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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暮色炊烟 李蒙蒙站在 ...

  •   第七章暮色炊烟

      三月,哈尔滨。

      雪化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泥地。路上全是冰水混合物,踩上去扑哧扑哧响,溅一裤腿泥点子。

      李蒙蒙站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面前支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烤着地瓜。

      这是王大爷的炉子。

      王大爷不在了。

      去年腊月走的,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闷,李秀芬扶他躺下,说躺一会儿就好。躺下去就没再起来。

      李蒙蒙记得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李秀芬蹲在门口,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她走过去,李秀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话。

      “他睡了。”

      李蒙蒙进屋看了一眼。王大爷躺在床上,脸上盖着块白布。刘小天跪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她出去,把李秀芬扶进屋,倒了杯热水给她。李秀芬捧着杯子,不喝,就那么捧着。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烫了手,她都没感觉。

      李蒙蒙把杯子接过来,放在桌上。

      “秀芬姨。”

      李秀芬抬起头。

      “他……他说今年开春……带我回老家看看。”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低下头。

      “我没老家。他知道。他骗我。”

      李蒙蒙握住她的手。

      李秀芬的手凉,全是骨头,像一把干柴。

      王大爷葬在江边,跟刘霸天挨着。

      两个小土包,两个木牌子,一个写着“王德发”,一个写着“刘霸天”。

      刘小天站在坟前,烧了一沓纸。

      “王大爷,你跟我哥做个伴。他话少,你多跟他说话。”

      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李秀芬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个新坟。

      李蒙蒙扶着她。

      “秀芬姨,回去吧。”

      李秀芬摇摇头。

      “我再待会儿。”

      李蒙蒙陪她站着。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刮得脸生疼。

      李秀芬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李蒙蒙跟上去。

      走到巷子口,李秀芬停下来,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

      炉子熄了,冷冰冰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李秀芬走过去,摸了摸炉子。

      “他在这儿坐了二十年。”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抬起头,看着她。

      “蒙蒙。”

      “嗯?”

      “这炉子……你接着烧吧。”

      李蒙蒙愣了一下。

      李秀芬看着她。

      “他手艺好。你学学。能挣点钱。”

      李蒙蒙看着那个炉子,看着那层灰。

      “我试试。”

      那天晚上,李秀芬教她烤地瓜。

      怎么选地瓜,要红心的,要大小匀称的。怎么生火,火不能太大,太大就糊了。怎么翻,要勤翻,每一面都烤到。怎么看熟没熟,用筷子戳,软了就行了。

      李蒙蒙学得很慢,烤糊了七八个,才烤出一个能吃的。

      李秀芬吃了那个地瓜,点点头。

      “行了。”

      李蒙蒙看着那个炉子,看着那些烤糊的地瓜。

      “秀芬姨,你以前烤过?”

      李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时候,跟他一起摆过摊。”

      李蒙蒙没再问。

      她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李秀芬还没疯,还没毁容,还没变成鸡腿李。

      那些事,李秀芬不说,她也不问。

      三月过去,四月来了。

      李秀芬的身体越来越差。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是喘,再后来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李蒙蒙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肺病,老毛病了,治不好,只能养着。

      李蒙蒙问医生能养多久。

      医生摇摇头。

      “不好说。几个月,一年,看情况。”

      李蒙蒙没告诉李秀芬。

      但李秀芬自己知道。

      有一天,她突然问李蒙蒙。

      “蒙蒙,我还能活多久?”

      李蒙蒙愣住了。

      李秀芬看着她。

      “你别瞒我。我知道。”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点点头。

      “几个月?”

      李蒙蒙还是没说话。

      李秀芬笑了,那笑很轻,很淡。

      “够了。”

      李蒙蒙握住她的手。

      “秀芬姨……”

      李秀芬拍拍她的手。

      “别哭。我这一辈子,够本了。”

      李蒙蒙没哭。

      但她心里难受。

      四月过去,五月来了。

      刘小天初中毕业了。

      他没考上高中,差十几分。他自己难受了好几天,不说话,不吃饭,就坐在江边发呆。

      李蒙蒙去找他。

      “小天。”

      刘小天没回头。

      李蒙蒙在他旁边坐下。

      “没考上,怎么办?”

