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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小提琴班 工会办公室 ...
工会办公室的窗户朝东。早晨的太阳斜过来,把木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光里有灰尘浮着,上上下下地走。李鹏程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手里捏着铁笔,在钢板上刻字。铁笔尖划过蜡纸,“吱——吱——”,像耗子啃木头。其实是春蚕吃桑叶,但那年头天津卫树上少见桑树,蚕就更稀罕了,人们听惯了耗子声。
一九七八年秋天,景恒工具厂工会要办文艺培训班。红纸告示贴出去三天,报小提琴班的有十七个人——八个工人子弟,六个青年女工,三个退休教师。工会主席老陈拍李鹏程的肩膀,巴掌厚实,带着老茧:“小李,这活儿你得担。教材、教案,全归你弄。”
李鹏程点点头。从那天起,每天午休他就泡在工会办公室。从厂图书馆借来《霍曼小提琴基础教程》《开塞三十六首练习曲》,还有一本卷了边儿的《小提琴演奏法》。书不能发,太贵,厂里经费紧。只能刻蜡纸,油印。
刻钢板是细活儿。劲小了印不清,劲大了蜡纸破。李鹏程先用铅笔在普通纸上打稿,把谱子抄一遍,标上指法弓法。再蒙上蜡纸,照着刻。五线谱的横线要平,音符的圆头要匀,升降记号不能歪。有时候一个音符刻坏了,得用小刀片轻轻刮。刮狠了,透了,这张就废了。废一张蜡纸,心里揪一下。蜡纸是定量领的。
窗外车间换班的铃响了。下午两点半,白班和晚班交接。李鹏程抬头,揉眼。桌上摞了十几张刻好的,从怎么拿琴教起,到空弦练习,到第一把位音阶。他盘算着,第一学期教完《霍曼》前三十课,学得快的可以碰碰《开塞》头几首。
门开了。工会干事小刘抱一摞白纸进来,纸是厂里印报表剩下的,背面还能用。
“李师傅,纸齐了。”小刘把纸搁桌上,“嘭”一声,灰尘在光柱里乱窜。“油印机也拾掇好了,在储藏室。”
李鹏程起身跟着去。储藏室在走廊尽头,堆着烂桌椅、破锦旗、褪色的宣传画。油印机在旮旯里,墨绿铁壳子,滚筒上沾着去年的油墨,结成硬疙瘩。小刘提来半桶煤油,俩人拿棉纱蘸着擦。油墨慢慢化开,黑乎乎地粘手。
“这玩意儿可有日子没动了。”小刘说,“上次用还是印学习材料。”
李鹏程没接话。他仔细查滚筒的每一个齿眼,拿细铁丝捅堵住的地方。油印机是德国老货,打仗那年月留下的,岁数比他都大。但筋骨硬朗,拾掇好了还能使。
擦洗完,俩人把机器抬回办公室。李鹏程调油墨——不是现成的,得自己兑。印刷厂的黑色油膏,兑煤油稀释,拿木棍搅。稠了不行,稀了也不行。他试了几回,在报纸边儿上试印,直到字迹清楚,边儿不毛糙。
第一张印的是封面:“景恒工具厂职工小提琴培训班教材(第一期)”。底下是时间:“一九七八年九月——一九七九年一月”,落款:“厂工会文艺组编印”。
滚筒滚过去,蜡纸底下的白纸上慢慢显出字来。油墨味儿散开,那种有点呛鼻的化学气味。李鹏程一张一张揭起来,晾在事先拉好的铁丝上。湿油墨在太阳底下反光,像没干的水迹。
小刘帮着晾,忽然问:“李师傅,您说这十七个人,能坚持下来几个?”
