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夏日蝉鸣 李蒙蒙毕业 ...
-
第六章夏日蝉鸣
六月,哈尔滨。
李蒙蒙毕业了。
典礼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她穿着租来的学士服,黑色的,宽宽大大的,站在人群里,跟着喊口号,跟着扔帽子,跟着笑。
但她不知道自己笑没笑。
照片后来洗出来,她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嘴角是弯的,但眼睛没弯。眼睛看着镜头,又像没看着镜头,不知道在看哪。
辅导员找到她。
“李蒙蒙,工作定了吗?”
“定了。三中,初中英语。”
辅导员点点头。
“挺好的。好好干。”
李蒙蒙点头。
辅导员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事?”
辅导员叹了口气。
“你那个……朋友,刘霸天,他还好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挺好。”
辅导员看着她,没说话。
李蒙蒙也没说话。
太阳晒着,影子短得踩在脚底下。
辅导员拍拍她的肩。
“有事说话。”
她走了。
李蒙蒙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脱下学士服,叠好,装进袋子里,往棚户区走。
走到巷子口,王大爷坐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炉子没生,空着。他老了,比冬天那会儿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看见她,他招招手。
李蒙蒙走过去。
“大爷。”
“毕业了?”
“嗯。”
王大爷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来。
“拿着。”
李蒙蒙没接。
“大爷,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
李蒙蒙接过红包,打开一看,两百块。
“大爷……”
“别说了。买身新衣裳,上班穿。”
李蒙蒙看着他,眼睛酸了。
王大爷摆摆手。
“去吧。他在家。”
李蒙蒙把红包收起来,往巷子里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她站住了。
门开着,里头传出一股药味,苦的,涩的,呛鼻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
刘霸天躺在床上,靠着墙,脸灰白灰白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毕业了?”
“嗯。”
李蒙蒙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刘霸天看着她。
“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给你的。”
李蒙蒙接过来,打开。
是一枚戒指。银的,细细的,上面刻着一朵小花。
“这……”
“地摊买的,五块钱。别嫌弃。”
李蒙蒙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戴上。
戒指有点大,松松垮垮的,但她戴着。
刘霸天看着她戴戒指,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好看。”
李蒙蒙看着他。
“你今天好点吗?”
“好多了。”
“骗人。”
刘霸天没说话。
李蒙蒙看着他,看着他灰白的脸,看着他凹下去的眼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刘小天从里屋跑出来。
“老师!”
他长高了,瘦了,但眼睛还亮。
“老师,你毕业了?”
“嗯。”
“以后就是真老师了?”
“嗯。”
刘小天高兴得跳起来。
“太好了!我哥说你毕业了就能挣大钱了!”
李蒙蒙看了刘霸天一眼。
刘霸天没说话,看着墙。
刘小天拉着她的手。
“老师,你今天在这儿吃饭吧。我哥说今天做好吃的。”
李蒙蒙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刘霸天做了四个菜。土豆炖肉,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个汤。他做得慢,做一会儿歇一会儿,汗流了一脸。
李蒙蒙要帮忙,他不让。
“你坐着。今天是给你庆祝的。”
李蒙蒙坐在桌边,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在炉子旁边忙活,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黑毛衣换成了灰衬衫,洗得发白了,但干净。后背上的洞还在,更大了一点,露着里头的肉。
他瘦得厉害,衬衫晃晃荡荡的。
菜端上来,三个人围桌坐下。
刘霸天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李蒙蒙倒了一杯。
“喝点?”
李蒙蒙端起杯。
“喝。”
刘霸天看着她,笑了一下。
“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
刘小天也端起杯,杯子里是水。
“老师快乐!”
三个人碰了一下,开吃。
刘小天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的。刘霸天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喝一口酒,吃一口菜。李蒙蒙也吃得慢,一口一口的,看着他。
吃着吃着,刘霸天放下筷子。
“蒙蒙。”
李蒙蒙抬起头。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以后……别来了。”
李蒙蒙愣住了。
刘霸天把目光移开,看着墙。
“你毕业了,有工作了,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李蒙蒙看着他。
“你说什么?”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放下筷子。
“你再说一遍。”
刘霸天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你别来了。”
李蒙蒙站起来。
“为什么?”
