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蘑菇 好巧又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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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模型参数不对，金融市场不是这么运作的】
看着屏幕上那行否定的文字，陈泽风毫无波动，敲了四个字。
【Zephyr】：洗耳恭听。
CrawlingChaos发现他的同僚兼对手好多天都没有登论坛，黯淡的头像衬得他心情也不是很美好。
Zephyr是一位难得和他思维同频的同龄人，他跟其他黑客比算法不是选题难度低就是赢得太轻松，实在不过瘾。
不管是平日里的对话还是暗中调查，种种迹象都表明Zephyr是一个履历十分干净的大陆人。
她似乎真的只是对算法感兴趣，就像一条专注的游鱼，避开了所有的试探和诱导性提问，鱼饵都递到嘴边了也毫不关心屏幕后面的网友是什么人。CrawlingChaos完全不用担心她反过来追踪他的身份。
……虽然放心了，但莫名的不爽是怎么回事。
Zephyr刚上线，CrawlingChaos的消息就接二连三地发了过去，话里话外都在谴责她这半个月怎么懈怠了。
她解释说自己最近在上暑校，忙着完成教授布置的期中作业。
正经的科班生。
CrawlingChaos说什么作业还能难倒你。你报的是计算机科学吗。
Zephyr说不是啊，专业相关的课程对她来说没有难度，她上的是金融与投资。
CrawlingChaos：？
怎么就对金融感兴趣了。
他抵着下巴想了想，让她把作业发过来看看。
陈泽风眯了眯眼睛，还是把她做了一半的模型和文档上传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CC的回复来了，连带着改进的模型还有洋洋洒洒的总结，把她作业的问题一条条全列了出来。
说她构建的模型过于理想，不同于算法或者国际象棋，真实市场的规则是动态的，参与者的决策靠情绪驱动而非理性，虽说你也可以操控情绪达成理想情况，但还是要加上一点意外因素进去的。
他连发了六个大长段，几乎手把手教她怎么改进模型，就差钻出屏幕盯着她把作业做完。
陈泽风：“……”
看得出来，CC是真的很想让他的小伙伴赶紧完成作业。
她按他的建议改了一版模型，跑出来的结果果然顺眼多了，曲线拟合度提高了十几个百分点，回测数据也比之前稳定不少。
【Zephyr】：你学金融的？
【CC】：谁想学那个。多实战几次提前收集相关数据和资料就懂了
……感觉这人口中的实战大概率不是什么正经交易。
陈泽风面色不改地掠过这条信息，大家都是网友，不需要追究人家现实里做过什么。
【CC】：道谢就免了，真要谢的话，晚上和我刷题
【Zephyr】：不。
【CC】：？懂不懂礼尚往来
【Zephyr】：今晚有事，下次吧。
【CC】：。。。行
陈泽风在报告上补充完新增的结论，提交了作业，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干什么，手机恰当时宜地振动了一下，不用点开就知道消息来自谁。
【刘泛舟】：小陈小陈
【刘泛舟】：吃饭去吗
【陈泽风】：吃什么。
【刘泛舟】：肯定不在学校吃啦……
【刘泛舟】：庆祝你伤口愈合，咱们去学校外面吃好的吧﹥<
陈泽风下意识抬手摸向喉结。细长的痂已经脱落，长出淡粉色的肉芽，摸上去比其他地方柔软，也更脆弱。
每天晚上对着镜子上药都会想到超市冷白色的灯光，制冷柜运作的翁鸣，还有青年望向她伤口时露出的复杂神情。
后来她和邱刚敖偶尔也碰过几次面。
他观察得过于专注，自然没发现每一次他也在被陈泽风注视。
【刘泛舟】：怎么走神了？
【陈泽风】：你选餐厅。
【刘泛舟】：【位置】
【刘泛舟】：【位置】
【刘泛舟】：【位置】
【刘泛舟】：这几家都不错！硬要推荐的话，我选这家十年老店的海鲜排挡！坐地铁四十多分钟，反正下午没课！
陈泽风看了眼时间：可以。
【陈泽风】：我们真的要这么面对面发信息吗。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笔记本。发信息的人就坐在对面，胳膊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专业书，显然一页都没看进去。
刘泛舟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嘴角弯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乖巧又无辜。
【刘泛舟】：你是想在图书馆里大声喧哗被阿姨赶出去吗（微笑）
收拾桌面，还参考书，背上电脑包和同僚一起走出图书馆，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蒸腾的空气涌入鼻腔。
刚迈出一步，陈泽风就皱着眉把脚收了回去。
本地人刘泛舟回头看她：“咩啊？”
真要命。陈泽风盯着厚重压抑的云层看，衬衫已经开始紧贴她的皮肤，她感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喊热啊闷啊。
有点想回图书馆继续敲代码。
最后还是迈开小步跟上对方。