      刘小天沉默了很久。

      “我哥供我上学,我没考上,对不起他。”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转过头,看着她。

      “姐,我想去干活。”

      李蒙蒙愣了一下。

      “干什么?”

      “送快递。我同学他哥干那个,一个月能挣两三千。”

      李蒙蒙看着他。

      “你才十六。”

      “虚岁十七了。”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看着她。

      “姐,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李蒙蒙愣住了。

      刘小天低下头。

      “我知道你累。白天上课,晚上烤地瓜,还要照顾秀芬姨。我也想帮忙。”

      李蒙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倔强,是心疼,还是别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想好了?”

      刘小天点头。

      “想好了。”

      李蒙蒙没再劝。

      六月,刘小天去快递站上班了。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骑一辆破电动车,后座绑着个大箱子,满城跑。晒黑了,瘦了,但精神。

      第一个月工资,一千八。他拿回来,交给李蒙蒙。

      “姐,给你。”

      李蒙蒙没接。

      “你自己留着。”

      刘小天把钱往她手里一塞。

      “你拿着。买药,买地瓜,买什么都行。”

      李蒙蒙看着那沓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还有一块的钢镚。

      她把钱收起来。

      “行。我给你存着。”

      刘小天笑了。

      “不用存。花。我下个月还有。”

      李蒙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她给刘霸天烧了一沓纸。

      “小天长大了。你放心。”

      纸灰飞起来,飘到天上。

      七月,李秀芬不行了。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灰白灰白的,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那道上从眉骨拉到颧骨的疤,在脸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李蒙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得像冰块。

      李秀芬睁开眼睛,看着她。

      “蒙蒙。”

      “嗯?”

      李秀芬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有话跟你说。”

      李蒙蒙凑近些。

      “你说。”

      李秀芬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蒙蒙等着。

      过了很久,李秀芬开口了。

      “你妈……叫什么?”

      李蒙蒙愣了一下。

      “李……李桂芬。”

      李秀芬闭上眼睛,又睁开。

      “桂芬……好名字。”

      李蒙蒙看着她。

      “秀芬姨,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秀芬没回答。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根摇摇欲坠的灯管,看着那些裂缝,看着那些灰尘。

      然后她开口了。

      “我也有个女儿。”

      李蒙蒙愣住了。

      李秀芬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丢了。三十年前。三岁。”

      李蒙蒙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秀芬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泪,是光,还是别的。

      “她叫……李蒙蒙。”

      李蒙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秀芬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落下去。

      李蒙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秀芬姨……”

      李秀芬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怕惊动什么。

      “我找了她三十年。找着的时候,我已经不认识她了。她也……不认识我。”

      李蒙蒙的眼泪掉下来。

      李秀芬看着她。

      “你……恨我吗?”

      李蒙蒙摇头。

      “不恨。”

      李秀芬点点头。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蒙蒙。”

      “嗯?”

      “叫……叫我一声。”

      李蒙蒙张了张嘴。

      “妈。”

      李秀芬笑了。

      那笑很轻,很浅,但很真。

      她看着李蒙蒙,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蒙蒙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那只手慢慢凉了。

      刘小天跑进来,看见这场面,站在门口,愣住了。

      “姐……”

      李蒙蒙没回头。

      刘小天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站在床边,看着李秀芬。

      李秀芬躺在那儿,脸上还留着那个笑。

      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七月十五,李秀芬下葬。

      葬在江边,挨着王大爷。

      三个小土包,三个木牌子。王德发,刘霸天,李秀芬。

      刘小天在坟前烧纸,一张一张,烧得很慢。

      李蒙蒙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土包。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刘小天烧完了,站起来。

      “姐,我以后每年都来。”

      李蒙蒙点点头。

      “我也来。”

      两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小天停下来。

      “姐,那个炉子……”

      李蒙蒙看着那个炉子。

      炉子还在,冷冰冰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接着烤。”

      刘小天看着她。

      “你一个人……”

      “没事。”

      刘小天没再说话。

      八月,开学。

      李蒙蒙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烤地瓜。

      炉子支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每天下午四点出摊,晚上九点收摊。生意还行,一天能卖二三十个,挣个几十块钱。

