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联系 加上好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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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刚敖最近心绪不宁。
刚开始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工作上没有新的案件递到手里，上司也没再找他促膝长谈。职场上明日之星如鱼得水，和每位同僚相处融洽，隔壁组的组长还约了他下班一起打康乐球。
一切按部就班向着未来徐徐前进，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令他惴惴不安。
这种疑惑在遇到蹲在车站下躲雨的陈泽风时就都迎刃而解了。
哦，怪不得他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重点关注的对象已经好一段时间没什么大动静了。
六月末的大案收尾以后，邱刚敖的作息短暂恢复到了正常人该有的水平，有段时间他下班回家总能在旺角的地铁站口碰到熟悉的身影。
大学生个子高挑，隔着车玻璃也能在人群里一眼寻到。她很擅长见缝插针，像只灵活的小动物在拥挤的街道和马路上穿梭，连带着包上的金发公仔也跟在背包后面一晃一晃。
她回家的时间十分固定，每天下午七点，地铁站门口就会自动生成一只陈泽风——最近许多大学都开设了暑校，邱刚敖推测她肯定也报名了。
偶尔去超市采购也能遇见对方，时间通常在傍晚或者接近午夜。
视线相交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展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平淡的点头，然后面不改色往推车里放上一整箱咖啡。
……起码伤口看起来比之前好上很多，应该是知道涂药了。
邱刚敖这么安慰自己。
紧接着同僚的愁容不知道从哪片记忆里冒了出来。
自从有了家庭，标哥逢人就讲他看人的段位已经提升到了另一个Level——他家姑娘活泼好动的时候不可怕，小孩子跑跑跳跳、叽叽喳喳，都是正常操作。最怕的是突然没动静。
空气一安静下来就要警惕，这孩子一定躲在某个角落蠢蠢欲动。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邱刚敖当时听完还笑话标哥，你当这是在养猫啊。
张德标白了他一眼：我最懂我家小孩了。你个没拍拖没生过孩子的人懂个啥。
现在他懂了。
最近静悄悄的那个人不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正常人的生活作息，只是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继续我行我素罢了。
以至于浑身上下无一处干燥的大学生蹲在地上，用透亮的眼睛与他无辜相望，坐在车内的驾驶员除了惊讶和无语，还露出了几分果然如此的神色。
额角突突直跳，胸口也憋着一股莫名的闷气。
标哥家的孩子六岁，阿华家的女儿四岁多，都懂得磕伤涂药下雨打伞这种最基本的道理。
陈泽风呢。
她几岁了，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晚上好，邱警官。”
不知道几岁的大学生面不改色地跟车里的人打招呼。
邱刚敖想说点什么，比如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那么晚怎么还不回家，刚打算开口，就看到对方偏过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邱刚敖：“……”
放任她继续待在雨里怕不是第二天就会感冒发烧，说不定这人还不知道生病了要去医院看病。
默不作声盯着陈泽风看了两秒，邱刚敖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朝对方招了招手。
“上车。”他说：“我送你回去。”
陈泽风挑起一边眉毛。
她看了看怀里的猫和身上一拧就出水的上衣，又瞥了眼督察干燥的车内。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到无话不谈的朋友地步。
“不太好吧。”陈泽风慢吞吞地说：“你车座会湿透的。”
“你话好多。”
邱刚敖这次学会了，赶在陈泽风开口前先倒打一耙，不给她周旋和思考的机会，态度强硬地说：“上车。”
“……”
倒是第一次有人觉得她话多。
路灯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青年的脊背，昏暗的环境下那双眼瞳略显暗沉，眼角看不出什么笑意，比以往多添了几分严肃。
……抛开环境因素，陈泽风觉得这人今天的心情大概不是很美妙，可能是哪个罪犯又触了这位警官的霉头吧。
有人送她自然比打的士省下许多麻烦，陈泽风没再多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封闭的环境隔绝了车外的雨声和土腥气，空调系统徐徐送着微风，后视镜下面挂着散发着香气的香包，浅淡的花香填满了干燥的空间。