刘泛舟终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开朗明媚起来。
“憋死我了！”他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脊背咔咔响，“图书馆那个冷气吹得我关节疼。”
我觉得挺舒服的。陈泽风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海鲜排挡开在一条不起眼的街巷里，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门口摆着大水缸，里面养着螃蟹、龙虾，还有各种叫不出名的贝类。
刘泛舟轻车熟路和老板打了个招呼，对方笑着拍了拍老顾客肩膀，看到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女仔，冲他挤挤眼睛：“女友呀？”
刘泛舟快吓死了：“哇，你唔好咁讲，我哋係死党关系。”
点菜期间金融课的教授回了陈泽风一封邮件，她一边查看邮箱一边把菜单递给死党，对方用“我就知道”的表情深深看了她一眼，默契接过菜单开始点菜。
根本不用问“你想吃什么”，问就是“随意，你选吧”。
“搞不懂你为什么要选金融，”刘泛舟帮陈泽风涮了碗筷，吐槽道：“那老头的课我听着就犯困，上次听讲座不到半个小时后面就睡倒了一排。”
陈泽风啊了一声。说是当初某人跟她哭诉自己有段时间鬼迷心窍想尝试炒股，结果不仅赔了本金还倒贴了零花钱，导致那两个月只能靠吃泡面和同僚救济维持生命体征。
她听完以后就对这方面提起了点兴趣，想研究一下股市是怎么运作的。
知道那个某人指的是自己的刘泛舟：“……”
“我只是把资金‘暂存’在股市里，”他嘴硬道：“等着，等我学成归来，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陈泽风“哦”了一声，特别真诚地发问：要等多久。
下辈子吗？
刘泛舟：……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
其实也不用等下辈子。
陈泽风本来想说等暑校结课就打算帮刘泛舟把钱挣回来，但后来她发现了，股市的波动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是单纯靠算法就能解决的模型。
就像CC说的那样，人心是最难预测的事物，她也不确定最后结果如何。
嗯。还是不要让同僚抱有不必要的期待好。
刘泛舟点的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蒜蓉生蚝、辣酒花螺，椒盐濑尿虾堆了满满一盘，虾肉饱满，香气扑鼻。
“你又为什么要上暑校？”陈泽风喝了口茶，舌头被烫了一下，她把杯子挪远了一些，“不是说放假要在家打游戏刷动漫。”
刘泛舟冷笑一声，面目扭曲地夹起一只赖尿虾，狠狠掰掉虾头，“我爸妈听说我在家无所事事以后硬要我滚回学校上课，说什么暑假不能荒废。我已经很好学了好吧！”
他选的课程也不是专业对口。
“……创业实战？”
陈泽风挑起眉毛，听起来比她选的课还要偏门。是想开公司吗。
“是啊。毕业以后我打算和同僚开一家研究所。”刘泛舟点了点头，神秘一笑：“就像《命运石之门》的未来道具研究所那样，我打算到时候和志同道合的人做各种有意思的发明！”
陈泽风还没看过《命运石之门》，只知道刘泛舟一直在说这部番是神作，他还觉得自己和主角挺像的，简直是世另我啊。
她去网上搜了一下，百科说主角的特点之一是“中二”。她决定不做评价。
“你现在大三。”要考研究生的话还要四年才毕业。
“未雨绸缪嘛。”刘泛舟轻松地说：“提早规划一下未来没有坏处啦～小陈你呢，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
陈泽风：“大概是敲代码敲到死吧。”
“……哎呀，那不就是没想过吗。”刘泛舟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你都规划好自己以后想干什么了。”
实际上并没有。
戳着碗里的花螺，陈泽风漫不经心地想。
因为未来也是不可预测的。
就像她没有预测到初中时代遇到的来大陆查案的警员会成为自己的资助人；考上港大后，新生报到那天跟两年未见的院系学长刘泛舟大眼瞪小眼；几个月前一次平平无奇的出行变成了一场生死劫持，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她脑子里还想着接下来要去哪里看房。
更没有料到，救了她的督察住在离自己的租处只隔了一条街的地方。
现实就是这样，越是规划好路线，它越要和你较劲，告诉你不行，你要走这条路。
所以她不会去想太遥远的未来。
而她的资助人大概也没有想到，晚上和陈泽风约好的这顿晚饭，她会放自家小孩鸽子。
餐厅是资助人选的，和中午开在街巷的排挡完全是两个世界。
深色的木质墙面，暖黄的灯光，蕾丝边桌布上摆着细长的花瓶，插着陈泽风辨不清品种的白色小花。
淡雅的香薰弥漫在空气里，时不时有穿着黑色马甲的侍者无声穿梭。
陈泽风一副大学生打扮坐在靠窗的角落，画风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刻钟，资助人信誓旦旦告诉她，她开完会就赶过来，绝不让她多等。
陈泽风一直等到十点。
餐厅的客人走了一波又一波，侍者第五次走过来为她添水时微笑着询问她要不要点餐，打量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挑剔。
