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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寒料峭 第五章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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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春寒料峭
正月十七,哈尔滨零下二十度。
李蒙蒙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块。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她躺了一会儿,起床,穿衣,出门。
街上静悄悄的,雪停了,风也停了。卖早点的摊子还没出,包子铺关着门。她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师范学校门口那个石狮子,走过江边那条路,走进棚户区的巷子。
那扇铁皮门关着。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炉子灭了,冷得跟冰窖似的。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出去办点事。中午回来。小天在巷子口王大爷那儿。”
是刘霸天的字,歪歪扭扭的。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出门往巷子口走。
王大爷的烤地瓜摊子支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老头缩在炉子后面,穿着那件旧棉袄,戴着那顶旧毡帽,脸被热气熏得发红。旁边蹲着一个人,缩成一团,是刘小天。
看见她,刘小天站起来跑过来。
“老师!”
“你哥呢?”
“他说出去办事,让我在这儿等着。”
李蒙蒙看了一眼王大爷。
老头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她走过去。
“王大爷。”
“嗯。”
“刘霸天去哪了?”
老头没回答,从炉子里翻出一个烤地瓜,递过来。
“拿着,热乎的。”
李蒙蒙没接。
老头把地瓜塞进她手里。
“让你拿着就拿着。”
李蒙蒙捧着那个烤地瓜,热气烫手心。
老头看了她一眼。
“你天天来?”
“嗯。”
“多久了?”
“半个月。”
老头点点头,没说话。
刘小天在旁边啃地瓜,啃得满脸都是。
李蒙蒙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口了。
“那孩子命苦。”
李蒙蒙愣了一下。
“你说刘霸天?”
老头点点头。
“他爸活着的时候,是个酒蒙子。他妈生小天的时候死了,他爸就天天喝,喝醉了就打人。霸天那孩子,从小挨打,没吃过几顿饱饭。”
李蒙蒙没说话。
老头抽了一口烟,接着说。
“后来他爸掉江里死了,他才十几岁,带着个奶娃娃,怎么活?偷东西,抢东西,什么来钱快干什么。后来进去了,三年。出来的时候,小天被他爸那边的亲戚领走了,他找了整整一年才找着。”
老头把烟头按灭。
“找着的时候,小天在人家羊圈里住着,跟羊睡一块儿。他把人接回来,自己扛。扛不动也得扛。”
李蒙蒙攥紧了手里的地瓜。
“他腿怎么回事?”
老头看了她一眼。
“歌厅看场子,有人闹事,他拉架,被打了一棍子。没去医院,没钱。躺了三个月,长歪了。”
“后来呢?”
“后来就那样了。杀鱼,扛大包,什么活都干。腿疼了就扛着,扛不住就喝酒。”
老头又点了一根烟。
“你是好人。”
李蒙蒙没说话。
老头看着她。
“那孩子,你别管太多。管多了,放不下。”
李蒙蒙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地瓜。
地瓜凉了。
刘小天吃完地瓜,抹了抹嘴。
“老师,我哥啥时候回来?”
李蒙蒙看了看天。
“不知道。”
“那我们回家等吧。”
李蒙蒙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门开着。
刘霸天坐在床上,靠着墙,脸灰白灰白的,比早上走的时候还差。看见他们,他点了点头。
刘小天跑过去。
“哥!你去哪了?”
刘霸天没回答,看着李蒙蒙。
“你进来。”
李蒙蒙走进去,站在门口。
刘霸天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
“给你。”
李蒙蒙低头看,是一沓一百的,挺厚。
“哪来的?”
刘霸天没回答。
“我问你哪来的?”
刘霸天看着她。
“借的。”
“跟谁借的?”
“你别管。”
李蒙蒙把钱往床上一扔。
“我不要。”
刘霸天看着她。
“拿着。你的钱还你,补课的钱也给你。以后别来了。”
李蒙蒙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刘霸天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吧。”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他。
“为什么?”
刘霸天没回答。
刘小天跑过来,拉住他的衣服。
“哥,你为啥让老师走?”
刘霸天把他推开。
“大人的事,你别管。”
刘小天眼睛红了。
“我不让老师走!”