刘霸天没说话。
李蒙蒙看着他,看着他灰白的脸,看着他凹下去的眼窝,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是她看不懂的。
刘小天放下筷子,看看她,又看看他。
“哥……”
刘霸天没理他,看着李蒙蒙。
“你走吧。”
李蒙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不走。”
刘霸天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
李蒙蒙看着他。
刘霸天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看不清。但那道疤,那道疤在阴影里,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你走。”
李蒙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看着我。”
刘霸天没动。
“你看着我。”
刘霸天抬起头,看着她。
李蒙蒙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是疲惫,是绝望,还有别的。
她看不懂。
但她知道,他在赶她走。
“为什么?”
刘霸天没回答。
“你告诉我为什么。”
刘霸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快死了。”
李蒙蒙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刘霸天看着她。
“腿。感染了。医生说,没治了。”
李蒙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刘小天跑过来,抱住刘霸天。
“哥!你骗人!”
刘霸天摸了摸他的头。
“没骗你。”
刘小天哭了。
“我不信!你骗人!”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她想起那条腿。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想起那些药,那些红花油,那些消炎药。想起他说“没事”,想起她说“骗人”。
原来他没骗人。
是她没看懂。
刘霸天把刘小天推开,看着李蒙蒙。
“你走吧。别来了。”
李蒙蒙没动。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她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放回她手里。
“拿着。以后找个好人。”
李蒙蒙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朵小花。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走。”
刘霸天没说话。
李蒙蒙把戒指戴回去。
“我不走。”
刘霸天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傻不傻?”
李蒙蒙没说话,走过去,抱住他。
刘霸天僵住了。
李蒙蒙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慢,很弱,咚,咚,咚,像随时会停。
刘霸天抬起手,想抱她,又放下。
“别这样。”
李蒙蒙没松手。
刘霸天站在那儿,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抱住她。
两个人抱着,站在门口,站在夕阳里。
刘小天在旁边看着,抹眼泪。
那天晚上,李蒙蒙没走。
她坐在床边,看着刘霸天。刘霸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刘小天睡着了,缩在里屋。
屋里很静,炉火呼呼响。
刘霸天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怎么还不走?”
李蒙蒙没回答。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图什么?”
李蒙蒙看着他。
“不知道。”
刘霸天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苦。
“傻。”
李蒙蒙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糙,全是老茧,但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刘霸天反握住她的手。
“蒙蒙。”
“嗯?”
“我要是……你别太难过。”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看着她。
“你还有一辈子要过。别让我耽误了。”
李蒙蒙攥紧他的手。
“你不会耽误我。”
刘霸天没说话。
炉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过了很久,刘霸天睡着了。
李蒙蒙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的疤不那么显眼了。眉头皱着,像做梦。嘴唇干裂,呼吸很浅,胸口一起一伏,很慢。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凉,她的手热。
她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六月过去,七月来了。
刘霸天的腿越来越差。一开始还能下床走几步,后来只能躺着。一开始还能自己吃饭,后来要人喂。一开始还能说话,后来话越来越少。
李蒙蒙每天下班都来。从学校到棚户区,骑车二十分钟,一天没断过。
她给他喂饭,给他擦身,给他换药。那些药是医院开的,贵,她一个月工资大半花在上面。
刘霸天看着她忙活,不说话。
有时候她会跟他说学校的事。今天学生怎么调皮了,明天要开什么会,哪个同事又相亲了。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他也不应,就看着她。
她知道他在听。
因为有时候她停下来,他会问一句:“后来呢?”
七月中,有一天特别热。
李蒙蒙下班过来,看见王大爷坐在巷子口,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五十来岁,瘦,脸上有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跟刘霸天那道疤差不多。穿着旧衣服,头发花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人。
李蒙蒙走过去。
王大爷看见她,站起来。
“丫头,你过来。”
李蒙蒙走过去。
王大爷指着那个女人。
“这是……这是鸡腿李。”
李蒙蒙愣住了。
鸡腿李?
