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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暮色炊烟 李蒙蒙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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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暮色炊烟
三月,哈尔滨。
雪化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泥地。路上全是冰水混合物,踩上去扑哧扑哧响,溅一裤腿泥点子。
李蒙蒙站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面前支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烤着地瓜。
这是王大爷的炉子。
王大爷不在了。
去年腊月走的,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闷,李秀芬扶他躺下,说躺一会儿就好。躺下去就没再起来。
李蒙蒙记得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李秀芬蹲在门口,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她走过去,李秀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话。
“他睡了。”
李蒙蒙进屋看了一眼。王大爷躺在床上,脸上盖着块白布。刘小天跪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她出去,把李秀芬扶进屋,倒了杯热水给她。李秀芬捧着杯子,不喝,就那么捧着。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烫了手,她都没感觉。
李蒙蒙把杯子接过来,放在桌上。
“秀芬姨。”
李秀芬抬起头。
“他……他说今年开春……带我回老家看看。”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低下头。
“我没老家。他知道。他骗我。”
李蒙蒙握住她的手。
李秀芬的手凉,全是骨头,像一把干柴。
王大爷葬在江边,跟刘霸天挨着。
两个小土包,两个木牌子,一个写着“王德发”,一个写着“刘霸天”。
刘小天站在坟前,烧了一沓纸。
“王大爷,你跟我哥做个伴。他话少,你多跟他说话。”
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李秀芬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个新坟。
李蒙蒙扶着她。
“秀芬姨,回去吧。”
李秀芬摇摇头。
“我再待会儿。”
李蒙蒙陪她站着。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刮得脸生疼。
李秀芬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李蒙蒙跟上去。
走到巷子口,李秀芬停下来,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
炉子熄了,冷冰冰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李秀芬走过去,摸了摸炉子。
“他在这儿坐了二十年。”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抬起头,看着她。
“蒙蒙。”
“嗯?”
“这炉子……你接着烧吧。”
李蒙蒙愣了一下。
李秀芬看着她。
“他手艺好。你学学。能挣点钱。”
李蒙蒙看着那个炉子,看着那层灰。
“我试试。”
那天晚上,李秀芬教她烤地瓜。
怎么选地瓜,要红心的,要大小匀称的。怎么生火,火不能太大,太大就糊了。怎么翻,要勤翻,每一面都烤到。怎么看熟没熟,用筷子戳,软了就行了。
李蒙蒙学得很慢,烤糊了七八个,才烤出一个能吃的。
李秀芬吃了那个地瓜,点点头。
“行了。”
李蒙蒙看着那个炉子,看着那些烤糊的地瓜。
“秀芬姨,你以前烤过?”
李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时候,跟他一起摆过摊。”
李蒙蒙没再问。
她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李秀芬还没疯,还没毁容,还没变成鸡腿李。
那些事,李秀芬不说,她也不问。
三月过去,四月来了。
李秀芬的身体越来越差。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是喘,再后来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李蒙蒙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肺病,老毛病了,治不好,只能养着。
李蒙蒙问医生能养多久。
医生摇摇头。
“不好说。几个月,一年,看情况。”
李蒙蒙没告诉李秀芬。
但李秀芬自己知道。
有一天,她突然问李蒙蒙。
“蒙蒙,我还能活多久?”
李蒙蒙愣住了。
李秀芬看着她。
“你别瞒我。我知道。”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点点头。
“几个月?”
李蒙蒙还是没说话。
李秀芬笑了,那笑很轻,很淡。
“够了。”
李蒙蒙握住她的手。
“秀芬姨……”
李秀芬拍拍她的手。
“别哭。我这一辈子,够本了。”
李蒙蒙没哭。
但她心里难受。
四月过去,五月来了。
刘小天初中毕业了。
他没考上高中,差十几分。他自己难受了好几天,不说话,不吃饭,就坐在江边发呆。
李蒙蒙去找他。
“小天。”
刘小天没回头。
李蒙蒙在他旁边坐下。
“没考上,怎么办?”