      学生放学的时候人多,大人下班的时候人多,晚上遛弯的时候也有人买。

      刘小天下班回来,有时候会过来帮忙。他坐在旁边,一边啃地瓜一边跟她说话。

      “姐,今天送了八十个件,累死了。”

      “姐,我今天碰见个客户,可逗了。”

      “姐,我攒了五百块钱了,给你。”

      李蒙蒙每次都把钱收起来,给他存着。

      刘小天不知道,她给他开了个存折,一笔一笔记着。

      等他将来用。

      九月,刘小天过生日,十七岁。

      李蒙蒙买了蛋糕,做了几个菜,叫了他几个同事来家里吃。

      那房子还是那个铁皮棚子,但收拾干净了。墙刷白了,窗户换了玻璃,炉子换了个新的。床也换了,上下铺变成两张单人床,她和刘小天一人一张。

      刘小天那个同事都是小伙子,跟他差不多大,嘻嘻哈哈的,闹成一团。

      刘小天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

      李蒙蒙问他许的什么。

      他笑,不说。

      后来送走同事,他坐在门口,看着月亮。

      李蒙蒙坐过去。

      “许的什么愿?”

      刘小天看了她一眼。

      “我哥能看见我。”

      李蒙蒙愣了一下。

      刘小天看着月亮。

      “还有王大爷,秀芬姨。他们都能看见。”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转过头,看着她。

      “姐,你信吗?”

      李蒙蒙想了想。

      “信。”

      刘小天笑了。

      “那就好。”

      九月过去,十月来了。

      十月过去,十一月来了。

      第一场雪下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

      李蒙蒙照常出摊。炉子烧得旺旺的,地瓜烤得香香的,热气腾腾的,在雪里特别显眼。

      刘小天下班过来,帮她看摊。

      “姐,你歇会儿,我来看。”

      李蒙蒙坐在旁边,捧着个地瓜,慢慢吃。

      刘小天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一块五一个!”

      有人过来买,他收钱,找钱,递地瓜,动作麻利。

      李蒙蒙看着他的背影。

      他长高了,比她还高了。肩膀宽了,人壮了,不像以前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了。

      但他还是那个小男孩。

      那个趴在她腿上说“老师不走”的小男孩。

      那个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

      那个说“姐,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的小男孩。

      他长大了。

      但她知道,他心里还是那个小男孩。

      晚上收摊,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身上。

      刘小天突然说。

      “姐,你以后有啥打算?”

      李蒙蒙想了想。

      “活着。挣钱。供你娶媳妇。”

      刘小天笑了。

      “我不要媳妇。我要跟姐过。”

      李蒙蒙也笑了。

      “傻。”

      两个人推着炉子,走在雪里。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刘小天开门,李蒙蒙把炉子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刘小天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

      李蒙蒙倒了杯热水给他。

      “明天还上班?”

      “上。后天也上。天天上。”

      李蒙蒙看着他。

      “别太累。”

      刘小天捧着杯子,看着她。

      “姐,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

      十二月,腊月。

      快过年了。

      李蒙蒙的烤地瓜摊生意好起来。天冷,路过的人都想买个热乎的。

      刘小天也忙,快递多,天天跑到天黑。

      腊月二十八那天,刘小天回来得很晚。

      李蒙蒙已经收摊了,在家等他。

      他推开门,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

      “姐!我发工资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

      “三千!这个月!”

      李蒙蒙看着那沓钱,又看着他。

      “你手怎么破了?”

      刘小天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蹭的。”

      李蒙蒙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手背上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

      “怎么弄的?”

      刘小天把手缩回去。

      “送件的时候摔了一跤。没事。”

      李蒙蒙看着他。

      “去医院看了吗?”

      “没。抹点碘伏就行。”

      李蒙蒙站起来,去拿碘伏。

      刘小天坐在那儿,让她抹。

      抹着抹着,他突然说。

      “姐,我想我哥了。”

      李蒙蒙的手顿了一下。

      刘小天低着头。

      “过年了,他一个人在那儿,冷。”

      李蒙蒙没说话。

      抹完碘伏,她把东西收起来。

      “明天我们去看看他。”

      刘小天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刘小天笑了。

      腊月二十九,两个人去江边。

      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刘小天拎着一袋纸钱,李蒙蒙拎着一瓶酒。

      走到那三个小土包前,刘小天蹲下,开始烧纸。

      李蒙蒙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木牌子。

      王德发。

      刘霸天。

      李秀芬。

      风很大,吹得纸灰到处飞。

      刘小天一张一张烧,烧得很慢。

      烧完了,他站起来。

      “哥,王大爷,秀芬姨,过年了。给你们送钱来了。”

      李蒙蒙把那瓶酒打开,洒在三个坟前。

      酒渗进雪里,化开一小片。

      刘小天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小土包。

      “姐,你说他们在那边能见面吗?”