那个放高利贷的?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躲闪的眼睛。
“大爷,这……”
王大爷叹了口气。
“她是我老婆。”
李蒙蒙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大爷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年轻时候让人毁了容,脑子就不太正常了。后来跑了,在外面混,混成那样。我也是去年才找着她。”
李蒙蒙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蹲在那儿,缩成一团,跟个受惊的动物似的。
“那……那些事……”
王大爷点点头。
“是她干的。但她也控制不了。脑子坏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就躲着不见人。糊涂的时候,就到处借钱放债,害人。”
李蒙蒙说不出话来。
王大爷看着她。
“丫头,我知道她害了你们。但……她是我老婆。我找了她二十年。”
李蒙蒙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着王大爷。
王大爷老了,比冬天那会儿老了十岁。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背也驼了,眼睛浑浊。
她想起那六百块钱。
想起他说“你爸欠我的,你替他还了”。
原来那不是真的。
那是他替老婆还债。
刘霸天从屋里走出来,一瘸一拐的,扶着门框。
他看见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王大爷走过去。
“霸天,我……”
刘霸天摆摆手。
“大爷,别说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道疤。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刘霸天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女人缩成一团,不敢看他。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
女人没说话。
刘霸天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
女人抬起头,小声说。
“李……李秀芬。”
刘霸天点点头。
“秀芬。好名字。”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困惑,是害怕,还有别的。
刘霸天站起来,走回门口。
“大爷,带她回家吧。外头热。”
王大爷看着他,眼睛红了。
“霸天……”
刘霸天摆摆手,进屋了。
李蒙蒙跟着进去。
刘霸天躺回床上,闭着眼睛。
李蒙蒙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不恨她?”
刘霸天睁开眼睛。
“恨什么?”
“她害你。”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她也是病人。”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看着她。
“王大爷帮过我。那六百块,是他救的命。”
李蒙蒙握住他的手。
刘霸天反握住她。
“蒙蒙。”
“嗯?”
“我死了以后,你帮我照顾小天。”
李蒙蒙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刘霸天看着她。
“小天,你帮我照顾他。”
李蒙蒙看着他。
“你自己照顾。”
刘霸天笑了一下。
“我照顾不了了。”
李蒙蒙攥紧他的手。
“你别瞎说。”
刘霸天没说话,闭上眼睛。
李蒙蒙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窗外,蝉在叫,叫得人心烦。
七月二十号。
刘霸天不行了。
那天李蒙蒙下班过来,看见他躺在床上,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跑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凉得像冰块。
“霸天!”
刘霸天睁开眼睛,看见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来了?”
李蒙蒙点头,眼泪掉下来。
刘霸天看着她。
“别哭。”
李蒙蒙擦了擦眼泪。
“没哭。”
刘霸天抬起手,想给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落下去。
李蒙蒙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他的手凉,她的脸热。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蒙蒙。”
“嗯?”
“我……对不起你。”
李蒙蒙摇头。
“你没有。”
刘霸天笑了一下。
“有。耽误你了。”
李蒙蒙把脸贴在他手上。
“你没有耽误我。”
刘霸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小天……”
“我照顾。”
刘霸天点点头。
“王大爷……”
“我也照顾。”
刘霸天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蒙蒙。”
“嗯?”
“你……是个好姑娘。”
李蒙蒙点头,眼泪流下来,滴在他手上。
刘霸天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蒙蒙攥紧他的手。
“霸天?”
没回应。
“霸天!”
还是没回应。
刘小天从里屋跑出来,看见这场面,愣住了。
“哥?”
李蒙蒙抱着刘霸天,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没了。
刘小天扑过来,抱住他。
“哥!哥!”
