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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落花开 李蒙蒙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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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花落花开
八月十五,月圆。
李蒙蒙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得很,亮得很,照得巷子里一片白。
她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岁那年冬天,她蹲在师范学校门口,面前摆着一个纸壳子,上面写着“英语家教,十块钱一小时”。有个男人走过来,脸上有道疤,问她教得好吗。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她从一个穷学生,变成了初中英语老师。从一个人,变成了有弟弟有家。从地下室的八平米,搬到了这间铁皮棚子。
但那个人不在了。
刘小天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月饼。
“姐,吃月饼。”
李蒙蒙接过来,咬了一口。五仁的,青红丝嚼着咯吱咯吱响。
刘小天蹲在她旁边,也咬了一口。
“姐,你说我哥他们在那边能吃月饼吗?”
李蒙蒙想了想。
“能吧。”
刘小天点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蹲在门口,吃着月饼,看着月亮。
周艳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茶。
“你俩蹲这儿喂蚊子呢?”
刘小天嘿嘿笑。
“周姐,你也来蹲。”
周艳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蹲下来,三个人挤成一排。
月亮很大,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周艳喝了一口茶。
“蒙蒙,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嗯。”
“二十五,还年轻着呢。”
李蒙蒙没说话。
周艳看着她。
“你就不想再找个人?”
李蒙蒙摇摇头。
“不想。”
周艳叹了口气。
“你啊……”
刘小天在旁边插嘴。
“周姐,你别管我姐。她有我就够了。”
周艳瞪了他一眼。
“你有屁用。你能给她当老公?”
刘小天愣了一下。
“那……那我能给她养老。”
周艳被他逗笑了。
“你个小屁孩,还养老。”
刘小天不服气。
“我都十九了!虚岁二十!”
周艳笑着摇头。
李蒙蒙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弯了一下。
月亮在天上,静静照着。
八月十六,李蒙蒙起晚了。
昨晚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刘霸天站在雪地里,一会儿是李秀芬躺在床上叫她的名字,一会儿是王大爷递过来的烤地瓜。
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窗户上。
她发了会儿呆,然后起床,生炉子,准备出摊。
刘小天已经上班去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姐,我晚上回来吃饭。
她把纸条叠好,放在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很多纸条。刘小天留的,刘霸天留的,王大爷留的,李秀芬留的。每一张她都留着,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捆着。
她关上抽屉,推着炉子出门。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每天从这儿经过,每天看它一眼,看了五年。
她把炉子支在树底下,生火,摆地瓜。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有人走过来。
“来两个。”
她抬头,愣了一下。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普通,脸上有笑。但他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一个人。
不是长相像,是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接过钱,挑了两个地瓜,递过去。
男的接过来,没走,站在旁边吃。
“你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三年。”
男的点点头。
“生意还行?”
“还行。”
男的不问了,专心吃地瓜。
李蒙蒙翻着炉子里的地瓜,偶尔看他一眼。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吃完一个,他抬起头。
“你知道这附近有个叫刘霸天的人吗?”
李蒙蒙的手顿了一下。
男的看她那个表情,点点头。
“看来知道。”
他把地瓜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我是他狱友。”
李蒙蒙愣住了。
男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他让我带给你的。”
李蒙蒙接过照片,低头看。
照片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穿着囚服,背景是一堵墙。一个是刘霸天,年轻一点,脸上还没那道疤。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人,也年轻,瘦,但眼睛一样。
“这是……”
“十几年前了。我们一起蹲了三年。”
李蒙蒙看着照片上的刘霸天。
他那时候也就二十出头,头发短,脸黑,眼睛里有光。不像后来,眼睛里的光没了。
男的指着照片。
“他老念叨你。”
李蒙蒙抬起头。
“念叨我?”
“嗯。说你是个好姑娘,心好,教他弟弟念书。说等他出去,要好好谢谢你。”
李蒙蒙没说话。
男的看着她。
“后来我出来了,他还在里头。我给他留了地址,让他出来找我。他没来。”
他把另一个地瓜掰开,咬了一口。
“我找了他好几年。去年才打听到,他不在了。”
李蒙蒙低下头,看着照片。
男的看着她。
“你……是他什么人?”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他弟弟的老师。”
男的点点头。
“就老师?”