刘霸天看着他,不说话。
刘小天抱住李蒙蒙的腿。
“老师不走!”
李蒙蒙低头看着他,又抬头看着刘霸天。
刘霸天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看不清。但那道疤,那道疤在阴影里,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你让她走。”他说,“她待在这儿,没好处。”
李蒙蒙看着他。
“什么好处?”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蹲下来,看着刘小天。
“你先进屋,我跟你哥说几句话。”
刘小天摇头。
“听话。”
刘小天看看她,又看看刘霸天,松开手,走进里屋。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刘霸天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你什么意思?”
刘霸天看着她,不说话。
“钱哪来的?”
刘霸天还是不说话。
李蒙蒙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
刘霸天把目光移开。
“你别管。”
李蒙蒙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你说!”
刘霸天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愤怒,是着急,是……他说不上来。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把吉他卖了。”
李蒙蒙愣住了。
“什么?”
“那把吉他。卖了二百。”
李蒙蒙松开手,退了一步。
“那把吉他不是你的吗?”
“是。”
“你不是说等开春了换套新弦吗?”
刘霸天没说话。
李蒙蒙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卖?”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钱还你。你走吧。”
李蒙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把吉他是你的命。”
刘霸天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
“命不值钱。”
李蒙蒙转身,走到床边,把那沓钱拿起来,一张一张数。二百,正好。
她走回他面前,把钱塞回他手里。
“吉他在哪卖的?我去赎回来。”
刘霸天看着她。
“赎不回来了。”
“为什么?”
“卖给了鸡腿李。”
李蒙蒙愣了一下。
“鸡腿李是谁?”
刘霸天没回答。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找我?”
李蒙蒙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胖,穿一件皮夹克,油光满面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鸡腿。他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但那双眼睛不笑,冷冰冰的,跟死鱼似的。
刘霸天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
鸡腿李走进来,四处看了看,在桌边坐下。
“来看看你。听说你腿又不行了?”
刘霸天没说话。
鸡腿李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带了几根鸡腿,补补。别客气。”
他看着李蒙蒙,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是谁?你媳妇?”
刘霸天挡在李蒙蒙前面。
“你走吧。”
鸡腿李笑了。
“急什么?我来是有正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你那吉他,我买了。但后来我寻思,我又不会弹,留着没用。你要是想要回去,可以。二百买的,你拿三百,就还你。”
刘霸天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鸡腿李点了一根烟,翘起二郎腿。
“意思就是,你欠我的钱,该还了。”
刘霸天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
鸡腿李从兜里掏出另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借条。
李蒙蒙凑过去看。借条上写着:今借到李富贵三千元,三个月归还。借款人:刘霸天。日期是去年十月。
刘霸天脸色白了。
“我没借过你的钱。”
鸡腿李笑了。
“没借过?那这借条哪来的?”
他把借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刘霸天。
刘霸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是你逼我爸写的。”
鸡腿李把烟头按灭。
“你爸写的,你爸签的字,关我什么事?他死了,儿子还。天经地义。”
刘霸天攥紧了拳头。
“他借你钱干什么?”
“喝酒。天天喝,顿顿喝,喝完了没钱给,就借。借了三千,还不上,就写借条。现在连本带利,五千。”
刘霸天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你放屁!”
鸡腿李也不躲,就坐在那儿,笑眯眯的。
“打啊。打了更还不上。”
刘小天从里屋跑出来,看见这场面,吓得站在那儿不敢动。
李蒙蒙冲上去,拉住刘霸天。
“放开!”
刘霸天松开手,退了一步。
鸡腿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子。
“三天后我来拿钱。拿不出来,你这房子我就收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蒙蒙。
“小姑娘,离他远点。晦气。”
他走了。
屋里安静了。
刘霸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刘小天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哥……”
刘霸天低头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
李蒙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霸天走到床边,坐下,点了一根烟。手在抖,烟灰掉了好几截。
李蒙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爸真借过他的钱?”
刘霸天没说话。
“那借条是真的?”