李蒙蒙抱着他,一动不动。
刘小天哭得撕心裂肺。
王大爷跑进来,看见这场面,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李秀芬跟在后面,缩在门口,不敢进来。
屋里全是哭声。
只有刘霸天,安安静静躺着,脸上还留着那个笑。
七月二十二,刘霸天下葬。
葬在江边那片乱葬岗里。没有墓碑,就一个小土包,插了块木板,写着他的名字。
刘小天跪在坟前,哭了一整天。
李蒙蒙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王大爷在旁边烧纸,一张一张,烧得很慢。李秀芬蹲在他旁边,帮着烧,不说话。
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天快黑的时候,刘小天哭累了,睡着了。
李蒙蒙把他抱起来,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土包孤零零的,在暮色里,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七月过去,八月来了。
李蒙蒙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去棚户区。
刘小天搬去王大爷那儿住了。王大爷的房子大一点,能住下。李秀芬也在,她清醒的时候多,糊涂的时候少,帮着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刘小天不怎么说话,天天做题。
他的英语进步很快,能把整篇课文背下来。数学也好了,能考及格。语文还是差点,但肯写了。
李蒙蒙每天给他补课,补两个小时,雷打不动。
刘小天有时候会问。
“老师,我哥在天上能看见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能。”
刘小天点点头,继续做题。
做着做着,他抬起头。
“老师,你难过吗?”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看着她。
“我难过。但我不想让我哥看见。”
李蒙蒙摸摸他的头。
“你哥知道。”
刘小天低下头,继续做题。
九月,开学了。
李蒙蒙带初一,班主任。忙,天天早出晚归。但她还是每天去棚户区,给刘小天补课。
刘小天考上了初中,就在李蒙蒙那个学校。
开学那天,李蒙蒙带着他去报到。
刘小天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大门。
“老师,这是我哥想让我来的学校。”
李蒙蒙点头。
“嗯。”
刘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老师,我以后能考上高中吗?”
“能。”
“能考上大学吗?”
“能。”
刘小天笑了。
“那我哥就放心了。”
李蒙蒙看着他,没说话。
九月过去,十月来了。
刘小天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二十名。比入学考试进步了十五名。
他拿着成绩单,跑去找李蒙蒙。
“老师!你看!”
李蒙蒙看着那张成绩单,看着那个排名,笑了一下。
“挺好。”
刘小天把成绩单叠好,放进兜里。
“我晚上给我哥烧一张。”
李蒙蒙愣了一下。
刘小天看着她。
“他看不见,但我得让他知道。”
李蒙蒙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跟着刘小天去江边。
刘小天在坟前烧那张成绩单,烧得很慢,一张一张,看着火苗把纸舔成灰。
李蒙蒙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土包。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刘小天烧完了,站起来。
“哥,我进步了。下次考更好。”
他转身往回走。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土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跟着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王大爷坐在那儿,李秀芬在旁边。
炉子生着,烤地瓜的香味飘过来。
王大爷看见她,招招手。
“丫头,过来。”
李蒙蒙走过去。
王大爷从炉子里翻出一个地瓜,递过来。
“拿着。”
李蒙蒙接过地瓜。
王大爷看着她。
“还难过吗?”
李蒙蒙没说话。
王大爷叹了口气。
“那孩子,命苦。但遇见了你,是他的福气。”
李蒙蒙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地瓜。
王大爷拍拍她的肩。
“丫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蒙蒙抬起头。
“好好活着。”
王大爷点点头。
“对。好好活着。”
李秀芬在旁边,小声说。
“地瓜……好吃。”
李蒙蒙看着她。
她比以前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眼神也安定了一些。那道疤还在,但没那么吓人了。
李蒙蒙把地瓜掰开,分了一半给她。
李秀芬接过去,小口小口吃。
李蒙蒙也吃。
两个人蹲在炉子旁边,吃地瓜,谁也不说话。
王大爷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
十月过去,十一月来了。
下雪了。
第一场雪,下得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李蒙蒙下班回来,看见刘小天在巷子里堆雪人。
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像个怪物。
刘小天看见她,跑过来。
“老师!你看我堆的!”
李蒙蒙看着那个雪人。
“这是谁?”