陈泽风快速扫视了一遍车内的环境，又吸了吸鼻子。第一次见面，督察皱着眉帮她往脖颈上绑绷带，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细长的睫毛，那个时候他的身上似乎也有这种味道。
肩膀突然施加的重量打断发散的思绪，驾驶座的青年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的身上，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先随便擦擦。”
刚准备有所动作，紧接着又听见对方坚决的警告：“不许拿我的衣服擦猫，先把你自己收拾好。”
“……”陈泽风说：“我还什么都没做。”
邱刚敖非常和善地笑了一下：“你心里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陈泽风：“……”
无法反驳。有时候和警察交流就这点不好，经常能看穿她在想什么。
她不吭声了，老老实实裹紧外套，接过警官递来的纸巾随意擦掉发尖儿的水珠，然后是脸、脖子和小臂。衣服只能回家再清理了。
不出意料警官又开始发问了：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这里离旺角可不近。
约了人吃饭。她回答。
他很有分寸没问她跟谁吃，“雨下那么大，可以回餐厅避雨的。”
“本来是这么想的。”
陈泽风：“但是邱警官你来了，就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所以还怪他咯？
邱刚敖：“但你之前一直在雨里蹲着。”
“因为看到猫了啊。”陈泽风说。又抽了两张纸，把几个月大小的猫从怀里抱出来，放到大腿上，“我怕惊到它。”
邱刚敖眯着眼睛，重点强调：“你淋雨，很可能会感冒发烧。”
“知道。”她一边给小猫擦毛一边说：“可是我已经摸过它了，既然伸了手，就要对它负责。”
……什么逻辑？
远离了热源的小家伙不停地用鼻尖拱她的手掌，发出不满的哼哼唧唧。
陈泽风想起自己的书包内层应该还算干燥，可以把猫放进去取暖。解开外面湿漉漉的外套，拉开拉锁往里一探，意料之外的触感令她陷入诡异的沉思：“……？”
借着红灯的空隙，邱刚敖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包里的东西被淋了？”
工科生的电脑犹如警察的配枪，对她来说应该是很贵重的东西。
“……没有。”
摩挲着书包外层光滑的材质，陈泽风后知后觉挠了挠脸颊：“……只是突然发现，我这个包好像防水。”
毕竟是去年参加比赛的时候举办方送的，每位参赛选手人手一个，当初送她的人也没有介绍说书包防水。
可能刘泛舟确实跟她大呼小叫地夸赞过这款包很实用吧，她不记得了。
所以她刚才完全可以把外套穿上防雨的。
邱刚敖：“…………”
他真是服了她了。
意味不明的笑声拂过耳畔，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点不明觉厉的意味。
如果这声笑是在审讯室里发出的，其他同僚会在心里默默为惹督察生气的人上柱香并让他自求多福。
陈泽风既不是罪犯也不是和督察朝夕相处的同僚，却也敏锐察觉到对方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仿佛他的头顶阴云密布。
谁又惹他了。
她看看邱刚敖，又低头看看猫，猫叫的超小声，和她无辜对视。
“陈泽风。”
邱刚敖的语气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架势，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几分，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的生活习惯好差劲。”
……好严重的指控。
陈泽风眨了眨眼眼睛，有些诧异地看着对方。原来让他感到愤慨的对象是她吗。
“你的家里人没有告诉过你：财物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是先照顾好自己吗？”
这个确实没有。
陈泽风坦白说：“我没见过父母。”
资助人倒是有一个，不过她太忙，也不怎么干预她的生活。
邱刚敖：“……”
车内忽然安静了。嘴角的冷笑僵在脸上，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火苗瞬间被无心之言浇得一干二净。
砸在车顶上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噼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这下督察的脸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阴沉了。陈泽风想。
但她好像又把话题聊死了。
“……抱歉。”邱刚敖低声说。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给他一个这样的答案。
“没关系。”陈泽风低头开始摆弄书包上的玩偶，无所谓地说：“以前也有人这么问过，我不介意。”