刘霸天抽了一口烟。
“字是我爸的。但肯定不是三千。他那时候天天喝,哪有三千给他喝。”
“那怎么办?”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看着他,看着他抽烟,看着他手抖。
过了很久,刘霸天开口了。
“你走吧。”
李蒙蒙没动。
“我说了,你走吧。”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不走。”
刘霸天看着她。
“你待在这儿干什么?”
李蒙蒙没回答,推开门出去了。
她走到巷子口,王大爷还坐在那儿,缩在炉子后面。
她走过去。
“王大爷,鸡腿李是谁?”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他干什么?”
“刘霸天欠他钱。”
老头叹了口气。
“那条狗,专门放高利贷的。谁家急用钱,就找他借。借一万,还两万。还不上,就收房子,收东西,收人。”
李蒙蒙攥紧了拳头。
“没人管吗?”
“管?谁管?人家有背景,有人。派出所进去过几回,出来还那样。”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歪脖子树,看着那个烤地瓜的炉子,看着老头那张皱巴巴的脸。
“那刘霸天怎么办?”
老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李蒙蒙没说话。
老头从炉子里翻出一个地瓜,递过来。
“别管了。管不了。”
李蒙蒙接过地瓜,没吃,捧着。
“他爸真借过钱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借过。那酒蒙子,谁的话都听,谁的钱都敢借。借了三千,花了一千,剩下的让鸡腿李抽走了。那是他的规矩,借三千,到手两千。”
李蒙蒙愣住了。
“那他还欠三千?”
“利滚利。半年过去,五千了。”
李蒙蒙攥紧了手里的地瓜,地瓜被攥烂了,滚烫的瓤流出来,烫了手,她都没注意。
老头看着她。
“丫头,你听我一句劝。别掺和。那不是你能管的事。”
李蒙蒙低头看着手里烂掉的地瓜,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地瓜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她推开门。
刘霸天还坐在床边,烟抽完了,就那么坐着,看着墙。刘小天缩在他旁边,靠着他,睡着了。
李蒙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炉火灭了,屋里越来越冷。
过了很久,刘霸天开口了。
“你还不走?”
李蒙蒙没回答。
刘霸天转过头,看着她。
“你图什么?”
李蒙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
刘霸天愣了一下。
李蒙蒙把目光移开,看着墙上的奖状,看着那把已经不在了的吉他。
“我就是不想走。”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墙。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天黑了。
刘小天醒了,揉着眼睛。
“哥,我饿了。”
刘霸天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生火。手还在抖,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火生起来,屋里慢慢亮了。
他煮了一锅粥,盛了三碗。
三个人围在桌边,喝粥,吃咸菜。
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刘小天去洗碗。李蒙蒙坐在桌边,刘霸天坐在床上。
刘霸天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明天你别来了。”
李蒙蒙没说话。
“来了也没用。”
李蒙蒙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刘霸天没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
刘霸天抽了一口烟。
“不知道。”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们一起想办法。”
刘霸天看着她。
“一起?”
“嗯。”
刘霸天笑了一下,那笑还是没到眼睛。
“你一个学生,有什么办法?”
李蒙蒙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沓钱,二百四,放在床上。
“这是我的。”
她又掏出另一沓,三百,放在旁边。
“这是你给的。”
她把两沓钱摞在一起。
“五百四。够不够?”
刘霸天看着那两沓钱,又看着她。
“不够。”
“还差多少?”
“四千多。”
李蒙蒙沉默了。
刘霸天把钱推回去。
“拿着。你的钱。”
李蒙蒙没接。
“我可以打工。多打几份工,慢慢还。”
刘霸天看着她。
“你疯了?”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
李蒙蒙没动。
“走!”
刘小天跑过来,拉住刘霸天。
“哥,你别赶老师走!”
刘霸天把他推开。
“回屋去!”
刘小天哭了。
“我不!”
刘霸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把门关上,走回床边,坐下。
刘小天跑过去,抱住他。
刘霸天没动。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炉火呼呼响,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正月十八。
李蒙蒙一大早就出门了。她跑遍了学校附近所有的店,问要不要人打工。饭店、超市、网吧、理发店,一家一家问。
最后在一家饭店找到了活,洗碗,一天八块,管一顿饭。从下午五点干到晚上十点。
她算了算账,一天八块,一个月二百四。加上家教,加上奖学金,加上能借的,一年下来,能还多少?
