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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票根儿 叶凡的手停 ...
叶凡的手停在一叠用细麻绳捆扎的票根上。这些票根按年份整理得整整齐齐,最早的是1975年,最晚的是2010年。他解开1975年那捆,纸张已经脆得需要屏住呼吸才能翻开。
“这些都是你大伯攒的。”张世凤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每场演出,工会发五张票。他一张不留,副票被撕去,但票根都攒着。”
叶凡抽出一张1975年10月1日的票根。浅黄色的纸张,铅字印刷,边缘有细小的锯齿状裁切痕。票面上印着:
第二工人文化宫
职工交响音乐会
1975年10月1日晚7:30
楼座 12排7号
票价:0.20元
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首演”。字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1975年,”张世凤的声音把叶凡拉回那个年代,“你大伯二十五岁。进景恒工具厂五年了,从钳工调到技术科刚满一年。那年的‘十一’,工人文化宫要办国庆音乐会,你大伯第一次以正式乐手的身份参加。”
她顿了顿,眼睛望向窗外,像是能穿透时间.......
1975年9月25日,星期四下午。景恒工具厂技术科的绘图室里,阳光斜斜地照在绘图板上。
李鹏程正在画一张齿轮箱的装配图。T尺和三角板在绘图纸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推,继续标注公差尺寸。窗外传来车间里机床的轰鸣,但那声音对他来说已经像背景音乐一样熟悉。
“小李!”
工会干事小刘推开绘图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刘二十出头,圆脸,总爱笑。
李鹏程抬起头:“刘干事。”
“你的票。”小刘走过来,从信封里抽出五张票,“国庆音乐会,十月一号晚上七点半,二宫。工会按惯例,给文艺队的骨干每人五张票,请家属或者师傅们看。”
李鹏程接过票。票还带着油墨的味道,浅黄色的纸张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他数了数,确实是五张。
“谢谢。”他说。
“别客气。”小刘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演啊。对了,陈主席让我问你,需要厂里安排车送你们去吗?”
“不用,我自己骑车去。”
“那行。演出前记得吃晚饭,别空着肚子拉琴。”
小刘走了,绘图室里又安静下来。李鹏程把票放在绘图板旁边,继续画图。但心思已经不在齿轮箱上了。他的目光不时瞟向那五张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要请谁。
五张票。他首先想到的是车间的师傅们。
在景恒厂的五年,李鹏程从钳工学徒做到技术员,每一个阶段都有师傅带他。老赵师傅,八级钳工,教会他看图纸、磨刀具;王师傅,热处理班的老班长,告诉他钢铁的脾气就像人的性格,要顺着来;还有车间主任老陈,虽然严厉,但在他申请调技术科时说了话。
该请谁呢?他一边画图一边想。铅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脑子里却在列名单。
下班铃响时,图纸刚好画完。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尺寸标注,然后签上名字和日期:李鹏程,1975.9.25。收拾好绘图工具,他把五张票小心地夹进工作笔记本里,笔记本放进帆布挎包。
走出技术科,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厂区大道两边的梧桐开始落叶,黄叶在风中打着旋。工人们从各个车间涌出来,蓝色工装汇成一片移动的海洋。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李鹏程推着那辆飞鸽牌自行车走出厂门。车是去年买的,攒了整整一年的钱。他跨上车,蹬起来。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没有直接回大王庄,而是先去了劝业场。
乐器柜台在二楼。售货员王大姐已经认识他了——这个年轻人几乎每周都来。
“小李同志,又来啦?”王大姐笑着打招呼。
“王大姐。”李鹏程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我……看看松香。”
其实松香还有半块,但他就是想来看看。
离开劝业场时,天已经擦黑。李鹏程骑车回大王庄,脑子里还在想那五张票的事。快到家时,他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9月26日,星期五。李鹏程提前半小时到车间。
他先去找老赵师傅。老赵正在磨刀,砂轮飞转,火星四溅。看见李鹏程,他关掉砂轮机。
“赵师傅,”李鹏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下周三晚上,二宫有音乐会,我参加演出。工会发了票,想请您去看。”
老赵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票。他识字不多,但认得“二宫”和“音乐会”这几个字。
“你小子行啊,都上二宫演出了。”老赵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去,肯定去。我叫上老王、老陈,咱们车间几个老家伙都去给你捧场。”
“我这儿还有四张票。”李鹏程把剩下的票都拿出来。
“够了够了。”老赵数了数,“我,老王,老陈,再加上小刘——工会那个小刘,他爹是我徒弟,带他去见见世面。正好五张。”
事情就这么定了。李鹏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把票留给老赵,回技术科上班。
一整天,他心情都很好。绘图时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被科长看见了:“小李,有什么喜事?”
