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超市 她还是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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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笔录去归档，值班的同僚笑着调侃说“敖哥辛苦啦，请你喝咖啡啊～”，一边让他最后再做一遍检查。
邱刚敖笑骂回去，请人哪有请喝烟灰缸水的，翻开那几张纸，将上面的内容又快速过了一遍。
口供的一词一句早已熟记于心，督察很快翻回了第一页，视线落在文件下方，拇指微动，露出字迹工整的证人签名。
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脑海里浮现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回忆起这双眼睛的主人坐在口供室里波澜不惊的模样。棕褐色的虹膜在光线昏暗的空间内照不透光，像高中时代游学去过的那片高山下的湖泊，由雪山融水汇聚而成，清澈见底，却辨不清深浅。
风从湖面略过，泛起细微的水波，投进一颗石子也溅不起巨大的水花，只是沉默地吞掉，然后恢复原样，不留痕迹。
询问结束的第一时间就去查阅了高功能人群的行为特征，结合对证人的侧写，得出结论。
高功能，低反馈，对外界刺激的反应阈值较高，但看起来并不意味着缺乏共情能力，只是表达方式与常人不同。
支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职业病的谨慎让邱刚敖删掉搜索框的内容，重新又敲入一串文字。
高功能人群，反社会人格，区别。
后者严重缺乏共情能力，无法理解他人情感，难以建立正常的社会关系，对规则和道德没有内化的认同。
高智商的反社会人格甚至懂得伪装，模仿正常人的各种情绪反应以博取社会同情和自身利益……
镜片映射屏幕冷冽的蓝光，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两次道谢，证人用的都是平淡直白的语气，没有掺杂多余的情感，像是为了维持社交礼貌的惯性输出。
当时他就在揣摩：这算是模仿吗？
但很快他又想起询问的后半程，证人提起了她的朋友，一个对禁毒宣传册倒背如流的学长。
能有人愿意追着她从教学楼跑到食堂，再不厌其烦地跟到宿舍门口，说明他至少不觉得她难相处，而她也没有把对方推开。
只是在谈起对方时，脸上会浮现出一种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微妙情绪，像是在说“这个人很烦，但在合理范围内”。那不是反社会人格会有的表情。
邱刚敖把页面关掉，指甲习惯性抵在唇边。
他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
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查这些。也许是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以前翻阅的一些案件，一些前辈经手过的、口中的高智商罪犯。他们在审讯室里也是这样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这些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他们的平静是用来威慑和对抗审讯者的武器。
但她的平静……他说不清楚，她似乎不是那种人。
她天性如此。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为这个结论松了一口气。
感觉有些奇怪，像是之前心底有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悄然松弛下来了。
但还是有一点点在意。
重案组的工作永无止境，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随着口供的归档，将那场问话抛入脑后。
接下来的几天，报告、会议、新接手的案子，一件接一件，排得满满当当。
同僚陆续回来上班，办公格子又热闹起来。
隔壁组的张崇邦路过，高调地往他桌上放了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没错，竟然不是咖啡。拍了拍优秀后辈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阿敖，这阵子辛苦，回家好好休息，这边我看着。”
张德标闻言叉着腰故作不满道：“诶，哪里需要帮主你照看啊，我们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
转头看见他们的劳模还在不放心地向下属叮嘱各种事项，啧了一声，夺走手里的文件，扯住他的胳膊就往外面拉，“好好休假啦阿敖，警局又不是没了你就不转了。公子！快来，帮我一把！”
眼镜歪歪斜斜挂在鼻梁上，邱刚敖还想说什么，刚开口就被笑嘻嘻凑上来的招志强往嘴里塞了根烟。
“敖哥啊敖哥，知不知你这个月熬掉了多少精气神？我上回照镜子都觉得自己老了五岁。再不回去睡觉，下回司徒sir开会又要问‘阿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顶得住，我顶不住啊。”
邱刚敖叼着烟瞥了他一眼。
“还有啊敖哥……”
招志强又凑上来，压低声音，“回家呢，就好好休息，别总想着什么案子啊报告啊。要是半夜睡不着，就看看电视咯，别打电话回来问工作——我手机静音的！”
张德标在旁边哈哈大笑，又使劲推了后辈一把，“快回去吧！”
旺角的夜晚比白天更嘈杂，霓虹灯招牌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红的绿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开车回家，冲澡，洗衣服，打开冰箱，冷光照亮空荡荡的空间。一盒过期的牛奶，半袋面包片，两罐啤酒，还有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苹果，已经有点氧化发黑的迹象。
唯一能吃的只有客厅桌上用来招待客人的薄荷糖。
指针正缓慢走向十一点，弥敦道上肯定还有餐厅没歇业，但他不想再去人群拥挤的地方。
……常去的生活超市应该还有熟食卖。
难得的清闲。邱刚敖靠在灶台边发了会儿呆，把那盒牛奶拿到水槽边倒掉，腐烂的水果扔进垃圾桶，换了身休闲的常服，捞起钥匙出了门。
一排排白色灯管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空调徐徐送风，吞吐的冷气比白天还要充足，吹得人肩膀发紧。
超市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偶尔有购物车的滚轮碾过地面的摩擦，和冰柜制冷机的翁鸣交织在一起。
邱刚敖推了辆小车，沿着生鲜区慢慢走。上面给他放了三天假，他盘算着买点什么带回去煮。
含着出门前扔进嘴里的薄荷糖，凉意丝丝缕缕地弥漫，压在舌根底下，既不刺激也不算平淡。
拐过冷冻柜，余光扫到晃动的人影，下意识往那个方向随意瞥了一眼，被熟悉的身形拖住了脚步。
货架前的人今天没背那个很有代表性的电脑包，宽大的短袖，印着毛发炸起的蓬松猫猫头，宽松的裤子，头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脚上踩了一双居家拖鞋。
她松松垮垮靠在购物车边，身体大部分重心都压在车把上，像是连站着都懒得费力气。