四千。
利滚利,五千。
她站在饭店后门,看着那堆油腻腻的碗,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她去棚户区。
刘霸天不在,刘小天一个人在家做题。
“你哥呢?”
“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李蒙蒙在桌边坐下,看着刘小天做题。他做得很慢,但很认真。遇到不会的就问,问完了就记。
做到一半,他抬起头。
“老师,我哥是不是要出事了?”
李蒙蒙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刘小天低下头。
“他昨天晚上睡不着,一直在翻身。我听见他叹气,叹了一晚上。”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看着她。
“老师,你能帮帮他吗?”
李蒙蒙看着他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头全是期待。
“我试试。”
刘小天笑了。
“老师你最好了。”
下午四点,李蒙蒙从棚户区出来,往饭店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王老头。
老头叫住她。
“丫头。”
李蒙蒙停下来。
老头从炉子里翻出一个地瓜,递过来。
“拿着。”
李蒙蒙接过地瓜。
“谢谢王大爷。”
老头看着她。
“刘霸天今天去找鸡腿李了。”
李蒙蒙愣住了。
“什么?”
“我看见他往那边走了。那边是鸡腿李的场子。”
李蒙蒙转身就跑。
老头在后面喊。
“丫头!你别去!”
李蒙蒙没回头。
她跑到那条街,跑过那些店,跑过那些巷子,跑到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富贵游戏厅”。
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头乌烟瘴气的,全是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馊味。几台游戏机摆在墙边,几个年轻人坐在那儿打游戏,头都不抬。
鸡腿李坐在角落的一张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旁边站着两个人,膀大腰圆的,一看就是打手。
刘霸天站在他面前,一瘸一拐的,背对着门。
李蒙蒙走过去。
鸡腿李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又来了?”
刘霸天回过头,看见她,脸色变了。
“你怎么来了?”
李蒙蒙没理他,看着鸡腿李。
“他欠你多少钱?”
鸡腿李翘起二郎腿。
“五千。”
“能不能少点?”
鸡腿李笑了。
“少点?凭什么?”
李蒙蒙从兜里掏出那沓钱,五百四。
“这是五百四。先还你一部分。”
鸡腿李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着她。
“你替他还?”
“是。”
鸡腿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跟他什么关系?”
李蒙蒙没回答。
鸡腿李伸出手,把那张借条拿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借条是他爸写的。他爸欠的钱,儿子还。天经地义。你要替他还,也行。一个月内,还清。还不上,利息照算。”
李蒙蒙看着他。
“一个月?五千?”
“对。”
“太多了。”
鸡腿李笑了。
“多?那就别还。”
他把借条收起来,坐回沙发上。
“三天后,我来收钱。收不到,房子归我。”
刘霸天冲上去,被那两个打手拦住。
鸡腿李看着他,笑眯眯的。
“别急。你那条腿,还想再断一回?”
李蒙蒙拉住刘霸天。
“走。”
刘霸天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有不甘。
“走。”
她拉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鸡腿李在后面喊。
“小姑娘,想清楚了。这种人,不值得。”
李蒙蒙没回头。
走出游戏厅,走到街上,走到一条巷子里,刘霸天停下来,甩开她的手。
“你来干什么?”
李蒙蒙看着他。
“帮你。”
“谁让你帮的?”
“我自己。”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就走。
李蒙蒙追上去。
“你去哪?”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拉住他。
“你站住!”
刘霸天停下来,没回头。
李蒙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那件黑毛衣磨得发白了,后背上的洞更大了,露着里头的肉。
“你听我说。”
刘霸天没动。
“我们一起想办法。一个月,五千,不是没可能。”
刘霸天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办法?”
李蒙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霸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
“你回去吧。”
他转身,一瘸一拐往前走。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饭店走。
晚上洗碗的时候,她一直在想。
一个月,五千。
一天一百六十七。
洗碗一天八块,家教一天十块,加起来十八块。一个月五百四。加上奖学金,加上借的,能凑多少?
不够。
远远不够。
她洗着碗,洗着洗着,眼泪掉进洗碗水里。
老板娘看见了,走过来。
“小姑娘,怎么了?”