“没,就是……”李鹏程推推眼镜,“下周三二宫有演出,我请车间师傅们去看。”
“好事啊。”科长点点头,“好好演,给咱们技术科长脸。”
那天晚上回家,李鹏程把这件事告诉了继母王桂珍。
王桂珍正在做饭,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听了儿子的话,她转过身,用围裙擦擦手:“请师傅们去好。人家教你手艺,该谢谢人家。”
“就是……”李鹏程犹豫了一下,“您和我爸去不了。”
“我们去干啥?”王桂珍笑了,“我们又听不懂那些洋曲子。让师傅们去,他们懂。”
父亲李顺义下班回来,听说了也赞成:“是该请师傅。工人阶级讲情义,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晚饭时,一家人围着那张小方桌。白菜豆腐,窝窝头,一小碟咸菜。李鹏程吃得很快,心里想着演出的事。吃完帮忙收拾了碗筷,他就躲进自己那间小屋——其实是过道隔出来的,不到五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满了。
他从床底下拿出琴盒。国产的那把,1957年买的,已经拉了十八年。琴身的漆掉了很多,指板磨出了凹痕,但音色被他调得越来越温润。
他打开琴盒,取出琴,调弦。A弦有点松,他拧紧弦轴,弓子搭上去试音。音准了。然后他开始练明天要演的曲子——《红色娘子军》选段,小提琴齐奏部分。
琴声在小屋里响起。很轻,怕吵到邻居。但每个音符都拉得很认真,揉弦,换把,跳弓。他闭着眼睛,想象着舞台的样子,灯光,观众。
练了一个小时,手指发酸。他放下琴,从抽屉里拿出谱子,用铅笔在上面标注弓法。窗外传来邻居家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样板戏《智取威虎山》。
10月1日,星期三。国庆节。
厂里放假一天。李鹏程早早起床,把琴盒仔细擦了一遍。琴盒是人造革的,边角已经开裂,他用胶水粘过,又用黑色墨水涂了涂,看起来还算整齐。
上午,他去了一趟二宫,参加最后一次彩排。
工人文化宫在河东区,一座苏式风格的建筑,高大的柱廊,红色的砖墙。排练厅在二楼,木地板,高高的窗户,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乐队的成员陆续到了。大部分是各个工厂的工人,也有少数专业院团来支援的。大家穿着工装,有的还戴着套袖。乐器五花八门——小提琴、大提琴、单簧管、小号,还有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
指挥是文化宫职工乐团的常任指挥,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他敲敲谱架:“同志们,今天是国庆演出,政治任务,必须圆满完成。最后过一遍《红色娘子军》,从头来。”
乐队坐好。李鹏程在第二小提琴声部,第三排。他打开谱子,架好琴。周指挥抬起手臂,停顿,然后猛地一挥——
音乐响起。
李鹏程投入地拉着。他的眼睛盯着谱子,耳朵听着其他声部,手指在指板上快速移动。这段齐奏他练了无数遍,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脑子里。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正式演出,台下会有他的师傅们。
彩排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钟已经响了,周指挥擦擦汗:“不错,保持这个状态。晚上六点半集合,七点化妆,七点半准时开演。记住,我们是工人阶级的乐队,要演出工人阶级的气魄!”