她想了一下，又宽慰地补充了一句：“换做是别人，我会直接让对方滚——物理意义上的。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所以别多想了警官。”
“……”那他还挺荣幸。
淋湿的挂件在车载空调的吹拂下绒毛颤抖，看起来可怜巴巴的。陈泽风动动手指，水从膨胀的公仔里挤出来，沿着指缝向下滴落。
察觉到青年的频频侧目，她把金头发尖耳朵的公仔从背包上解下来，举给对方看，“邱警官认识这个角色？”
“……不认识。”
“这是林克。”陈泽风一板一眼地介绍道，戳了戳他绿色的尖帽子，“游戏《塞尔达时之笛》里的角色，邱警官没有玩过吗。”
“没有。”
小孩的世界他不懂。
怀里的猫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小的“喵”叫，从陈泽风怀里探出脑袋，朝邱刚敖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重的鼻息喷洒在人类女孩的小臂上，很快又缩了回去。
“你要养它吗？”邱刚敖轻声问。
明明自己都养不好。
没想到陈泽风摇了摇头，“这个年龄段的猫需要陪伴，我要上学，照顾不好它。”
“但我有认识的朋友可以很好地照顾它。”
“你那个学长吗？”
“也不能什么事都交给他吧。”陈泽风说：“我还是有其他朋友的。”
……总觉得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可信度不是很高。
掏出手机，陈泽风给蜷缩着的猫拍了张照，发给了经常在ins上晒猫猫狗狗的朋友。
对方回得很快，表示第二天就可以来她家把猫领走。
【點解又執到猫】
【缘分吧。】陈泽风回复：【我明天白天不在家，自己开锁】
【OK】
邱刚敖没再打扰她。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了陈泽风家楼下。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淅淅沥沥的细丝，路灯的微光在湿润的地面拖出一片模糊的倒影。
“到了。”
邱刚敖不放心，又叮嘱道：“记得洗澡换衣服，别感冒。”
“知道。”陈泽风点点头，抱着书包拉开车门，“今天麻烦你。”
“……应该的。”年轻的督察缓慢点了下头，“注意安全。”
瘦高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邱刚敖才驱车离开，等到开出一个路口才想起来，见面那么多次，他还没问过陈泽风的联系方式。
……算了。
邱刚敖安慰自己。以后肯定还会再见的。
停车的那一刻手机传来两声振动，屏幕上弹出一条WhatsApp的好友申请。
关车门的时候邱刚敖顺手点来软件看了一眼，目光停顿。
简简单单的申请原因上写着三个字加一个句号，那个名字再熟悉不过。
【陈泽风。】
没经过多少思考就按下了“通过”。
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方块，邱刚敖没有急着进入聊天框，鬼使神差先点进了她的Status（动态）。
最新的动态配图的中心摆着一台敞开的笔记本电脑，周围堆满摊开了各种参考书籍，从背景来看拍下这张照片时正处于某座图书馆。
【期中作业搞定。】
Status每24小时就会刷新一次，再往前翻已经刷不出旧动态了。
陈泽风的消息弹窗很快蹦了出来。
【陈泽风】：邱警官，你外套还在我这里。
【邱刚敖】：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陈泽风】：挡风玻璃下面的临时停车牌上有写你的电话号码，我看了一眼。
【邱刚敖】：看一眼就记住了？
【陈泽风】：对啊。
邱刚敖皱着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眼，忍不住又开始发散自己的职业思维。
记性好、专注力强，又是高技术人才。
网罪科的同事来探班的时候和他们提过几嘴：时代变了，现在会搞计算机的只要动一动手指头，顺着网线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俗称“开盒”，跟拆快递一个道理，想拆谁拆谁。
根本就不一样吧……！招志强说。
如果换做陈泽风，邱刚敖毫不怀疑她要真想干点什么，用不上一刻钟，他的车牌、住址、值班表大概早就会被摸得一清二楚。
……他是不是应该庆幸一下，目前来看陈泽风算是一个守法的市民。
对面的人等了几分钟也不见答复，很贴心地又问了对方一遍。
【陈泽风】：外套。
邱刚敖本来想客套一下说不用，转念一想不太行，如果他真这么说，以陈泽风的脑回路肯定会回一个“好”字，然后这件事就此翻篇，真的不会再想着把外套还给他了。
港大离东九龙总部的路程不算近，第二天下课再送过来也很麻烦……
最后邱刚敖说：我明天开始要在警局值班。结束那天去你家楼下找你，如何？
陈泽风回得很快：可以。
*
接下来的日子，邱刚敖充分发挥年长者和警察的责任心，和陈泽风成为了关系还不错的网友。
没错，网友。
一个昼夜颠倒加班到死的警察，一个课程排满五天每天都有早八的大二学生，九月份开学以后，邱刚敖就没再见过陈泽风本人。
那件外套早就还了回来，散发着足量的洗衣粉的气味，被他随手挂在衣柜的里侧。
这回即使见不到面，邱刚敖也不会再感到郁闷了。原因很简单，他现在随时能关注到陈泽风的动向。
刚开始是看她的Status。