“我哥。”
李蒙蒙愣了一下。
刘小天指着雪人。
“他脸上有道疤,我画了。”
李蒙蒙看过去。雪人脸上,用煤球画了一道疤,弯弯曲曲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雪人,看了很久。
刘小天在旁边说。
“我哥说他以前也堆雪人。小时候,他妈还在的时候。”
李蒙蒙没说话。
雪花落在她头上,肩上,凉凉的。
刘小天拉着她的手。
“老师,进屋吧。外头冷。”
李蒙蒙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王大爷在屋里烧炉子,李秀芬在做饭。屋里暖烘烘的,飘着饭菜的香味。
李蒙蒙坐在桌边,看着墙上那张奖状。
那是刘小天的,期中考试,班级进步奖。
奖状旁边,挂着一把吉他。
新的。
是李蒙蒙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刘小天说,等他练会了《海阔天空》,就到江边弹给他哥听。
他还在练。每天放学回来练一小时,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了。
李蒙蒙看着那把吉他,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她知道,他在。
在那个小土包里,在那把吉他里,在那道疤里,在那个雪人里。
他在每一个地方。
吃饭的时候,刘小天突然问。
“老师,你以后会结婚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不知道。”
刘小天看着她。
“你要是结婚了,还会来看我吗?”
李蒙蒙看着他。
“会。”
刘小天笑了。
“那就好。”
李蒙蒙没说话。
吃完饭,她帮忙收拾碗筷。李秀芬在旁边洗碗,洗得很慢,一个一个,洗得很干净。
李蒙蒙看着她。
“秀芬姨。”
李秀芬抬起头。
“嗯?”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李秀芬低下头,继续洗碗。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李蒙蒙没说话。
李秀芬抬起头,看着她。
“我以前……害过人。”
李蒙蒙看着她。
“你……恨我吗?”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
李秀芬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困惑,是感激,还是别的。
李蒙蒙继续说。
“你帮过我。那六百块。”
李秀芬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李蒙蒙点点头。
“没关系。”
两个人继续洗碗,谁也不说话。
窗外,雪越下越大。
十二月,期末。
刘小天考了班级第十五名。
他拿着成绩单,跑到李蒙蒙办公室。
“老师!我又进步了!”
李蒙蒙看着那张成绩单,笑了一下。
“挺好。”
刘小天把成绩单叠好,放进兜里。
“晚上给我哥烧。”
李蒙蒙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又跟着他去江边。
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刘小天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
走到那个小土包前,刘小天蹲下,把成绩单烧了。
火苗舔着纸,纸灰飞起来,飘到雪里。
刘小天烧完了,站起来。
“哥,我又进步了。下次考前十。”
他转身往回走。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土包,看了很久。
雪落在她头上,肩上,把她埋成雪人。
她站在那儿,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第一次见她,是在师范学校门口。他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家教的。他给了她五十块钱,让她给弟弟补课。
那个人给她买烤地瓜,给她棉鞋,给她手套,给她鱼,给她钱,给她戒指。
那个人赶她走,说别来了,说快死了,说对不起她,说耽误她了。
那个人最后看着她,说“你是个好姑娘”。
她站在雪里,眼泪流下来。
刘小天跑回来,拉着她的手。
“老师,走吧。太冷了。”
李蒙蒙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王大爷还在那儿,缩在炉子后面。李秀芬在旁边,帮着翻地瓜。
看见他们,王大爷招招手。
“过来,热乎的。”
两个人走过去,一人捧着一个烤地瓜,蹲在炉子旁边吃。
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
李秀芬看着李蒙蒙。
“好吃吗?”
李蒙蒙点点头。
“好吃。”
李秀芬笑了。
那笑很轻,很浅,但是真的。
王大爷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刘小天吃得满脸都是,抬起头。
“老师,你以后每年都来吃地瓜吗?”