李蒙蒙没回答。
男的也没追问。
他吃完地瓜,拍了拍手。
“照片你留着吧。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去师范学校门口,看见一个蹲着的姑娘。”
他走了。
李蒙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低头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刘霸天看着她,眼睛里还有光。
她把照片贴在心口。
太阳照着她,暖洋洋的。
下午,刘小天回来得早。
他看见李蒙蒙坐在炉子旁边发呆,走过去。
“姐,咋了?”
李蒙蒙摇摇头。
“没事。”
刘小天不信,但没问。
他蹲下来,帮她翻地瓜。
翻着翻着,他突然说。
“姐,你知道我今天送快递碰见谁了?”
“谁?”
“我初中同学。他考上大学了,去哈尔滨师范,就是你那个学校。”
李蒙蒙看着他。
“你想上大学吗?”
刘小天愣了一下。
“我?我考不上。”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看着她。
“姐,我送快递挺好的。一个月四五千,够花了。”
李蒙蒙还是没说话。
刘小天低下头,继续翻地瓜。
晚上收摊回家,李蒙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刘小天。
刘小天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姐,这……”
“三万六。你攒的,加上我攒的,够你复读一年。”
刘小天看着她,眼睛红了。
“姐……”
李蒙蒙摸摸他的头。
“你想上,就去上。”
刘小天低下头,不说话。
李蒙蒙等着。
过了很久,刘小天抬起头。
“姐,我不想上了。”
李蒙蒙看着他。
“为什么?”
刘小天把存折还给她。
“我上了大学,你怎么办?”
李蒙蒙愣了一下。
刘小天看着她。
“你一个人摆摊,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我不放心。”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继续说。
“我哥把你交给我了。我得照顾你。”
李蒙蒙看着他,看着他十九岁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倔强。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
刘小天笑了一下。
“我不傻。我就想跟姐一起过。”
李蒙蒙没再劝。
她把存折收起来。
“行。那这钱留着,以后给你娶媳妇。”
刘小天嘿嘿笑。
“我不要媳妇。”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九月,开学了。
李蒙蒙照常上班,照常摆摊。
刘小天照常送快递,照常晚上回来帮她收摊。
日子一天一天过,平平淡淡的。
有一天,周艳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坐在炉子旁边,跟李蒙蒙说话。
“蒙蒙,我谈恋爱了。”
李蒙蒙看着她。
“跟谁?”
“超市的保安。老张,你见过。”
李蒙蒙想了想,想起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老实巴交的,话少。
“他对你好吗?”
周艳点点头。
“还行。”
李蒙蒙看着她。
“那就好。”
周艳看着她。
“你呢?真不找了?”
李蒙蒙摇摇头。
周艳叹了口气。
“你啊,死心眼。”
李蒙蒙没说话。
周艳吃了两个地瓜,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说。
“蒙蒙,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
李蒙蒙点点头。
“我知道。”
周艳走了。
李蒙蒙坐在炉子旁边,翻着地瓜。
她知道周艳说的对。
但她走不出来。
也不想走出来。
九月过去,十月来了。
十月过去,十一月来了。
第一场雪,下在十一月中。
李蒙蒙照常出摊。炉子烧得旺旺的,地瓜烤得香香的。雪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落在炉子上,滋啦一声化成水。
刘小天下班过来,帮她撑伞。
“姐,雪大了,收摊吧。”
李蒙蒙看看天,看看炉子里还剩的几个地瓜。
“再等会儿。”
刘小天陪她等着。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
最后一个地瓜卖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推着炉子往回走。
雪很深,推得很慢。
刘小天在前面拉,李蒙蒙在后面推。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两个人都累得喘气。
刘小天开门,李蒙蒙把炉子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刘小天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
李蒙蒙倒了杯热水给他。
“喝点水。”
刘小天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突然说。
“姐,你还记得那年吗?我哥还在的时候,三十晚上,我们一起放炮。”
李蒙蒙点点头。
“记得。”
刘小天看着天花板。
“那时候真好。”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转过头,看着她。
“姐,你想他吗?”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想。”
刘小天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地,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个歪脖子树上。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落下来,落在窗户上,化了,流下一道道水痕。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
雪是冬的告别,花是春的序曲。
她站了很久。
十二月,腊月。
快过年了。
刘小天问。
“姐,今年三十怎么过?”
李蒙蒙想了想。
“还跟往年一样。包饺子,放炮,守岁。”
刘小天点点头。
“那我多买点炮。”
李蒙蒙笑了一下。
腊月二十八那天,刘小天休息。
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窗户擦了,地扫了,墙角的蜘蛛网也捅了。
李蒙蒙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笑了。
“这么勤快?”