刘小天沉默了很久。
“我哥供我上学,我没考上,对不起他。”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转过头,看着她。
“姐,我想去干活。”
李蒙蒙愣了一下。
“干什么?”
“送快递。我同学他哥干那个,一个月能挣两三千。”
李蒙蒙看着他。
“你才十六。”
“虚岁十七了。”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看着她。
“姐,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李蒙蒙愣住了。
刘小天低下头。
“我知道你累。白天上课,晚上烤地瓜,还要照顾秀芬姨。我也想帮忙。”
李蒙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倔强,是心疼,还是别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想好了?”
刘小天点头。
“想好了。”
李蒙蒙没再劝。
六月,刘小天去快递站上班了。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骑一辆破电动车,后座绑着个大箱子,满城跑。晒黑了,瘦了,但精神。
第一个月工资,一千八。他拿回来,交给李蒙蒙。
“姐,给你。”
李蒙蒙没接。
“你自己留着。”
刘小天把钱往她手里一塞。
“你拿着。买药,买地瓜,买什么都行。”
李蒙蒙看着那沓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还有一块的钢镚。
她把钱收起来。
“行。我给你存着。”
刘小天笑了。
“不用存。花。我下个月还有。”
李蒙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她给刘霸天烧了一沓纸。
“小天长大了。你放心。”
纸灰飞起来,飘到天上。
七月,李秀芬不行了。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灰白灰白的,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那道上从眉骨拉到颧骨的疤,在脸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李蒙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得像冰块。
李秀芬睁开眼睛,看着她。
“蒙蒙。”
“嗯?”
李秀芬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有话跟你说。”
李蒙蒙凑近些。
“你说。”
李秀芬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蒙蒙等着。
过了很久,李秀芬开口了。
“你妈……叫什么?”
李蒙蒙愣了一下。
“李……李桂芬。”
李秀芬闭上眼睛,又睁开。
“桂芬……好名字。”
李蒙蒙看着她。
“秀芬姨,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秀芬没回答。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根摇摇欲坠的灯管,看着那些裂缝,看着那些灰尘。
然后她开口了。
“我也有个女儿。”
李蒙蒙愣住了。
李秀芬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丢了。三十年前。三岁。”
李蒙蒙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秀芬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泪,是光,还是别的。
“她叫……李蒙蒙。”
李蒙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秀芬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落下去。
李蒙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秀芬姨……”
李秀芬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怕惊动什么。
“我找了她三十年。找着的时候,我已经不认识她了。她也……不认识我。”
李蒙蒙的眼泪掉下来。
李秀芬看着她。
“你……恨我吗?”
李蒙蒙摇头。
“不恨。”
李秀芬点点头。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蒙蒙。”
“嗯?”
“叫……叫我一声。”
李蒙蒙张了张嘴。
“妈。”
李秀芬笑了。
那笑很轻,很浅,但很真。
她看着李蒙蒙,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蒙蒙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那只手慢慢凉了。
刘小天跑进来,看见这场面,站在门口,愣住了。
“姐……”
李蒙蒙没回头。
刘小天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站在床边,看着李秀芬。
李秀芬躺在那儿,脸上还留着那个笑。
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七月十五,李秀芬下葬。
葬在江边,挨着王大爷。
三个小土包,三个木牌子。王德发,刘霸天,李秀芬。
刘小天在坟前烧纸,一张一张,烧得很慢。
李蒙蒙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土包。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刘小天烧完了,站起来。
“姐,我以后每年都来。”
李蒙蒙点点头。
“我也来。”
两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小天停下来。
“姐,那个炉子……”
李蒙蒙看着那个炉子。
炉子还在,冷冰冰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接着烤。”
刘小天看着她。
“你一个人……”
“没事。”
刘小天没再说话。
八月,开学。
李蒙蒙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烤地瓜。
炉子支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每天下午四点出摊,晚上九点收摊。生意还行,一天能卖二三十个,挣个几十块钱。
学生放学的时候人多,大人下班的时候人多,晚上遛弯的时候也有人买。
刘小天下班回来,有时候会过来帮忙。他坐在旁边,一边啃地瓜一边跟她说话。
“姐,今天送了八十个件,累死了。”
“姐,我今天碰见个客户,可逗了。”
“姐,我攒了五百块钱了,给你。”
李蒙蒙每次都把钱收起来,给他存着。
刘小天不知道,她给他开了个存折,一笔一笔记着。
等他将来用。
九月,刘小天过生日,十七岁。
李蒙蒙买了蛋糕,做了几个菜,叫了他几个同事来家里吃。
那房子还是那个铁皮棚子,但收拾干净了。墙刷白了,窗户换了玻璃,炉子换了个新的。床也换了,上下铺变成两张单人床,她和刘小天一人一张。
刘小天那个同事都是小伙子,跟他差不多大,嘻嘻哈哈的,闹成一团。
刘小天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
李蒙蒙问他许的什么。
他笑,不说。
后来送走同事,他坐在门口,看着月亮。
李蒙蒙坐过去。
“许的什么愿?”
