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偶遇 说话的艺术 ...
-
陈泽风闲来无事除了打游戏和数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泡在论坛上刷算法题。
不是刘泛舟口中所谓的“勤奋”，她不需要那种东西——某人要是知道她的想法又要卑微埋土。没有安排的时候，活跃的大脑需要额外补给，不然好无聊。
刘泛舟说那你去刷社交媒体啊！我以前不是教你怎么用ins了吗。
陈泽风常试过，不到半小时就劝退了。混乱、毫无逻辑，她对社交软件的第一印象。
她在一个高三生的帖子里看到对方嘤嘤哭泣抱怨数学题难做，评论全是清一色的“加油”、“抱抱”，“我也是呜呜呜”。
没什么建设性回复，就发了个“哪道题不会”，想帮忙解决一下，作为网络社交方面迈开的第一步。
结果那人回复说你谁啊，管得也太多了吧我就是发泄一下情绪，真无语，那么好为人师怎么不去当大学教授。随后干脆利落把她拉黑了。
陈泽风：“？”
她盯着那行文字看了两遍也没分析出来对方到底想表达什么。
还有一次，有人发了段自己写的代码，运行后的效果非常漂亮，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的技术心得，引来一众的“膜拜大佬”。
陈泽风自己试着调试了一遍，观赏性很高，就是没什么实质性用处。她觉得那段代码格外冗杂，还有优化空间，就简单修改了几行私发给对方。
作者回复她：你又懂了？外行别指手画脚。
同样送给她一个拉黑处理。
陈泽风：“…………”
最后她悟了，大部分活跃网络的人并不是真心想要解决问题，他们需要观众，获得他人的关注与赞美。
无聊。无趣。没意思。来自陈泽风的三连评。
直到网上冲浪的时候无意刷到一个算法论坛，界面简洁，区域分化有条理，题库难度由简至繁，还收录了许多精简优美的算法，这才真正提起她的兴致。
小学接触奥数，初中就开始学习编程的陈泽风花了五个月把基础中等的题库全部刷了一遍，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图书馆，引得刘泛舟也忍不住顺着网址登上那个论坛做了几道题。
他感到汗流浃背。
标着“简单”的题目根本不是他想的那种最基础的冒泡排序、斐波那契数列或者二分查找。
第一道题就问你带状态的动态规划。
你有n个任务，每个任务都有到达时间、处理时间和收益。你可以选择正常耗时的高效模式或着双倍耗时但收益增加的低效模式。切换模式要花K时间。
问在总时间不超过T的前提下，怎么选收益最大。
刘泛舟：“……”
谁家网站入门的难度就是省选赛的银牌题啊？？？
他咬牙啃了五十多分钟，勉强过了，暗自庆幸高中竞赛时期的刷题经验还是有用的。
然后是第二道题。线段树、区间修改、区间查询。
青年的笑容消失了。这题让他做都要花上一个多小时。
他点开第三道。
树链划分。
刘泛舟反手把页面关了。
等到他鼓起勇气战战兢兢点进“中等”难度，扫了眼题干，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自动机、网络流……
天杀的，他连题目都读不懂。
这论坛都是什么神人在玩啊？啊？
刘泛舟颤抖着手指给陈泽风发信息。
【刘泛舟】：小陈啊……
【陈泽风】：？
【刘泛舟】：咱不玩这个论坛了，不要虐待自己好不好
【陈泽风】：我觉得很好玩啊。
【刘泛舟】：……
【刘泛舟】：哪里好玩了？！
陈泽风不回他了，大概率沉迷刷题无法自拔。她的冷暴力让刘泛舟觉得自己这个学长当得很没面子。
没关系。没关系。
人各有志，天才的世界他不懂，那就不随便掺和了，打游戏才是他的消遣归宿。
那段时间陈泽风确实没空理他。
论坛的题库像一座挖不完的金矿，她就是挖宝的人，每天都能扒拉出来新的东西。有些人的解法写得漂亮，她会盯着屏幕看很久，把每一行代码拆开又拼回去，像在读一首简洁优雅的抒情诗。
她自己的代码风格也接近这种路子，能少一行就绝不多写，能用一个位运算解决绝不用加减法。
论坛上和陈泽风一样热衷于刷题的人不多，但不代表相遇的概率为零。
一年多前她因为在题解区贴了个O(n)的解法认识了一个做题速度比她快的网友，ID叫CrawlingChaos。
网友名字太长，陈泽风懒得读那么多字符，为了简洁直接备注对方CC。
CrawlingChaos得知以后说她是书读太少，不懂得欣赏他这个代号的内在美。
……非科班出身的程序员有什么资格说她。
跟陈泽风相比起来，CC的代码要更刁钻、更凌厉，和科班生不同，是自己剑走偏锋出来的野路子，却意外的和她同频。
他做题比她快一点，平时的胜负大概在六四开。她输得多，胜在结构稳定，不容易出错，偶尔赢的也特别干脆。
可能是陈泽风做过的题目比他高出太多，CC经常约她一起刷题，说是约，就是比谁做算法更快。
陈泽风觉得这种交流方式非常舒适，她可太喜欢了。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谎言，代码就是沟通的桥梁，运行时间就是对方的态度。