刘小天嘿嘿笑。
“过年嘛,得干净。”
他爬上爬下,把去年的旧对联撕下来,贴上新的。
上联:一年好运随春到
下联:四季财源顺意来
横批:万事如意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那副红对联。
红纸黑字,在灰蒙蒙的巷子里,特别显眼。
刘小天贴完对联,跳下来,拍拍手。
“姐,好看不?”
李蒙蒙点点头。
“好看。”
刘小天笑了。
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买年货。
街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刘小天拉着李蒙蒙的手,怕她走散。
买了鱼,买了肉,买了饺子皮,买了鞭炮,买了糖。
刘小天还非要买一个灯笼。
“姐,挂门口,好看。”
李蒙蒙随他。
买完东西,天快黑了。
两个人往回走,拎着大包小包。
走到巷子口,刘小天突然停下来。
“姐,你看。”
李蒙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棵歪脖子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花。
很小,白色的,在雪里颤颤巍巍的。
李蒙蒙愣住了。
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花?
刘小天凑过去看。
“姐,这是啥花?”
李蒙蒙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看着那朵花,想起一句话。
雪是冬的告别,花是春的序曲。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刘小天拉着她。
“姐,走吧,外头冷。”
李蒙蒙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朵花还在,在雪里开着。
腊月三十。
早上起来,李蒙蒙推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东西,上面盖着一块布。
她掀开布,愣住了。
里头是几个烤地瓜,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封信。
她拿起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姐,我上班去了。地瓜是王大爷的炉子烤的,他说让你尝尝他的手艺。哥,王大爷,秀芬姨,他们都在那边看着你呢。过年好。——小天”
李蒙蒙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地瓜。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地瓜,咬了一口。
热的,甜的,软糯的。
眼泪掉下来,滴在地瓜上。
她擦了擦,继续吃。
吃完地瓜,她站起来,看着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笑了一下。
晚上,刘小天回来。
两个人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
吃完,刘小天去放炮。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烟花窜上天,嘭的一声炸开。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一朵一朵,开了又谢。
刘小天跑回来,脸冻得通红。
“姐,好看不?”
李蒙蒙点点头。
“好看。”
刘小天拉着她。
“走,我们也放。”
他塞给她一根香,让她点炮。
李蒙蒙蹲下,点着引线,跑开。
噼里啪啦!
鞭炮响起来,震得耳朵嗡嗡响。
她捂着耳朵,看着那些火星四溅。
想起那年,刘霸天也是这样放炮。
他在那边,也能看见吧。
鞭炮放完了,硝烟散了。
刘小天在碎纸屑里翻找没响的。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那朵花。
那朵在雪里开着的花。
她突然明白了。
雪是冬的告别,花是春的序曲。
刘霸天是那场雪。
他是她的冬天,也是她的告别。
那场雪落下来,覆盖了一切,也埋葬了一切。
但她没有死。
她在雪里开出了花。
那朵花,是她自己。
是她一个人,在冰冷的现实里,独自等来的春天。
刘小天跑过来。
“姐,进屋吧,外头冷。”
李蒙蒙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呼呼响。
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刘霸天在照片里看着她,眼睛里还有光。
她笑了一下。
“你看,我活得挺好。”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就看着她。
刘小天凑过来。
“姐,你跟我哥说话呢?”
“嗯。”
刘小天也看着那张照片。
“哥,我也挺好。姐把我照顾得好好的。”
照片里的人还是不说话。
但李蒙蒙知道,他听见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那个歪脖子树上。
那朵花还在,在雪里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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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花季】
后来有一天,刘小天问她。
“姐,为什么叫雪落下的花季?”
李蒙蒙想了想。
“因为雪落的时候,花也开着。”
刘小天没听懂。
李蒙蒙解释。
“冬天会下雪,雪会把一切都盖住。但有些花,就是在雪里开的。”
刘小天挠挠头。
“啥花冬天开?”
“梅花。还有……一些别的。”
刘小天还是没懂。
但他点点头。
“哦。”
李蒙蒙也没再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懂。
只需要记住。
记住那年冬天,有个人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家教的。
记住那年冬天,她在雪里遇见了他。
记住那年冬天,雪落下来,花也开着。
雪落下的花季。
就是她和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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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