刘小天看了她一眼。
“我哥能看见我。”
李蒙蒙愣了一下。
刘小天看着月亮。
“还有王大爷,秀芬姨。他们都能看见。”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转过头,看着她。
“姐,你信吗?”
李蒙蒙想了想。
“信。”
刘小天笑了。
“那就好。”
九月过去,十月来了。
十月过去,十一月来了。
第一场雪下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
李蒙蒙照常出摊。炉子烧得旺旺的,地瓜烤得香香的,热气腾腾的,在雪里特别显眼。
刘小天下班过来,帮她看摊。
“姐,你歇会儿,我来看。”
李蒙蒙坐在旁边,捧着个地瓜,慢慢吃。
刘小天吆喝。
“烤地瓜!热乎的!一块五一个!”
有人过来买,他收钱,找钱,递地瓜,动作麻利。
李蒙蒙看着他的背影。
他长高了,比她还高了。肩膀宽了,人壮了,不像以前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了。
但他还是那个小男孩。
那个趴在她腿上说“老师不走”的小男孩。
那个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
那个说“姐,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的小男孩。
他长大了。
但她知道,他心里还是那个小男孩。
晚上收摊,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身上。
刘小天突然说。
“姐,你以后有啥打算?”
李蒙蒙想了想。
“活着。挣钱。供你娶媳妇。”
刘小天笑了。
“我不要媳妇。我要跟姐过。”
李蒙蒙也笑了。
“傻。”
两个人推着炉子,走在雪里。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停下来。
刘小天开门,李蒙蒙把炉子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刘小天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
李蒙蒙倒了杯热水给他。
“明天还上班?”
“上。后天也上。天天上。”
李蒙蒙看着他。
“别太累。”
刘小天捧着杯子,看着她。
“姐,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
十二月,腊月。
快过年了。
李蒙蒙的烤地瓜摊生意好起来。天冷,路过的人都想买个热乎的。
刘小天也忙,快递多,天天跑到天黑。
腊月二十八那天,刘小天回来得很晚。
李蒙蒙已经收摊了,在家等他。
他推开门,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
“姐!我发工资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
“三千!这个月!”
李蒙蒙看着那沓钱,又看着他。
“你手怎么破了?”
刘小天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蹭的。”
李蒙蒙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手背上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
“怎么弄的?”
刘小天把手缩回去。
“送件的时候摔了一跤。没事。”
李蒙蒙看着他。
“去医院看了吗?”
“没。抹点碘伏就行。”
李蒙蒙站起来,去拿碘伏。
刘小天坐在那儿,让她抹。
抹着抹着,他突然说。
“姐,我想我哥了。”
李蒙蒙的手顿了一下。
刘小天低着头。
“过年了,他一个人在那儿,冷。”
李蒙蒙没说话。
抹完碘伏,她把东西收起来。
“明天我们去看看他。”
刘小天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刘小天笑了。
腊月二十九,两个人去江边。
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刘小天拎着一袋纸钱,李蒙蒙拎着一瓶酒。
走到那三个小土包前,刘小天蹲下,开始烧纸。
李蒙蒙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木牌子。
王德发。
刘霸天。
李秀芬。
风很大,吹得纸灰到处飞。
刘小天一张一张烧,烧得很慢。
烧完了,他站起来。
“哥,王大爷,秀芬姨,过年了。给你们送钱来了。”
李蒙蒙把那瓶酒打开,洒在三个坟前。
酒渗进雪里,化开一小片。
刘小天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小土包。
“姐,你说他们在那边能见面吗?”