李蒙蒙擦了擦眼睛。
“没事。辣椒辣眼睛。”
老板娘看着她,没说话,走了。
洗完碗,十点半。她走出饭店,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那个石狮子。
石狮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了一层冰壳子,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回地下室。
躺到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道疤,那件破毛衣,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她想起他说的话。
“你回去吧。”
“谁让你帮的?”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愤怒,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不管。
正月十九。
李蒙蒙又去了饭店,问老板娘能不能多干几个钟头。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
“缺钱?”
“嗯。”
“多干也行。早上来打扫卫生,一天加三块。”
李蒙蒙点头。
“我干。”
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饭店打扫卫生。下午两点到四点,给刘小天补课。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洗碗。
一天睡四个小时,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根,掐青了接着干。
刘小天问她。
“老师,你咋瘦了?”
李蒙蒙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事。”
刘小天不信,但没再问。
刘霸天这几天不知道去哪了,白天不在,晚上也不在。刘小天说他很晚才回来,回来就睡,一句话不说。
李蒙蒙没问,也没找。
她只知道,她得挣钱。
挣很多钱。
正月二十。
李蒙蒙去饭店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鸡腿李。
他站在巷子口,抽着烟,笑眯眯的。
“小姑娘,聊聊?”
李蒙蒙看着他。
“聊什么?”
鸡腿李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刘霸天欠我钱,你替他还不成。他有什么好?”
李蒙蒙没说话。
鸡腿李凑近了,压低声音。
“要不这样,你跟我,那五千块,一笔勾销。”
李蒙蒙退了一步。
“你做梦。”
鸡腿李笑了。
“别急。考虑考虑。三天后,我等你答复。”
他走了。
李蒙蒙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晚上洗碗的时候,她一直心不在焉,打碎了一个碗。老板娘扣了她一块钱。
她没说话。
正月二十一。
刘霸天回来了。
李蒙蒙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脸色灰白,眼睛里有血丝,胡子拉碴的,跟老了十岁似的。
刘小天在旁边做题,看见她,叫了一声“老师”。
刘霸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蒙蒙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刘小天做完题,去烧火。屋里就剩他们俩。
刘霸天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你别来了。”
李蒙蒙没说话。
“我说了,你别来了。”
李蒙蒙看着他。
“为什么?”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看着我。”
刘霸天没动。
“你看着我。”
刘霸天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绝望。
李蒙蒙看着那双眼睛,心里一紧。
“你怎么了?”
刘霸天没说话。
“你这几天去哪了?”
刘霸天还是不说话。
李蒙蒙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
刘霸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去找活了。”
“什么活?”
“卸货。一天十五。”
李蒙蒙愣了一下。
“你腿那样,卸货?”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看着他,看着他那条肿着的腿,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
“你疯了?”
刘霸天笑了一下。
“疯了?疯了好。疯了就不用想这些事。”
李蒙蒙站起来。
“你躺下。”
刘霸天没动。
“躺下!”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躺下了。
李蒙蒙掀开他的裤腿,看了一眼那条腿。
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膝盖那儿有一块淤青,紫黑色的,看着吓人。
“这怎么弄的?”
“卸货的时候砸了一下。”
李蒙蒙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刘霸天把裤腿拉下去。
“没事。”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去买药。”
“不用。”
李蒙蒙没理他,推开门出去了。
她跑到药店,买了红花油,买了消炎药,花了二十多。跑回来,给他擦上。
刘霸天躺在床上,看着她忙活,不说话。
擦完药,李蒙蒙坐在床边。
“你别去卸货了。”
刘霸天没说话。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霸天看着她。
“你能有什么办法?”
李蒙蒙没回答。
刘霸天坐起来,看着她。
“你跟我说实话。”
李蒙蒙低着头,不说话。
刘霸天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瘦了的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你是不是去找鸡腿李了?”