李鹏程手上不停:“能坚持一个是一个。”
“听说里头有个姑娘,”小刘压低声,“自行车厂的,手有毛病。”
李鹏程抬头。
“右手,”小刘比划,“小拇指和无名指伸不直,小时候让冲床压的。报名时我瞧见了,她老把手揣兜里。可填表得写字,还是露出来了。”
李鹏程想起报名表里确实有一张,字写得工整但发僵,签的是“张世凤”。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她那手……还能拉琴么?”小刘问。
李鹏程没答。他晾完最后一张,去洗手。手上的油墨洗不净,指甲缝里黑黢黢的,得拿肥皂搓好几天才淡。
开班那天是周六下午。工会活动室腾出来了,三十来平米,平常开小组会、学文件用。椅子摆成三排,每排六把,都是硬木的,坐久了硌尾巴骨。李鹏程提前一个钟头到,把教材按座位分好,每份拿订书机钉上。教材还泛着油墨味,摸上去有点潮。
两点整,人开始来了。
最先到的是三个退休教师,两男一女,都戴眼镜,穿洗白了边二的中山装。他们说话声小,互相客气点头,坐第一排。接着是工人子弟,半大小子,十六七岁,进门时还嬉闹,看见李鹏程立马规矩了,挤在第二排。然后是青年女工,棉纺厂的、自行车厂的、仪表厂的,穿各色格子罩衫,头发扎辫子或剪成齐耳短发。她们有点腼腆,小声嘀咕着,坐第三排。
李鹏程站在讲台——其实就是一张旧课桌后头,看下面。十七个人,比他预想的多。岁数从十六到六十三,行当五花八门,但这会儿脸上都是一个表情:盼着,掺着紧张。
他看了眼名单,还差一个:张世凤。
两点十分,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浅蓝格子罩衫的姑娘侧身进来,低着头,快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她坐下时,李鹏程瞧见她的右手一直攥着,揣在兜里。
“咱开始吧。”李鹏程清了清嗓子。屋里静下来。
他先讲课程安排: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一共十六回。从最基础的拿琴、握弓教起,到简单曲子。要求每回必到,课后得练——厂工会跟各车间协调了,允许学员下班后在车间会议室练琴,别耽误生产就行。
“琴的事儿,”李鹏程说,“厂里有四把练习琴,能借。但最好自己预备,乐器跟工具一样,得使顺手。”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一把最便宜的小提琴也得三四十块,顶二级工一个月工资。
李鹏程从琴盒里取出自己的琴,琴身上有几处补过的痕。他演示怎么持琴:琴搁左锁骨上,下巴轻靠腮托,左手虎口空着,像握个鸡蛋。
“来,大伙儿先空手比划。”
下面十七双手举起来,虚握着空气。姿势千奇百怪——有人把“琴”举太高,像扛爆破筒;有人夹太紧,脖子歪了;有人左手腕塌下去,像折了。
李鹏程走下讲台,一个一个纠正。到第一排的老教师,他托着对方胳膊:“松点儿,肩膀沉下去。对,就这样。”到青年女工,他保持距离,用嘴说:“手腕再抬点,对。”
最后走到最后一排。张世凤低着头,左手虚握着,右手还揣兜里。
“右手也得拿出来。”李鹏程说。
张世凤不动。
“握弓的姿势,现在也得学。”
她慢慢抽出右手。手指蜷着,小指和无名指硬邦邦弯向掌心,伸不直。手背上有一道淡粉色疤,从手腕拉到中指根。
活动室里静极了,都往这儿看。
李鹏程脸上没变化。他转身从讲台拿来一根筷子——早备好的。“先用这个替弓子。看我。”
他演示握弓:拇指弯着,顶住弓杆下面;中指无名指自然弯,搭弓杆上;食指小指轻轻压。然后他走到张世凤旁边,递过筷子:“试试。”
张世凤接过筷子。她的右手抖,拼命想摆出那姿势。但小指无名指不听使唤,怎么也弯不到位。
“没事儿,”李鹏程说,“先不用小指。拇指、食指、中指,这三根指头握稳就行。”
他虚扶她手腕,调角度。隔着袖子,能觉出她胳膊僵硬。她脑门儿上沁出汗珠子。
“松点儿,”他低声说,“弓子是延长的手指头,不是武器。”
张世凤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手指稍微自然了些,虽然小指还蜷着。
“好,保持住。”李鹏程退开,对所有人说,“握弓的要领是松而不散,紧而不僵。大伙多练。”
接下来一个钟头,他教空弦练习。四根弦,G、D、A、E,从粗到细,声儿从闷到亮。他让每个人轮流到讲台前,用厂里的琴实际拉一下。
轮到张世凤,她站起来,脚步有点晃。走到琴前,她犹豫一下,才拿起弓。右手握弓的姿势还是别扭,但握得死紧。