李蒙蒙想了想。
“能吧。”
刘小天点点头。
“那就好。他们三个能凑一桌打牌。”
李蒙蒙笑了一下。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旧棉袄,戴着旧毡帽,缩着脖子。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
李蒙蒙走过去。
“大爷,您找谁?”
老头回过头,看着她。
“这炉子……是王德发的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是。您认识他?”
老头点点头。
“老伙计。二十年没见了。”
他看着那个炉子,看了很久。
“他……还好吗?”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在了。”
老头愣住了。
“什么时候?”
“去年腊月。”
老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刘小天走过来,站在李蒙蒙旁边。
老头看着他们,又看着那个炉子。
“你们是……”
李蒙蒙说。
“我是他干闺女。这是我弟弟。”
老头点点头。
“他……有你们送终,挺好。”
他又看了那个炉子一眼。
“我走了。”
他转身,慢慢往前走。
李蒙蒙看着他走远,突然想起什么。
“大爷,您叫什么?”
老头没回头。
“他认识。”
他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刘小天看着那个方向。
“姐,他是谁?”
李蒙蒙摇摇头。
“不知道。”
但她在心里想,那可能是王大爷的老朋友。二十年前一起摆摊的,一起喝酒的,一起吹牛的。
他来看他,但他不在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
炉子冷冰冰的,上面落了一层雪。
她走过去,把炉子上的雪拂掉。
“明天开张。”
刘小天看着她。
“姐,三十也出摊?”
“出。过年买的人多。”
刘小天点点头。
“我帮你。”
腊月三十。
李蒙蒙一大早就出摊了。
炉子烧得旺旺的,地瓜烤得香香的。巷子里人来人往,都是买年货的。有人路过,买一个,边走边吃。有人带着孩子,孩子闹着要吃,大人就买两个。
刘小天在旁边帮忙,收钱,找钱,递地瓜。
忙到下午,卖了六十多个。
刘小天数钱。
“姐,一百多块了!”
李蒙蒙点点头。
“挺好。”
天快黑了,人少了。
刘小天说。
“姐,收摊吧。回去包饺子。”
李蒙蒙看看天,看看炉子里还剩的几个地瓜。
“这几个卖完就收。”
刘小天点点头,继续吆喝。
最后一个地瓜卖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刘小天开门,李蒙蒙把炉子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刘小天去和面,李蒙蒙剁馅。
白菜猪肉的,刘霸天以前最爱吃的。
包饺子的时候,刘小天突然说。
“姐,我哥以前包饺子可好看了。”
李蒙蒙点点头。
“嗯。”
刘小天看着她。
“姐,你想他吗?”
李蒙蒙的手顿了一下。
“想。”
刘小天低下头。
“我也想。”
两个人包着饺子,谁也不说话。
饺子包好了,下锅了,熟了,盛出来了。
两个人围桌坐下,面前各摆着一碗饺子。
刘小天端起杯,杯子里是水。
“姐,过年好。”
李蒙蒙端起杯。
“过年好。”
碰杯,喝。
吃饺子。
刘小天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吃着吃着,他放下筷子。
“姐,我哥要是还在,这会儿肯定在喝酒。”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看着她。
“姐,你难过吗?”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难过。”
刘小天低下头。
“我也是。”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碗饺子,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刘小天站起来。
“姐,我去放炮。”
李蒙蒙点点头。
刘小天从床底下摸出一挂鞭炮,跑出去。
李蒙蒙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一声一声的,响得很远。
她想起那年三十,他们三个人一起放炮。刘霸天站在雪地里,点着鞭炮,跑回来。刘小天捂着耳朵,躲在他身后。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已经很久了。
刘小天放完炮回来,脸冻得通红。
“姐,外头可热闹了!”