李蒙蒙愣了一下。
“没有。”
刘霸天盯着她的眼睛。
“你骗我。”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
“你别去。”
李蒙蒙看着他。
“我不去。但你也不能去卸货。”
刘霸天回过头,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们一起想办法。”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李蒙蒙愣住了。
他的手很糙,全是老茧,但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刘霸天把手收回去。
“傻。”
李蒙蒙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刘霸天看着她掉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小天从里屋探出头,看见这场面,又缩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
炉火呼呼响。
正月二十二。
鸡腿李来了。
下午两点,李蒙蒙刚到,就看见那扇铁皮门前站着两个人。膀大腰圆,是那天在游戏厅见过的打手。
她跑进去。
屋里,鸡腿李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抽着烟。刘霸天站在他面前,刘小天缩在墙角,吓得直哆嗦。
鸡腿李看见她,笑了。
“哟,来了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他把那张借条拍在桌上。
“三天到了。钱呢?”
刘霸天没说话。
鸡腿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没钱?”
刘霸天还是不说话。
鸡腿李点点头。
“行。没钱就拿东西。”
他一挥手,那两个打手开始翻箱倒柜。被子、衣服、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往外扔。
刘小天哭起来。
“别动我家的东西!”
一个打手把他推开,他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流血了。
李蒙蒙冲过去,扶起他。
刘霸天攥紧了拳头,想冲上去,被鸡腿李拦住。
“别急。还有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房契。你这房子,归我了。”
刘霸天愣住了。
“这房子不是我的。”
鸡腿李笑了。
“不是你的?那你住谁的?”
刘霸天没说话。
鸡腿李看着他。
“这房子是你爸的。你爸死了,你住着。他欠我钱,房子抵债。天经地义。”
刘霸天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
鸡腿李退了一步,摸了摸脸,笑了。
“打得好。”
那两个打手冲过来,把刘霸天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李蒙蒙冲上去拉,被推开了,撞在墙上,头磕破了,血流下来。
刘小天哭着喊“哥”。
刘霸天躺在地上,抱着头,蜷成一团,任他们打。
打够了,鸡腿李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三天之内,滚蛋。”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那两个打手跟着走了。
屋里一片狼藉。
李蒙蒙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刘霸天身边,蹲下。
“你怎么样?”
刘霸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蒙蒙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墙上。
他脸上全是血,眼睛肿了,嘴角破了,衣服被撕烂了。
刘小天跑过来,抱着他哭。
刘霸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
李蒙蒙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刘霸天看着她。
“哭什么?”
李蒙蒙擦了擦眼泪。
“没哭。”
刘霸天笑了一下,那笑牵动了伤口,疼得皱起眉头。
李蒙蒙扶着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让他躺下。
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
被子捡起来,衣服叠好,锅碗瓢盆放回原处。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
刘霸天躺在床上,看着她。
“别收了。过两天就不是我们的了。”
李蒙蒙没理他,继续收。
收完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刘霸天闭着眼睛,不说话。
刘小天趴在床边,睡着了。
屋里安静了。
炉火快灭了,屋里越来越冷。
李蒙蒙站起来,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用火钩子捅了捅,火又旺起来。
她回到床边,坐下。
刘霸天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回去吧。”
李蒙蒙没动。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李蒙蒙愣了一下。
“李蒙蒙。”
刘霸天点点头。
“李蒙蒙。”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住。
李蒙蒙看着他。
“你呢?刘霸天是谁给你起的?”
“我爸。”
“为什么叫霸天?”
“他想让我霸道一点,别像他那么怂。”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看着天花板。
“他怂了一辈子,让人欺负一辈子。最后喝醉了掉江里,死了。”
李蒙蒙看着他。
“你恨他吗?”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他也没办法。”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转过头,看着她。
“你呢?你恨你妈吗?”
李蒙蒙想了想。
“不知道。”
刘霸天没再问。
两个人躺着,坐着,看着炉火。
过了很久,刘霸天开口了。
“李蒙蒙。”
“嗯?”
“你以后……别来了。”
李蒙蒙看着他。
“为什么?”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看着我。”
刘霸天看着她。
李蒙蒙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我不走。”
刘霸天愣住了。
李蒙蒙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刘霸天一动不动,像是冻住了。
李蒙蒙直起身,看着他。
“明天我还来。”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雪里。
刘霸天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个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炉火呼呼响。
正月二十三。
李蒙蒙来的时候,刘霸天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靠着墙。脸上的伤消了一点,但眼睛还肿着,嘴角还破着。
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李蒙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刘小天去王大爷那儿了,屋里就他们俩。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刘霸天开口了。
“你昨天……那是什么意思?”