      李蒙蒙想了想。

      “能吧。”

      刘小天点点头。

      “那就好。他们三个能凑一桌打牌。”

      李蒙蒙笑了一下。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旧棉袄,戴着旧毡帽,缩着脖子。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

      李蒙蒙走过去。

      “大爷,您找谁?”

      老头回过头,看着她。

      “这炉子……是王德发的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是。您认识他?”

      老头点点头。

      “老伙计。二十年没见了。”

      他看着那个炉子,看了很久。

      “他……还好吗?”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在了。”

      老头愣住了。

      “什么时候?”

      “去年腊月。”

      老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刘小天走过来,站在李蒙蒙旁边。

      老头看着他们,又看着那个炉子。

      “你们是……”

      李蒙蒙说。

      “我是他干闺女。这是我弟弟。”

      老头点点头。

      “他……有你们送终,挺好。”

      他又看了那个炉子一眼。

      “我走了。”

      他转身,慢慢往前走。

      李蒙蒙看着他走远,突然想起什么。

      “大爷,您叫什么?”

      老头没回头。

      “他认识。”

      他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刘小天看着那个方向。

      “姐,他是谁?”

      李蒙蒙摇摇头。

      “不知道。”

      但她在心里想,那可能是王大爷的老朋友。二十年前一起摆摊的,一起喝酒的,一起吹牛的。

      他来看他,但他不在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

      炉子冷冰冰的,上面落了一层雪。

      她走过去,把炉子上的雪拂掉。

      “明天开张。”

      刘小天看着她。

      “姐,三十也出摊?”

      “出。过年买的人多。”

      刘小天点点头。

      “我帮你。”

      腊月三十。

      李蒙蒙一大早就出摊了。

      炉子烧得旺旺的,地瓜烤得香香的。巷子里人来人往,都是买年货的。有人路过,买一个,边走边吃。有人带着孩子,孩子闹着要吃,大人就买两个。

      刘小天在旁边帮忙,收钱,找钱,递地瓜。

      忙到下午,卖了六十多个。

      刘小天数钱。

      “姐,一百多块了!”

      李蒙蒙点点头。

      “挺好。”

      天快黑了,人少了。

      刘小天说。

      “姐,收摊吧。回去包饺子。”

      李蒙蒙看看天,看看炉子里还剩的几个地瓜。

      “这几个卖完就收。”

      刘小天点点头,继续吆喝。

      最后一个地瓜卖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刘小天开门,李蒙蒙把炉子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刘小天去和面,李蒙蒙剁馅。

      白菜猪肉的,刘霸天以前最爱吃的。

      包饺子的时候,刘小天突然说。

      “姐,我哥以前包饺子可好看了。”

      李蒙蒙点点头。

      “嗯。”

      刘小天看着她。

      “姐,你想他吗?”

      李蒙蒙的手顿了一下。

      “想。”

      刘小天低下头。

      “我也想。”

      两个人包着饺子,谁也不说话。

      饺子包好了,下锅了,熟了,盛出来了。

      两个人围桌坐下,面前各摆着一碗饺子。

      刘小天端起杯,杯子里是水。

      “姐,过年好。”

      李蒙蒙端起杯。

      “过年好。”

      碰杯,喝。

      吃饺子。

      刘小天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吃着吃着,他放下筷子。

      “姐,我哥要是还在,这会儿肯定在喝酒。”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看着她。

      “姐,你难过吗?”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难过。”

      刘小天低下头。

      “我也是。”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碗饺子,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刘小天站起来。

      “姐,我去放炮。”

      李蒙蒙点点头。

      刘小天从床底下摸出一挂鞭炮,跑出去。

      李蒙蒙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一声一声的,响得很远。

      她想起那年三十,他们三个人一起放炮。刘霸天站在雪地里,点着鞭炮,跑回来。刘小天捂着耳朵,躲在他身后。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已经很久了。

      刘小天放完炮回来,脸冻得通红。

      “姐,外头可热闹了!”