陈泽风看了他一眼，这顿饭应该是等不到第二个人了，就给自己点了份面条。
第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的时候她的电话响了，沉闷的雷鸣从远处滚滚而来，连带着可怜巴巴的女声一并钻入耳中。
“阿风——对不起我食言了——！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资助人超愧疚的，好不容易约好和自家小孩见一面，没想到还是被突发案件绊住了脚。这通电话还是她趁着去洗手间的间隙偷偷打过来的，“你吃饭了吗？没有饿到自己吧！我转钱给你！”
“正在吃，已经点过餐了。”陈泽风情绪倒是稳定，对资助人的失约早有准备，“不用转，我自己有钱。”
“那就好那就好，你待会可以自己回家吗，马上要下雨了，需不需要我找人来接——啊……”
资助人：“好像已经下起来了……”
“不用，我认路的。”
电话另一头有人在大喊监护人的名字，问她死哪去了，赶紧出发去现场啦！
那道情绪高亢的声音也很容易分辨，陈泽风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在意我。”
“等下啦别催！！——对不起阿风……下次！下次我一定补偿你！”
女人说话又急又快，争分夺秒，“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算了还是打电话吧，我肯定会接！”
陈泽风“嗯”了一声。
“一定要打啊！别发信息，我看不到——”
电话挂断的一分钟后银行的到账通知弹了出来，不用猜就知道是资助人的手笔。
账户总资产积攒的数目不小，认识女人的这几年，陈泽风基本上没怎么动过这笔钱，以后也不打算拿出来用，明面拒绝的话对方大概更过意不去，总是会觉得她亏待她一样。
本来就不是法定意义上的监护人，谈不上什么亏待不亏待。
刚走出餐厅，雨下得还不是很大，细密的雨丝倾斜飘进衣领，带起一阵轻微的凉意。
下一班巴士还有几分钟到站，跑快点应该赶得上。出门忘记带伞，那就直接冲进雨里，运动鞋踩过泥泞的水洼，激起一小片一小片水花。
七月的天气不讲道理，不给人反应时间，眨眼的功夫零星的雨丝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陈泽风的衣服很快全湿透了，头发贴着后脖颈，一绺一绺往下滴水。
她自己淋湿倒是没事，只是一想到全家的身当都在电脑包里，只好把外套拿出来盖在上面，虽然不防水但总聊胜于无。她把书包背到胸前，弯腰护住继续往车站跑。
刚好错过一班车。尾灯在朦胧的雨幕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像是对她的无声嘲讽。
雨顺着下巴往领口上滴，陈泽风抹了把脸，发现挂在书包拉链上的金发公仔像海绵一样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她握在手里捏了捏，水滋出来又溅了她一身。
经历了改作业、被人放鸽子、错过班车，又淋雨，旁人这个时候大概要骂上一句“倒霉”、“扑街”。
陈泽风站在站台下，接受良好。所有事情都挤在同一天发生而已。
一串细弱的猫叫引起了她的注意，陈泽风低头一看，发现站牌下面蹲着一只同样在躲雨的黑色小猫，透亮的猫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慢吞吞地蹲了下来，一点一点挪了过去。猫猫没有跑，反而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发出一声微弱的“喵”。
没有人能拒绝猫咪。
流浪猫的花语是“手慢无”，懂得都懂。陈泽风毫不犹豫把它揣进了怀里。
猫的皮毛湿漉漉的，摸上去又冷又枯燥。感受到热源的猫本能地缩了缩，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直往人类怀里钻，找到最柔软干燥的位置以后满足地眯起眼睛，随即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陈泽风也不动了，像个蘑菇一样蹲在原地。
她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把这只猫带回家。巴士和地铁不让携带动物上车，步行回去时间长，而且长时间淋雨猫也会感冒，打的士倒是可以，就是附近好像没什么车……要不先回餐厅借个纸箱？
一辆黑车原本很正常地行驶在马路上，路过车站时驾驶员只是很随意地往外面瞟了一眼，看清站台上蹲着的那个蘑菇是谁后，不可置信地猛踩下刹车。
倒车，停在陈泽风面前。
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她在雨里和驾驶座上的男人面面相觑。
真是好巧。
最后陈泽风最先反应过来，主动冲车里的青年挥了挥手：“晚上好，邱警官。”
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你刚才好像违法了。”
邱刚敖：“…………”
好你个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蘑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