李鹏程帮她调好琴,指A弦:“拉这根,从弓根到弓尖,慢点儿。”
弓子落下。声音出来了,有点涩,有点颤,但确实是A弦的音。她拉得慢,用力,额头的汗珠滚下来,砸在琴身上。
“行,”李鹏程说,“手腕放松,让弓子自己走。”
她又试一回。这回声稳了些,虽然还是生。拉完,她放下弓,长长出口气。
“可以了。”李鹏程点头,“回去多练空弦,练到声儿平了、匀了。”
下课时快四点了。秋阳斜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窗格子影儿。学员们陆续走,有的兴奋议论,有的愁眉苦脸——原来拉琴这么难。
张世凤最后一个走。她把教材仔细折好,塞进人造革挎包,又把借的琴和弓擦干净,放回琴盒。做完这些,才转身往外走。
“张世凤同志。”李鹏程叫住她。
她在门口停住,没回头。
“你的手,”李鹏程掂量着词儿,“不碍基本演奏。小指用不上,能用别的指头补。关键得练,让手记住地方。”
她沉默一会儿,低声说:“谢李老师。”
“教材后头有我的练习建议,”李鹏程又说,“你可以重点练三指握弓。有问题,下回课问我。”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李鹏程收拾东西,屋里只剩他一人。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油墨味儿还没散,混着旧木头和尘土味儿。他走到窗前,看见张世凤正出厂门。她走得很慢,右手又揣回兜里,左手抱着那个挎包,抱得紧。
远处,车间下班的汽笛响了。呜——声儿悠长,在秋日天下传得远。
李鹏程关窗,锁门。走廊已经暗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光。他走到工会公告栏前,那儿贴着培训班通知,下面十七个报名者的名字。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停在“张世凤”三个字上。
钢笔字,写得认真,每一笔都使了劲。就像她握弓的样儿。
他转身走。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咚,咚,咚。明天周日,他得去二宫排练。下周六,还有课。
这会儿,天津卫另一个角落,张世凤回了自行车厂宿舍。四人一间,上下铺。她坐自己下铺上,从挎包里取出教材,一页页翻。油印的字有些地方糊了,但能看清。她看那些五线谱,那些陌生的豆芽菜,想起下午琴弦震时指尖传来的麻。
同屋女工问:“世凤,学得咋样?”
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一声。
右手摊在膝盖上,那道疤在灯底下泛淡粉色。她试着活动手指,小指无名指还是弯不到位。但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窗外,天彻底黑了。厂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发光的珠子。远处传来广播声,是新闻联播开始曲。一九七八年秋天,就这么过去了一天。
而在城里许多角落,还有十六个人,也在翻同样的油印教材。他们有的把教材压枕头底下,有的对着镜子练持琴,有的已经开始攒钱,想买把属于自己的琴。
琴声还没响,但种子埋下了。在工会活动室,在车间会议室,在筒子楼过道里,这些种子会在往后几个月里,慢慢发芽。
李鹏程不知道这些。他只晓得,下周六下午两点,他还得站那间活动室里,对着十七双眼。他得备好下堂课教材,得刻蜡纸,得调油墨,得把那些复杂的技巧,拆成最简单的动作,一步一步教给他们。
就像当年陈老师教他那样。
海河的水还在流,电报大楼的钟照常敲。冬天快来了,人们裹紧棉袄,嘴里呵出白气。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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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小提琴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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