大家鼓掌,然后收拾乐器。李鹏程把琴小心地放回琴盒,和几个熟悉的乐手打了招呼,骑车回家。
下午,他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四点。继母王桂珍给他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吃饱了,晚上有劲。”王桂珍看着他吃,眼神里都是慈爱。
“妈,您真不去?”李鹏程又问了一次。
“不去不去。”王桂珍摆手,“我去了紧张,再给你丢人。让你爸也别去,他在家陪我。”
李鹏程不再坚持。他快速吃完面,换了衣服——白衬衫,蓝裤子,都是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有点磨破了,他用针线缝了几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五点半,他出发了。琴盒背在肩上,骑车往二宫去。
秋天的傍晚,天色湛蓝,云朵镶着金边。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路过海河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河水泛着夕阳的余晖,波光粼粼。对岸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笔直地升上天空。
这一刻,二十五岁的李鹏程心里充满了一种朴素的激动。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小提琴,想起继母攒钱给他买的第一把琴,想起进厂后工会发现他的才能,送他去二宫学习……一切都是机缘,一切都是恩情。
他蹬上车,继续向前。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衬衫鼓起来。他骑得很快,像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同一时间,大王庄。
老赵师傅也准备好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工作服——没有别的衣服,工作服就是最好的礼服。头发用水梳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老王、老陈也来了,都穿着整洁的工装。工会小刘穿着崭新的蓝色外套,是他妈特意为他赶做的。
“走吧。”老赵说,“别迟到了。”
四个人出了胡同,走到公交站。等车时,老王掏出烟,一人发了一支。火柴划亮,四个火点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鹏程这孩子,真出息。”老王吐出一口烟,“我记得他刚进车间时,瘦得跟麻杆似的,搬个工件都费劲。”
“可人家脑子好使。”老陈说,“图纸一看就懂,手艺学得快。后来调技术科,画的图那叫一个漂亮。”
老赵点点头:“关键是心正。不藏私,肯帮人。车间里谁有事,他都伸手。”
公交车来了。四个人上车,找了座位坐下。车晃晃悠悠地开往二宫,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像串起的珍珠。
小刘有些紧张:“赵师傅,这音乐会……都演啥啊?”
“《红色娘子军》,你肯定听过。”老赵说,“广播里常放。”
“那交响乐是啥?”
“就是好几种乐器一起响,热闹。”老王解释道,“咱们鹏程拉的那个叫小提琴,声音尖,好听。”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头。他才十九岁,刚顶替父亲进工会工作,对文艺演出还陌生。
二宫到了。下车时,他们看见门口已经有不少人。都是工人模样,穿着工装或者中山装,有的带着孩子。检票处排起了队。
老赵掏出票,四人排队进场。礼堂很大,能坐八百人。他们找到楼座12排,座位是连着的。坐下后,老王环顾四周:“嚯,这么多人。”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幕布还闭着。观众席里嗡嗡的说话声渐渐平息。小刘伸长脖子看舞台,又看看手里的节目单——一张简陋的油印纸,上面列着曲目和演出单位。
七点半整,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中央,乐队已经坐好。穿着白衬衫的乐手们,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神。李鹏程坐在第二小提琴声部,从台下看,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架着琴,低着头,像在默念什么。
周指挥走上台,掌声响起。他转身向观众鞠躬,然后举起指挥棒。
音乐开始了。
第一个音符出来时,老赵师傅坐直了身体。
他不是第一次听音乐,厂里广播天天放革命歌曲,样板戏的唱段他都能哼几句。但现场听交响乐,这是头一回。声音从舞台涌过来,不是广播里那种扁平的、带着电流声的音色,而是立体的、饱满的,好像能把人包裹起来。