      李蒙蒙看着他。

      “冷不冷?”

      “不冷!”

      他坐到桌边,继续吃饺子。

      吃着吃着,他抬起头。

      “姐,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李蒙蒙点点头。

      “好。”

      刘小天笑了。

      窗外,烟花窜上天,嘭的一声,炸开一朵花。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照亮了夜。

      屋里,炉火呼呼响,暖烘烘的。

      李蒙蒙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些烟花。

      她想起刘霸天说的话。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她转过头,看着刘小天。

      他正低头吃饺子,腮帮子鼓鼓的。

      她笑了一下。

      盼头,就在这儿。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李蒙蒙照常出摊。

      刘小天上班去了,她自己守着炉子。

      天冷,但太阳好。阳光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坐在那儿,翻着地瓜,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大人领着孩子,有年轻人手拉手,有老人慢慢走。

      她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下午四点,有个人走过来。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呢子大衣,围着红围巾,化着妆,挺好看。她站在炉子前面,看着那些地瓜。

      “来一个。”

      李蒙蒙挑了个大的,递给她。

      女的接过去,掰开,咬了一口。

      “好吃。”

      李蒙蒙点点头。

      女的站在那儿,一边吃一边看她。

      李蒙蒙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有事?”

      女的笑了一下。

      “你认识刘霸天吗?”

      李蒙蒙愣住了。

      女的看她那个表情,点点头。

      “看来认识。”

      她吃完地瓜,把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

      “我是他前女友。”

      李蒙蒙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的看着她。

      “他跟我说过你。”

      李蒙蒙愣了一下。

      “说什么?”

      女的想了想。

      “他说有个姑娘,天天来给他弟弟补课。冬天那么冷,也不断。他说那姑娘心好。”

      李蒙蒙没说话。

      女的看着她。

      “他还说,他配不上你。”

      李蒙蒙攥紧了手里的火钩子。

      女的看着她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我找他好几年了。听说他腿坏了,想来看看他。没想到……”

      她没说完。

      李蒙蒙低下头,看着炉子里的火。

      女的看着她。

      “你……是他什么人?”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他弟弟的老师。”

      女的笑了一下。

      “就老师?”

      李蒙蒙没回答。

      女的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叫周艳。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李蒙蒙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周艳律师”。

      她把名片收起来。

      “谢谢。”

      周艳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他那个人,话少,不会表达。但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把她放在心里。一辈子忘不了。”

      她走了。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炉子里的火呼呼响,地瓜烤得滋滋冒油。

      她蹲下去,继续翻地瓜。

      翻着翻着,眼泪掉下来。

      滴在炉子上,滋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她擦了擦,继续翻。

      刘小天下班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事了。

      他蹲在旁边,啃着地瓜。

      “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那个女的是谁?”

      “一个客人。”

      刘小天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收摊,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刘小天突然说。

      “姐,你以后还嫁人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不知道。”

      刘小天看着她。

      “你要是嫁人,我跟你一块儿过。”

      李蒙蒙笑了。

      “傻。”

      刘小天也笑了。

      两个人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李蒙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周艳说的话。

      “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把她放在心里。一辈子忘不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她没哭。

      只是有点想他。

      正月过去,二月来了。

      二月过去,三月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江开了。

      刘小天还是每天送快递,李蒙蒙还是每天烤地瓜。

      日子一天一天过,平平淡淡的。

      有时候刘小天会问。

      “姐,你累不累?”

      李蒙蒙摇头。

      “不累。”

      有时候他会问。

      “姐,你高兴吗?”

      李蒙蒙想了想。

      “高兴。”

      刘小天不信。

      但他没再问。

      四月的有一天,李蒙蒙收摊回来,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穿着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晒得黝黑。她蹲在那儿,缩成一团,跟个流浪汉似的。

      李蒙蒙走过去。

      “你找谁?”

      女的抬起头。

      李蒙蒙愣住了。

      是周艳。

      那个律师。

      但她跟上次见完全不一样了。呢子大衣没了,红围巾没了,精致的妆没了。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周律师?”