李蒙蒙看着他。
“冷不冷?”
“不冷!”
他坐到桌边,继续吃饺子。
吃着吃着,他抬起头。
“姐,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李蒙蒙点点头。
“好。”
刘小天笑了。
窗外,烟花窜上天,嘭的一声,炸开一朵花。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照亮了夜。
屋里,炉火呼呼响,暖烘烘的。
李蒙蒙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些烟花。
她想起刘霸天说的话。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她转过头,看着刘小天。
他正低头吃饺子,腮帮子鼓鼓的。
她笑了一下。
盼头,就在这儿。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李蒙蒙照常出摊。
刘小天上班去了,她自己守着炉子。
天冷,但太阳好。阳光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坐在那儿,翻着地瓜,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大人领着孩子,有年轻人手拉手,有老人慢慢走。
她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下午四点,有个人走过来。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呢子大衣,围着红围巾,化着妆,挺好看。她站在炉子前面,看着那些地瓜。
“来一个。”
李蒙蒙挑了个大的,递给她。
女的接过去,掰开,咬了一口。
“好吃。”
李蒙蒙点点头。
女的站在那儿,一边吃一边看她。
李蒙蒙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有事?”
女的笑了一下。
“你认识刘霸天吗?”
李蒙蒙愣住了。
女的看她那个表情,点点头。
“看来认识。”
她吃完地瓜,把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
“我是他前女友。”
李蒙蒙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的看着她。
“他跟我说过你。”
李蒙蒙愣了一下。
“说什么?”
女的想了想。
“他说有个姑娘,天天来给他弟弟补课。冬天那么冷,也不断。他说那姑娘心好。”
李蒙蒙没说话。
女的看着她。
“他还说,他配不上你。”
李蒙蒙攥紧了手里的火钩子。
女的看着她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我找他好几年了。听说他腿坏了,想来看看他。没想到……”
她没说完。
李蒙蒙低下头,看着炉子里的火。
女的看着她。
“你……是他什么人?”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他弟弟的老师。”
女的笑了一下。
“就老师?”
李蒙蒙没回答。
女的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叫周艳。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李蒙蒙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周艳律师”。
她把名片收起来。
“谢谢。”
周艳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他那个人,话少,不会表达。但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把她放在心里。一辈子忘不了。”
她走了。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炉子里的火呼呼响,地瓜烤得滋滋冒油。
她蹲下去,继续翻地瓜。
翻着翻着,眼泪掉下来。
滴在炉子上,滋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她擦了擦,继续翻。
刘小天下班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事了。
他蹲在旁边,啃着地瓜。
“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那个女的是谁?”
“一个客人。”
刘小天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收摊,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刘小天突然说。
“姐,你以后还嫁人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不知道。”
刘小天看着她。
“你要是嫁人,我跟你一块儿过。”
李蒙蒙笑了。
“傻。”
刘小天也笑了。
两个人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李蒙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周艳说的话。
“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把她放在心里。一辈子忘不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她没哭。
只是有点想他。
正月过去,二月来了。
二月过去,三月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江开了。
刘小天还是每天送快递,李蒙蒙还是每天烤地瓜。
日子一天一天过,平平淡淡的。
有时候刘小天会问。
“姐,你累不累?”
李蒙蒙摇头。
“不累。”
有时候他会问。
“姐,你高兴吗?”
李蒙蒙想了想。
“高兴。”
刘小天不信。
但他没再问。
四月的有一天,李蒙蒙收摊回来,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穿着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晒得黝黑。她蹲在那儿,缩成一团,跟个流浪汉似的。
李蒙蒙走过去。
“你找谁?”
女的抬起头。
李蒙蒙愣住了。
是周艳。
那个律师。
但她跟上次见完全不一样了。呢子大衣没了,红围巾没了,精致的妆没了。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周律师?”