他努力在乐手群里寻找李鹏程。找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专注地拉琴。弓子在弦上来回,手臂随着节奏摆动。他的表情严肃而投入,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老王碰碰老赵的胳膊,小声说:“看,鹏程在那。”
老赵点点头。他看见李鹏程的手指在指板上快速移动,像在跳舞。琴身抵着下巴,肩托卡在锁骨上——这些都是老赵不懂的,但他能看出那种专注,那种虔诚。
音乐进行到《红色娘子军》的选段。这是一段小提琴齐奏,旋律激昂,节奏明快。李鹏程所在的第二小提琴声部负责和声部分,音符密集,需要精准的配合。
老赵不懂什么和声、对位,但他听得出那种和谐。几十把小提琴一起响,声音像一股洪流,涌过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热,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升上来。
他想起了车间的机床声。车床旋转时规律的轰鸣,铣刀切削金属时尖锐的嘶鸣,榔头敲打工件时沉闷的撞击——那些声音粗粝、坚硬,是劳动的声音。而此刻舞台上的声音,柔美、丰富,是艺术的声音。
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两种声音有某种相通的东西。都是专注的产物,都是双手创造出来的,都蕴含着人的心血和热情。
小刘在旁边已经听呆了。他从来没想过,乐器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小提琴像在说话,大提琴像在叹息,铜管乐器像在呐喊。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讲述着一个他熟悉的故事——红色娘子军,妇女解放,革命斗争。
他悄悄瞥了一眼节目单。李鹏程的名字出现在乐队名单里,在“第二小提琴”那一栏,第三个。很简单的一个名字,但在小刘眼里,此刻闪着光。
演出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最后一支曲子是《歌唱祖国》,全场起立合唱。老赵、老王、老陈、小刘都站起来,跟着唱。他们的声音粗哑,跑调,但唱得很用力。
歌声中,幕布缓缓合上。掌声雷动,像夏天的暴雨。
演出结束,观众陆续退场。
老赵他们等在礼堂门口。秋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李鹏程背着琴盒出来了。他还穿着演出服,白衬衫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看见师傅们,他快步走过来。
“赵师傅,王师傅,陈主任,刘干事。”他一打招呼,“你们……觉得怎么样?”
“好!”老赵用力拍他的肩膀,“比广播里好听多了!”
老王也点头:“鹏程,你拉得真好。我们在台下找你呢,看见你手就没停过。”
李鹏程笑了,笑容里有些腼腆:“我就是跟着乐队拉,不算独奏。”
“那也很厉害了。”老陈说,“给咱们厂争光了。”
小刘看着李鹏程,眼里满是崇拜:“李师傅,您教我拉琴吧。”
大家都笑了。李鹏程说:“你想学,我有空教你。”
“走,回家。”老赵说,“鹏程,你骑车了吗?”
“骑了。”
“那咱们一起回大王庄。”
五个人走到停车处。老赵、老王、老陈都是骑自行车来的,小刘坐老赵的车后座。李鹏程推出自己的永久车,琴盒横绑在后架上。
夜色已深。街道空旷,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骑车经过。路灯间隔很远,一段明一段暗。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赵骑在最前面,车把上挂着一个旧手电,光柱在路面上晃动。他边骑边哼刚才听的曲子,哼得不成调,但兴致很高。
“鹏程,”他回头喊,“你们乐队有多少人?”
“六十多个。”李鹏程回答。
“都是工人?”
“大部分是。也有文化宫的专职乐手,但不多。”
老王接话:“工人阶级也能搞艺术,好!”
李鹏程想起周指挥常说的一句话:“艺术来自人民,要为人民服务。”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台下坐着的师傅们,车间里的工友们,就是人民。他们粗糙的手创造着物质财富,也需要精神上的滋养。
骑到海河边时,他们停下来歇口气。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对岸的工厂灯火通明,上夜班的工人在忙碌。
老赵掏烟,又发了一圈。火柴划亮,照亮几张被岁月雕刻的脸。李鹏程不抽烟,但站在旁边,看着师傅们。
“鹏程,”老赵吐出一口烟,“你拉琴的时候,想啥呢?”
李鹏程想了想:“想音符,想节奏,想怎么跟别的声部配合。”
“不想别的?”