李蒙蒙看着他。
“来。”
刘小天笑了。
“那就好。”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炉子上,落在那个烤地瓜的香味里。
李蒙蒙捧着地瓜,看着那三个人。
王大爷,秀芬姨,刘小天。
他们坐在那儿,围在炉子旁边,吃着地瓜,说着话。
她突然想起刘霸天说的话。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地瓜。
甜的。
烫的。
暖的。
眼泪掉下来,滴在地瓜上。
她擦了擦,继续吃。
刘小天看着她。
“老师,你哭了?”
李蒙蒙摇头。
“没哭。地瓜烫的。”
刘小天不信,但没再问。
他靠在她身上,继续吃地瓜。
李蒙蒙搂着他,看着炉火。
炉火呼呼响,映在他们脸上,一跳一跳的。
王大爷开口了。
“丫头。”
“嗯?”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李蒙蒙愣住了。
王大爷看着她。
“我们几个,都没家了。凑一块儿,就是个家。”
李秀芬在旁边点头。
“家……好。”
刘小天抬起头。
“老师,你愿意吗?”
李蒙蒙看着他们,看着那三双眼睛。
王大爷的眼睛浑浊,但亮。李秀芬的眼睛躲闪,但有光。刘小天的眼睛黑黑的,全是期待。
她点点头。
“愿意。”
刘小天笑了,抱住她。
“太好了!老师是我姐了!”
王大爷也笑了。
李秀芬也笑了。
李蒙蒙抱着刘小天,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回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
炉火呼呼响,雪还在下。
但这个小小的棚子里,暖得像春天。
一月,过年。
今年三十,李蒙蒙在棚户区过。
王大爷买了鱼,买了肉,买了饺子皮。李秀芬剁馅,李蒙蒙擀皮,王大爷包,刘小天烧火。
四个人忙了一下午,包了二百多个饺子。
刘小天一边烧火一边数。
“一、二、三……老师,够吃吗?”
李蒙蒙看了一眼那堆饺子。
“够。”
刘小天放心了,继续烧火。
饺子下锅,白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
刘小天盯着看,咽口水。
王大爷倒了四杯酒。
“来,过年了。”
四个人围桌坐下,举起杯。
“过年好!”
碰杯,喝。
刘小天喝的是水,但也跟着喊。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刘小天夹一个,吹了吹,咬一口。
“烫!好吃!”
王大爷也吃了一个,点点头。
“秀芬,馅调得好。”
李秀芬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李蒙蒙吃着饺子,看着他们。
王大爷喝酒,李秀芬给他夹菜,刘小天埋头猛吃,腮帮子鼓鼓的。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刘小天放下筷子,跑出去看。
李蒙蒙跟出去。
巷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人小孩,都站在门口。有的放炮,有的看热闹。烟花窜上天,嘭的一声,炸开一朵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刘小天指着烟花。
“老师你看!好看!”
李蒙蒙点点头。
“好看。”
刘小天看着烟花,眼睛亮亮的。
“我哥也能看见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能。”
刘小天点点头,继续看。
烟花一个一个窜上天,一朵一朵炸开,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烟花,想着那个人。
那个人不在了。
但她知道,他在。
在那些烟花里,在那个雪人里,在那把吉他里,在那个小土包里。
也在她心里。
刘小天拉着她的手。
“老师,进屋吧。外头冷。”
李蒙蒙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王大爷在喝酒,李秀芬在收拾碗筷。
刘小天跑过去,帮她收拾。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那三个人,老的,病的,小的,围在一起,忙活着,说着话,笑着。
她突然觉得,这就是家了。
没有血缘,但有牵挂。
没有房子,但有炉火。
没有过去,但有未来。
她走过去,帮他们一起收拾。
王大爷看着她。
“丫头,明年还来?”
李蒙蒙点点头。
“来。”
刘小天抬起头。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刘小天笑了。
“那就好。”
窗外,烟花还在放,嘭嘭嘭的,照亮了夜。
屋里,炉火呼呼响,暖烘烘的。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人,看着那个炉子,看着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
她想起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个好姑娘。”
她在心里说。
“我会好好活着。”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开了又谢。
屋里的炉火,一直烧着,暖暖的。
雪还在下,但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