周艳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李蒙蒙扶住她。
“你怎么了?”
周艳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我……我被人坑了。”
李蒙蒙把她扶进屋,倒了杯热水给她。
周艳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
刘小天从里屋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姐,这是……”
“客人。你先出去一下。”
刘小天点点头,出去了。
周艳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我被人举报了。说我跟□□有来往。执照被吊销了,案子被停了,所有客户都跑了。”
李蒙蒙看着她。
“跟□□?”
周艳低下头。
“我以前……帮鸡腿李打过官司。”
李蒙蒙愣住了。
周艳抬起头。
“我不知道她是你妈。”
李蒙蒙没说话。
周艳看着她。
“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钱是高利贷。我以为她就是普通放贷的。”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干什么?”
周艳看着她。
“我没地方去了。”
李蒙蒙没说话。
周艳低下头。
“我知道我没脸来。但我……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李蒙蒙看着她,看着那张狼狈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炉子前面,这个女人吃着地瓜,说“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把她放在心里”。
她叹了口气。
“你吃饭了吗?”
周艳摇摇头。
李蒙蒙站起来,去热饭。
周艳坐在那儿,看着她忙活。
刘小天从外面探进头来。
“姐,她是谁?”
“一个朋友。”
刘小天点点头,缩回去了。
饭热好了,李蒙蒙端过来。
周艳接过碗,狼吞虎咽。
李蒙蒙看着她吃。
吃完,周艳放下碗。
“谢谢你。”
李蒙蒙点点头。
周艳看着她。
“你不恨我?”
李蒙蒙想了想。
“恨你干什么?”
周艳愣了一下。
“我帮过鸡腿李。她害过你们。”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妈。”
周艳愣住了。
李蒙蒙继续说。
“她死了。王大爷也死了。刘霸天也死了。”
周艳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李蒙蒙站起来。
“你今晚住这儿吧。明天再说。”
周艳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艳睡在刘小天那张床上,刘小天打地铺。
李蒙蒙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刘霸天站在雪地里,一瘸一拐的。
想起刘小天趴在她腿上,说“老师不走”。
想起王大爷递过来的烤地瓜,热乎乎的。
想起李秀芬最后那句话,“叫我一声”。
想起周艳说的,“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把她放在心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第二天,周艳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看着李蒙蒙。
“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蒙蒙摇摇头。
“不欠。”
周艳看着她。
“我会还的。”
她走了。
刘小天从屋里出来。
“姐,她走了?”
“嗯。”
刘小天看着那个方向。
“姐,你心真好。”
李蒙蒙没说话。
她去生炉子,准备出摊。
日子还得过。
五月,六月,七月。
刘小天的快递站扩大规模,他当了小组长,一个月能挣四千多了。
李蒙蒙的烤地瓜摊也有了固定客户,每天能卖五六十个。
周艳偶尔会来,买两个地瓜,坐一会儿,说说话。她重新找了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她说挺好,比以前轻松。
有一次,她突然问李蒙蒙。
“你恨刘霸天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恨他什么?”
周艳看着她。
“他把你一个人扔下了。”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扔下我。”
周艳没说话。
李蒙蒙看着炉子里的火。
“他在我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周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懂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刘小天买了月饼,李蒙蒙做了几个菜。周艳也来了,拎着一瓶酒。
三个人围桌坐下。
刘小天端起杯。
“姐,周姐,中秋快乐。”
三个人碰杯,喝。
吃菜,吃月饼,说话。
刘小天讲他送快递遇到的事,周艳讲超市里那些奇葩顾客,李蒙蒙听他们讲,笑着。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刘小天突然说。
“姐,我哥他们在那边也能看见月亮吧?”
李蒙蒙点点头。
“能。”
刘小天笑了。
“那就好。”
周艳看着他们,没说话。
她端起杯,喝了一口酒。
月亮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呼呼响。
李蒙蒙看着刘小天,看着周艳,看着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
她想起刘霸天说的话。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她笑了一下。
盼头,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