“不想。一上台,脑子里就只有音乐。”
老赵点点头:“跟咱们干活一样。好钳工磨刀的时候,眼里只有刀和砂轮;好车工开车床的时候,心里只有尺寸和精度。专注,才能干好活。”
这话说得很朴素,但李鹏程听懂了。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既能画好图纸,又能拉好琴。因为那种专注是一脉相承的——对技艺的敬畏,对完美的追求,对手上功夫的执着。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上路。从二宫到大王庄,骑车要三十分钟。夜风越来越凉,李鹏程的白衬衫被吹得贴在身上。但他不觉得冷,心里热乎乎的。
骑进大王庄胡同时,已经快十点了。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狗听见脚步声,汪汪叫了几声。
在老赵家门前,大家停下。
“鹏程,今天谢谢你的票。”老赵说,“开了眼了。”
“应该的,赵师傅。”李鹏程说,“没有您教我手艺,我也没今天。”
“互相的,互相的。”老赵拍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上班呢。”
“嗯。赵师傅、王师傅、陈主任、小刘,你们也早点休息。”
道别后,李鹏程推着车往家走。琴盒在后架上轻轻摇晃。他走得很慢,不想打破夜的宁静。
到家时,父母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只有煤炉子的余烬在炉膛里发出微弱的红光。他轻手轻脚地放好车,取下琴盒,开门进屋。
没有开灯,他摸着黑走到自己小屋。放下琴盒,脱掉衬衫,换上睡衣。然后他坐在床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耳边还回响着舞台上的音乐,眼前还晃动着师傅们的笑脸。那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像暖流一样包裹着他。
1975年10月1日,国庆之夜。一个二十五岁的工人,在二宫的舞台上拉了小提琴。台下坐着教他手艺的师傅们。散场后,他们一起骑车穿过秋夜的街道,回到他们共同生活和工作的大王庄。
这个夜晚很简单,很朴素。但李鹏程知道,他会记住一辈子。
-录音笔的红灯熄灭了。叶凡按下停止键。
张世凤讲完了。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又放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
叶凡看着手里那张1975年的票根。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要碎,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段凝固的时光。
“后来呢?”他问,“那些师傅们……”
“老赵师傅1988年退休,1995年走了。”张世凤说,“老王师傅1985年调去分厂,后来联系少了。老陈主任退休后回了河北老家。小刘……就是工会那个小刘,后来当了工会主席,前几年也退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大伯一直记得他们。每年春节,只要在天津,都会去看看老赵师傅的家人。他说,那场演出,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舞台。而师傅们坐在台下,是他最大的底气。”
叶凡把票根放回那捆票里,重新用细麻绳捆好。他的手指抚过麻绳粗糙的表面,忽然想起什么。
“伯娘,那些票……大伯为什么不自己留一张做纪念?非要都送出去?”
张世凤笑了。这个笑容很温暖,像秋日的阳光。
“你大伯说过,票是用来进门的,不是用来收藏的。音乐是要分享的,一个人听是听,十个人听也是听。但十个人听,快乐就多了九份。”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把琴。
“他这一辈子,拉琴给很多人听过。车间师傅,厂里工友,邻居孩子,社区老人。他说,琴声就像水,要流动才有生命。锁在盒子里,挂在墙上,就死了。”
叶凡也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程林里。老楼静默地立在秋光里,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追逐。
大伯“首演”的四十五年过去了。二宫早已改建,当年的工人乐手们如今白发苍苍,老师傅们也多已离去。但演出留下的东西,就像当年二宫墙缝里的凌霄藤种子,被风与时光深深埋藏。如今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在记忆的缝隙里,它依然在缓慢地生长,向着有光的方向。
那些发票,那些票根,那些散场后一起骑车回家的夜晚——它们不只是记忆,更是一种证明。证明在那个质朴的年代,工人阶级不仅有劳动的双手,也有欣赏美的眼睛和心灵。证明工会组织不仅关心工人的生产,也关心他们的精神生活。证明艺术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利,它属于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伯娘,”叶凡转过身,“下周,我能用这把琴……拉点什么吗?”
张世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眼眶有点红。
“拉吧。你大伯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在风里打了个旋,轻轻落在窗台上。秋天深了,但阳光很好,暖暖地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票根上,照在墙上那把安静的琴上。
时光流逝,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琴弦对琴弓的等待,比如记忆对讲述的渴望,比如一个年轻人对师傅们的感恩,比如四十五年后,另一个年轻人重新拾起琴弓时,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传承。
叶凡拿起那张1975年的票根,对着光看。背面的铅笔字“首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两个字里,藏着一个时代的温度,和一个人最初的舞台。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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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票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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