      周艳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李蒙蒙扶住她。

      “你怎么了?”

      周艳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我……我被人坑了。”

      李蒙蒙把她扶进屋,倒了杯热水给她。

      周艳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

      刘小天从里屋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姐,这是……”

      “客人。你先出去一下。”

      刘小天点点头,出去了。

      周艳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我被人举报了。说我跟□□有来往。执照被吊销了,案子被停了,所有客户都跑了。”

      李蒙蒙看着她。

      “跟□□?”

      周艳低下头。

      “我以前……帮鸡腿李打过官司。”

      李蒙蒙愣住了。

      周艳抬起头。

      “我不知道她是你妈。”

      李蒙蒙没说话。

      周艳看着她。

      “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钱是高利贷。我以为她就是普通放贷的。”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干什么?”

      周艳看着她。

      “我没地方去了。”

      李蒙蒙没说话。

      周艳低下头。

      “我知道我没脸来。但我……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李蒙蒙看着她,看着那张狼狈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炉子前面,这个女人吃着地瓜,说“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把她放在心里”。

      她叹了口气。

      “你吃饭了吗?”

      周艳摇摇头。

      李蒙蒙站起来,去热饭。

      周艳坐在那儿,看着她忙活。

      刘小天从外面探进头来。

      “姐,她是谁?”

      “一个朋友。”

      刘小天点点头,缩回去了。

      饭热好了,李蒙蒙端过来。

      周艳接过碗,狼吞虎咽。

      李蒙蒙看着她吃。

      吃完,周艳放下碗。

      “谢谢你。”

      李蒙蒙点点头。

      周艳看着她。

      “你不恨我?”

      李蒙蒙想了想。

      “恨你干什么?”

      周艳愣了一下。

      “我帮过鸡腿李。她害过你们。”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妈。”

      周艳愣住了。

      李蒙蒙继续说。

      “她死了。王大爷也死了。刘霸天也死了。”

      周艳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李蒙蒙站起来。

      “你今晚住这儿吧。明天再说。”

      周艳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艳睡在刘小天那张床上,刘小天打地铺。

      李蒙蒙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刘霸天站在雪地里,一瘸一拐的。

      想起刘小天趴在她腿上,说“老师不走”。

      想起王大爷递过来的烤地瓜,热乎乎的。

      想起李秀芬最后那句话,“叫我一声”。

      想起周艳说的,“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把她放在心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第二天,周艳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看着李蒙蒙。

      “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蒙蒙摇摇头。

      “不欠。”

      周艳看着她。

      “我会还的。”

      她走了。

      刘小天从屋里出来。

      “姐,她走了?”

      “嗯。”

      刘小天看着那个方向。

      “姐,你心真好。”

      李蒙蒙没说话。

      她去生炉子,准备出摊。

      日子还得过。

      五月,六月,七月。

      刘小天的快递站扩大规模,他当了小组长,一个月能挣四千多了。

      李蒙蒙的烤地瓜摊也有了固定客户,每天能卖五六十个。

      周艳偶尔会来,买两个地瓜,坐一会儿,说说话。她重新找了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她说挺好,比以前轻松。

      有一次,她突然问李蒙蒙。

      “你恨刘霸天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恨他什么?”

      周艳看着她。

      “他把你一个人扔下了。”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扔下我。”

      周艳没说话。

      李蒙蒙看着炉子里的火。

      “他在我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周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懂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刘小天买了月饼,李蒙蒙做了几个菜。周艳也来了,拎着一瓶酒。

      三个人围桌坐下。

      刘小天端起杯。

      “姐,周姐,中秋快乐。”

      三个人碰杯,喝。

      吃菜,吃月饼,说话。

      刘小天讲他送快递遇到的事,周艳讲超市里那些奇葩顾客,李蒙蒙听他们讲,笑着。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刘小天突然说。

      “姐,我哥他们在那边也能看见月亮吧?”

      李蒙蒙点点头。

      “能。”

      刘小天笑了。

      “那就好。”

      周艳看着他们,没说话。

      她端起杯,喝了一口酒。

      月亮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呼呼响。

      李蒙蒙看着刘小天,看着周艳,看着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

      她想起刘霸天说的话。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她笑了一下。

      盼头,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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