唉，真希望全世界都能普及这种交流方式。
和志同道合的人做喜欢做的事，时间总是溜走得特别快，等陈泽风终于把目光从编译器移动到右下角的状态栏，发现现在已经很晚了。
【CC】：刚才那道题你比我慢好多
【CC】：累了？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大脑开始发钝，平时顺手就能打出来的架构需要多花好几分钟。
手边放着已经见底的咖啡罐，眼皮不打架，她觉得自己的电量还很充足。
【Zephyr】：不累。下一题就不会了
【Zephyr】：继续？
【CC】：等下
【CC】：家里人喊我，你先挑题
陈泽风回了个“OK”，伸手挠了下脖子，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活动了一会儿腕部，捞起桌上的弹力球，右手按动鼠标切换到题库主页，一边放松变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一边趁着这个空档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信息，稍早一条是她的资助人发的，问她放假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剩下的则全是刘泛舟的轰炸攻击。
陈泽风先给资助人回了信息：“22号开始要上暑校。你定时间”，又切换到刘泛舟的聊天框。
【刘泛舟】：小！陈！
【刘泛舟】：快去ins点赞啦，我刚发了一条超赞的动态=ω=
【刘泛舟】：……人呢？？？
【刘泛舟】：歪歪歪，呼叫呼叫——
【陈泽风】：已阅。
对她来说目前ins的唯二功能除了偶尔记录生活就是给好友的发布点赞，关注列表十人不到，都是现实里认识的校友或同好。
掠过各种猫猫狗狗、城市夜景，精准点进刘泛舟的帖子，给他点上红心。
照片是一盘色泽金黄的咖喱饭，浓厚的咖喱酱包裹着炸得酥脆的猪排，顶端还搁了一颗恰到好处的糖心蛋。
【深水涉新开！好食到喊！！！墙裂推荐！！！】
陈泽风反复看了又看，后知后觉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喝了咖啡，浑身上下还是使不上劲了。
除了早晨那顿的牛奶面包，她今天还没怎么吃饭。
怪不得做题比平常慢。陈泽风点头。不是技术退步，供能不足而已。
她切回论坛，给网友发了条信息。
【Zephyr】：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去吃饭。
CC回得很快：行
【CC】：吃夜宵？
【Zephyr】：吃午饭。
【CC】：？？？
刘泛舟让陈泽风找人合租是有原因的。自家学妹的脑子全用来记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了，数学、算法、数据结构、导师随口提到的研究方向，这些东西她一眼就能刻在脑子里，生活中的琐碎倒是一概不记。
吃饭、睡觉、今天星期几……在陈泽风那里优先级都排得极低，只要能维持身体基本运作就行。
大一住校时，责任心强的舍友偶尔还会记得拉上她去食堂，现在独居了，彻底放飞自我。
找合租干嘛？她一点都不想和人社交。
楼下的生活超市去过两次，隐约记得熟食区的速食味道还可以。
陈泽风衣服都没换就出了门，推着购物车先是采购了其他物品，这才慢悠悠往熟食区走，脑子里还在思考刚才那道算法题的边界条件。
选熟食的时候没想太多，刘泛舟发的那张咖喱饭看上去挺好吃，晚上就吃咖喱饭好了。
有人在喊她。
不叫她全名，而是喊她“同学”。
听起来很年轻，有些熟悉，可能是哪里碰见过的同学或老师吧。
陈泽风撑着车把，随意望向一旁，几秒后，半睁的眼睛微微张大了一些，不自觉挺直腰板好看得更清楚。
不久前她还想过应该很难再见到那位一面之缘的督察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她只是惊讶了一下就恢复了正常，眼中那抹诧异的光芒像短瞬划过的流星，很快便无影无踪。
面对换上休闲打扮的督察，既不生涩也毫无敬畏，十分淡定地点了下头，吐字清晰：“邱警官。”
然后就站在那里等他开口说正事。
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邱刚敖暗自咂舌。陈泽风比他见过的任何同龄人都要难以琢磨，年轻人就是要青春洋溢啊，每天都有十万个为什么要问，哪里是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平淡的反应让人毫无社交欲望。
大概平日里她就是这么无声劝退了所有想要找她聊天的人吧。
可惜，被同僚誉为明日之星的督察可不会知难而退。
牵动嘴角，让自己的面部表情看起来更加柔和，语气也放缓，“好巧啊陈同学，又见面了。”
“嗯。”陈泽风没接话。