车筐里已经放了几样东西，她推得很慢，姿态松弛得不像在购物，更像一只刚睡醒出来、在公园里闲庭信步的猫。眼皮微敛，懒洋洋的，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邱刚敖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腮帮子不自觉动了动，舌尖抵着糖，从左边滚到右边。
她住附近？不是在九龙湾租房？
哦，那次租房被搅黄了，后来要去哪里看房，在哪里租，他不知道，她也没提。现在看来，大概就是在这一带附近了。
该说有缘吗。
邱刚敖真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到陈泽风。
他站在两排货架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打量着她。
陈泽风看起来没注意到有人在不加掩饰地打量自己，一边低头刷手机，一边推车往前走。走路的姿势也过分懒散，连带着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绵长的摩擦。
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脖子上，眉毛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
伤口还没长好。
断断续续的一条线，从颈侧延伸到喉结下方，边缘翘起，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好多天，这种程度的划伤按理早该结痂脱落，现在却还红肿着。
……根本没有好好护理吧。
胳膊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两道崭新的擦伤，刚磕的吗？位置都在小臂外侧，左手腕内侧还有一小块淤青，青紫色的，已经过了最鲜艳的时候，正在慢慢消退。
上次在口供室他就注意到了，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姿势也不太对，看上去是走路都会平地摔的类型。
这人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
邱刚敖拧着眉想。糖果又在口腔里滚动了一圈，薄荷的清爽已经消散得差不多，只剩一点甜味黏在齿间。
一个还在大学校园里读书的成年人，为什么会这么频繁地受伤？还是高材生。
聪明到能考进港大的人，连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处理不好吗。
陈泽风对暗处的注视一无所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扫了眼货架，抬手从上面够下一箱罐装咖啡。
督察的眉毛已经快要拧上天了。
目光在她的车筐里飞快扫视了一圈，一箱咖啡，两块即食饭团，一盒全麦饼干。全是冷的、速食的、能直接啃或者微波炉转一下就能吃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十一点。
这个点出现在超市，买咖啡和即食的东西。还没吃晚饭？
邱刚敖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还算是一个有包容心的人。
当警察这些年，什么没见过？有人嗜好甜就有人喜欢吃苦，有人早睡有人晚起，有人活得精致有人过得潦草，没什么好奇怪的。
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同，他理解。
咖啡大概率不是今晚就要喝完一箱的，速食食品偶尔吃一两顿也死不了人。也许她只是今天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好好吃顿饭。
学生嘛，假期放纵是这样的，他当年还是警校生的时候，也经常泡面就咖啡对付过去。
邱刚敖在心里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罗列出来，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人家一个成年人，用不着他操心。
他这么告诉自己，脚步没动，看着陈泽风悠悠拐进熟食区。
她在冷藏货架前停下来，伸手拿起一盒盖饭。
隔着一段距离，邱刚敖都能看见那盒饭的包装上印着一个醒目的辣椒图案，下面写着两个红色的大字：辛辣。
邱刚敖：“…………”
伤口愈合期最好别碰刺激性食物，这不是常识吗……！
可能是她没注意到。标识虽然醒目，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中文……
她内地来的，怎么可能不认识中文。
陈泽风把那盒饭翻过去，读了读成分表和生产日期，几秒后又翻回来，无视那个巨大的辣椒图案，准备把它放进车筐。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某根弦崩断了。
此刻的邱刚敖再也无法忍耐，非常缓慢的耸起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自我劝解都在这一刻宣告失效。
他感觉自己的“包容心”和“助人情结”正在脑内缠斗。
包容心说：成年人的生活你别管。
助人情结说：可她再这样吃下去伤口真要恶化了。
包容心又说：你是她什么人啊？少犯职业病了，明、日、之、星。
助人情结陷入沉默。然后一拳把包容心揍晕了。
咯吱一声，邱刚敖咬碎嘴里的糖块。清脆的碎裂声在齿间炸开，带着薄荷的余凉，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他把碎糖咽下，大步走了过去。
冷气迎面扑来，吹得额前那几缕碎发往后飘了飘。邱刚敖刚洗过澡没多久，发尾还带着半干的潮意，软塌塌搭在耳后，没了平日制服加身时那种利落的锐气。
他没戴眼镜。出门买个东西而已，懒得戴，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便毫无保留地露在外面，瞳色深得发沉，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天生带着压迫感。当年警校教官见了都说你这双眼睛不去干重案组太可惜。
他在还有两步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叫道：“陈同学。”
不远不近、恰如其分的称呼。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超市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泽风的手停在半空，循着声音扭头望去。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瞳仁映着头顶灯管的冷白色光，把眼底的意外神色映得清清楚楚。
陈泽风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超市里和东九龙的督察相遇，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流露出几分鲜活的气息。
离近了一些，邱刚敖这才发现对方的虹膜有些异于常人。比深棕更浅淡的色彩，像两颗清透的琉璃珠，盯久了有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头顶的白光打下来，两只瞳孔微微收缩，冰凉的琥珀亮得近乎剔透。
先前在口供室里光线太暗，他竟没发现这个细节。
……更像猫了。
邱刚敖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超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