这是一间囫囵屋子,不是过道打的隔断,有门有窗,四角四方。

      李鹏程在屋里站了半晌。他从这头走到那头,二十步。再走回来,还是二十步。扒窗户往下看,楼底下有棵老槐树,枝叶蓊蓊的。远处能望见厂子的烟囱,正冒白烟。

      有家了。他们又有家了。

      搬家那天是礼拜六。厂里来了五六个工友,都是李鹏程车间的。老赵师傅开来厂里的解放卡车,小王、小刘几个小年轻帮着搬抬。大王庄的家当不多——俩旧木箱,几床铺盖,锅碗瓢盆,还有李鹏程那把琴。

      最沉的是五斗柜,继母王桂珍的陪嫁,使了三十年了。四个小伙子喊着号子才挪到胡同口,小心抬上三轮车。

      “留神,别磕了琴!”李鹏程抱着琴盒,跟在后头。

      三轮车到楼门口,楼里邻居都探出头看。对门201住着一对小夫妻,男的也是景恒厂的,冲李鹏程点点头:“搬来了?往后是邻居了。”

      屋子小,东西一摆就满当当。五斗柜靠墙,床板拼起来占了大半,锅碗瓢盆塞床底下。可继母王桂珍高兴,拿着抹布东擦西抹,嘴里念叨:“多亮堂,多干净。”

      晚上,一家子挤在屋里吃头一顿饭。白菜熬粉条,烙饼,煮鸡蛋——鸡蛋是厂工会送的。没桌子,大伙端着碗,有的坐床沿,有的蹲地上。

      李鹏程端着碗挪到窗前。天擦黑了,楼里家家户户亮起灯,窗户像一个个暖黄的格子。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了片。

      “鹏程,”父亲叫他,“过来吃。”

      他转过身,看见一家子挤在小小的屋里,饭菜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人脸。弟弟妹妹在抢最后一块烙饼,继母笑骂他们没出息。

      那一刻,李鹏程觉着眼眶子发烫。

      第二天礼拜天,他哪儿也没去,在屋里待了一整天。后晌,他拿出纸笔,开始画。

      不是机械图,是一封感谢信。

      他画了楼房,画了楼前那棵老槐树,画了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画的左上角,他画了把小提琴,琴弓虚搭在弦上,仿佛随时要出声儿。画的右下角,他工工整整地写:

      “感谢景恒工具厂工会,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我一定努力工作,回报组织关怀。——职工李鹏程,1976年9月”

      礼拜一上班,他把这画交给了老陈。

      老陈展开画,瞅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画得好,小李。画得真不赖。”

      “我想贴工会宣传栏上。”李鹏程说。

      “贴!必须贴!”老陈找来图钉,亲自把画钉在工会办公室门口的宣传栏正当中。红边框,黑白素描,在一堆通知告示里格外扎眼。

      晌午歇着时,好些工友围过来看。老赵师傅指着画说:“瞅瞅,这就是咱工会干的事!”小王说:“李师傅画得真像。”有人说:“工会就是咱工人家里。”

      李鹏程站在人堆后头,听着大伙议论。他没言声,就默默看着那幅画。

      打那天起,他更拼了。

      白天在车间,除了完成定额,还主动带新徒弟。他设计的“多功能刀具夹具”正试制,他天天加班调试,记数据,改图纸。车间的光荣榜上,他名字后头的红旗贴得最密。

      晚上,吃完饭就练琴。楼房隔音比大王庄平房强,他能放开声拉。有时候邻居敲门,不是嫌吵,是说:“李师傅,给拉段《梁祝》听听呗。”他就开开门,站门口拉一段。慢慢的,201门口成了小场子,晚饭后总聚着几个邻居听。

      礼拜天,他去二宫排练更勤了。地震后演出任务重——要鼓劲,要下厂巡回。李鹏程回回到得早,调弦,对音,查谱子。

      有一回排练完,指挥老毛叫住他:“小李,下月市里职工文艺汇演,咱乐队得出个独奏。我荐了你。”

      李鹏程一愣:“我?独奏?”

      “《梁祝》选段。你够格。”老毛拍拍他肩,“好好准备,给咱工会争脸,也给景恒厂争脸。”

      回家的道上,李鹏程蹬着自行车,觉着浑身是劲。秋夜的凉风扑在脸上,舒坦。他想起那间二十平米的屋子,想起窗外的槐树,想起工会宣传栏上那幅画。

      到楼下了,他没急着上楼。站在楼前,仰头瞅着201的窗户。灯还亮着,继母一准在等他。

      他想起老陈那句话:“别辜负组织信任。”

      他不会辜负。他要更铆劲干活,更下功夫练琴,要用自个儿这双手,回报这份关怀。不单为那间房,更为那份信任——那份把他当自家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拽他一把的信任。

      上楼的脚步轻快。钥匙插进锁眼时,他忽然想起那把琴。琴盒就在屋里,等着他呢。

      他要拉得更好。为所有帮过他的人,为这个给了他一个家的厂子和工会。

      开门,进屋。继母从里间出来:“家来了?锅里给你留着粥。”

      “妈,我不饿。”他说,“我先调调琴。”

      他打开琴盒,取出琴,拧弦轴。琴弦在指尖绷紧,发出清凌凌的响。他架起琴,弓子搭上弦。

      头一个音出来,亮,饱满,透着股子劲道。

      窗外的夜正浓,可201的灯光,暖黄,透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工会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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