邱刚敖也不在意，手插进外套口袋，肩膀放松，迅速切换了一种更加自然的状态。现在的他不是重案组的督察，只是一个在超市里碰见了熟人想要搭话的普通青年。
“上次听你讲要租房，看来找到适合的楼了？”他问：“住在附近呀？”
试探太明显。陈泽风侧身看向警官，她的身高比青年矮上两三厘米，倚靠在推车边需要稍微抬点头和他对视，深邃的瞳仁倒映着她的身形，含着懒散不正经的笑意。
陈泽风回了个“是”。
“真的很巧，我家离这里也不远，交通便利，通勤只要二十多分钟。”他也不气馁，向她展示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双手按在胯骨上：“现在好晚了，来采购，还是还没吃饭？”
“都有。”依旧人机。
哎呀，真是有点难做。
邱刚敖抵了抵上牙膛，还打算说些什么。
“邱警官，”陈泽风先开口了，单刀直入说：“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出来就行。”
能不能抛弃无意义的寒暄，直接进入主线。她用这种眼神示意。
邱刚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眼尾都挤出细纹。
好吧，他应该想到的，她是喜欢敞开天窗说话的类型。这么对比起来，就连帮主那样的说话风格都显得没那么直白了。
“那我直说了。”邱刚敖指了指她那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伤口愈合期，辛辣刺激性的东西最好别吃，你现在手里的这盒咖喱饭就不是一个好选择，换一个吧。”
陈泽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手里的咖喱饭，又看了看他。
陈泽风：“……就想对我说这个？”
“是呀。”
邱刚敖点点头，想了一下又补充：“你这个伤口最好还是多抹点药，小心感染。”
陈泽风陷入沉默。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她以为这人又要像在口供室那样，探究一些和她有关的问题。结果就这。
没吃饭导致的。是她想太多。
又看了眼包装上的辛辣提示。
“好。”
她回答得利落，从善如流地把饭放了回去。
这下轮到邱刚敖惊讶了。
他需要再次修正自己对陈泽风的印象。虽然这位性格古怪的高材生话少，看起来很不好接近，没想到意外地还挺好说话。
如果陈泽风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会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说“你想多了”。她可不是对每一个人都那么有耐心。
碰到热衷于指点江山、干预他人生活的陌生人，陈泽风一般都不会给予理会，实在不行就学刘泛舟，一句“关你屁事”，配合她这张总是没什么情绪的脸，效果立竿见影。
但她不会用这种方式对待面前的青年。
很早就看出来了，邱刚敖身上有一种过分浓烈且带着点强迫性质的责任感，大概做警察的都是如此。
陈泽风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人，就比如她那个资助人，见面次数不多，却在她记忆里留下了一种朦胧却深刻的余音。
安全、可靠，同时也很固执。
固执意味着坚定本我，她对这类人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或者说是好感。
所以她愿意给邱刚敖一点优待。停下脚步，听听他想说什么，再酌情考虑配合一下他的建议。
她知道自己的生活能力差劲，差劲到警官都看不下去了，那就听他一次吧，反正也不差这一顿。
陈泽风随手一指：“那我吃这个了。”
邱刚敖顺着看过去。
葡汁鸡排饭。
咖喱椰汁风味，辣度两颗星。
邱刚敖：“……”
他咽下强烈想要叹气的冲动，耐着性子帮陈泽风挑了一款比较清淡的蒸饭。
扭头看向她的购物车，又想长叹一大口气了。
他不是一个爱说教的人，陈泽风是成年人了，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次提醒已经够过界，再说就是多管闲事。
邱刚敖和陈泽风一起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超市。虽然离得很近，但他俩的住处完全是相反方向。
“……回去记得处理伤口，”
分别前，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还有胳膊、膝盖……其他位置也是，别再忘了。”
陈泽风右手拎袋左手插兜，闻言很不走心地点了点头。
“按时吃饭。别那么晚喝咖啡。”邱刚敖：“……最好别熬夜。”
又点点头。
你真的有听进去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偶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