与现实中的寡言判若两人，陈泽风的动态更新频繁且丰富，毕竟每条动态24小时以后就会自动消失，也不会有人评论，确实是一种很好的发泄渠道。
有时候是“跑数据跑到天荒地老”，配一张黑底白码的终端截图；有时候是“食堂踩雷”，附赠张看不出来什么食物的照片；还有一次是一罐敞口的咖啡，配文“这个牌子像在喝汽油”。
……
后来邱刚敖顺着陈泽风的网名找到了她的Instagram。
主页大多都是随手拍的照片，没什么美感可言，纯属记录生活。最新的九宫格照停留在上一回车站新捡的那只小猫。
也不知道那只猫现在怎么样了。
邱刚敖不语，偷偷摸摸给那条动态点了个赞。
路过办公位时张德标无意间扫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很惊讶的表示自家队长竟然会看ins了。
他笑嘻嘻凑过来攀住同僚的肩膀，语气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八卦意味，“阿敖这是在刷哪个女仔的日常呀？”
邱刚敖都没发现张德标站在他身后，没来得及锁屏，对方已经看清了照片里大学生的样貌。
“嘶……好眼熟，这谁？”
他冥思苦想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把那张淡漠的脸翻了出来，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你怎么还在惦记人家啊？”
“惦记谁啊？”夸张的声音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张德标说：“被吸毒的扑街劫持的那个女仔咯。”
“啊我还记得她！”
招志强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敖哥你什么时候加上她的，那么长时间一直有联系啊？啧啧啧。”
“……没联系。”
邱刚敖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偶尔看看。”
“嗯嗯，偶尔看看。”
招志强把“偶尔”两个字咬得很重，“敖哥，你这个‘偶尔’的频率有多高呀？”
邱刚敖掀开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没有没有，我忙得很。”招志强缩回去，又不怕死地嘴了一句，“再过不久我们敖哥是不是就该有对象啦。”
警界的明日之星、重案组的督察深刻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自己在同僚眼中的形象。
他把和陈泽风有关的事捡了几件说了说。
走路平地摔、忘记吃饭、不带雨伞都是常态，忘记上药导致伤口发炎，超市的购物车永远放着咖啡和速食……这些行为都已经脱离普通人的范畴了。
众人听着听着，表情从听八卦变成了沉默。
朱旭明之前还想说什么来着，觉得陈泽风的观察力很适合当狙击手？
是他草率了。
嗯……听上去不是很会照顾自己，那是得关照一下。莫弈荃说。
对吧。邱刚敖耸耸肩。
张德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对吧。听你的描述，她有朋友、有老师，有还算正常的社交圈，就算要关照也轮不到你啊阿敖。你什么身份？”
邱刚敖愣了一下才说：“警察啊。”
张德标委婉道：“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法纪，重案组的职责就更不用我多说了吧。总之不是当社工。”
“我没有当社工。”邱刚敖说。
“那你天天看人家ins，还天天惦记她。”
邱刚敖反驳：“我没有天天。”
张德标：“重点是这里吗？”
招志强在旁边笑得浑身发抖，被邱刚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怎么了？”
邱刚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直言不讳，“我是警察，顺便关心一下市民，有什么问题？”
可你这也不是关心啊。他们警察管这个叫视奸来着。
用这个词形容同僚有点恶劣了。
张德标头疼地看着后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他的行为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不对。
招志强终于忍不住了：“这说明我们敖哥有爱心啊！”
邱刚敖：“闭嘴吧。”
同僚的打趣最后以隔壁组帮主的到来作为收尾。
张崇邦路过的时候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聊得好开心啊，随口问了一句“案子跟完了？”，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了工作上。
重案组一忙起来就不分昼夜。报告、会议、蹲点、审讯，一件接一件，排得满满当当。
连着加班许多天，等到有空再打开手机，他才想起来已经有段时间没看陈泽风的Status。
点开动态，看到的就是这么一条意味不明的文字：
【陈泽风】：没死就是胜利（比耶）。
……
这是又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