李蒙蒙低着头,看着炉火。
“没什么意思。”
刘霸天看着她。
“没什么意思?”
李蒙蒙抬起头,看着他。
“就是那个意思。”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墙。
“你别这样。”
李蒙蒙没说话。
“我这种人,不值得。”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哪种人?”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我自己会看。”
刘霸天看着她。
“你看什么?”
李蒙蒙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刘霸天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炉火呼呼响。
过了很久,刘霸天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李蒙蒙坐下。
刘霸天看着炉火。
“我坐过牢。”
“我知道。”
“我腿瘸了,干不了重活。”
“我知道。”
“我欠了一屁股债,马上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知道。”
刘霸天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还来?”
李蒙蒙看着他。
“来。”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这回那笑到了眼睛。
“傻。”
李蒙蒙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炉火。
外头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玻璃里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他们身上。
刘霸天抬手,把她头上的灰拂掉。
李蒙蒙没动。
他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
李蒙蒙站起来,去煮粥。
刘霸天靠在床上,看着她忙活。
她煮粥的样子很认真,盯着锅,怕糊了。锅里的米翻滚着,冒着热气,她的脸被热气熏得发红。
刘霸天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粥煮好了,李蒙蒙盛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
两个人喝着粥,谁也不说话。
刘小天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烤地瓜。
“哥!王大爷给的!”
他把地瓜递给刘霸天,又看看李蒙蒙。
“老师,你也吃。”
李蒙蒙摸摸他的头。
“你吃。”
刘小天坐下,啃地瓜,啃得满脸都是。
三个人围在桌边,喝粥,吃地瓜,谁也不说话。
但屋里暖暖的。
正月二十四。
李蒙蒙去饭店的路上,又碰见鸡腿李。
他站在巷子口,抽着烟,笑眯眯的。
“小姑娘,考虑好了吗?”
李蒙蒙停下来,看着他。
“考虑什么?”
鸡腿李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跟我。那五千块,一笔勾销。”
李蒙蒙看着他。
“你做梦。”
鸡腿李笑了。
“别急。还有两天。想清楚了来找我。”
他走了。
李蒙蒙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晚上洗碗的时候,她一直在想。
五千块。
房子。
刘霸天。
刘小天。
她洗着碗,洗着洗着,眼泪掉进洗碗水里。
老板娘看见了,走过来。
“小姑娘,又怎么了?”
李蒙蒙擦了擦眼睛。
“没事。辣椒。”
老板娘叹了口气。
“别骗我了。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帮着想想法子。”
李蒙蒙没说话。
老板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是不是缺钱?”
李蒙蒙点点头。
“缺多少?”
“五千。”
老板娘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干什么用?”
李蒙蒙没回答。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
“我借不了你那么多。但可以给你涨点工钱。一个月多二十。”
李蒙蒙看着她。
“谢谢老板。”
老板娘拍拍她的肩。
“别哭了。干活吧。”
李蒙蒙点点头,继续洗碗。
洗完碗,十点半。她走出饭店,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那个石狮子。
石狮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回地下室。
躺到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鸡腿李那句话。
“跟我。那五千块,一笔勾销。”
她打了个冷战。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正月二十五。
李蒙蒙去棚户区的时候,刘霸天不在。
刘小天一个人在家,坐在桌边,看着那张房契发呆。
看见她,他抬起头。
“老师,我哥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让我等你来,别乱跑。”
李蒙蒙在桌边坐下,看着那张房契。
房契上写着刘大壮的名字。刘大壮是刘霸天的爸。
房子是公家的,不是私产。但这种棚户区的房子,公家不管,私人买卖,谁住算谁的。
鸡腿李要收走,还真能收走。
刘小天看着她。
“老师,我们是不是要没地方住了?”
李蒙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小天低下头。
“我哥说没事。他说有地方住。”
李蒙蒙摸摸他的头。
“你哥说得对。没事。”
刘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老师,你会一直来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会。”
刘小天笑了。
“那就好。”
下午四点,李蒙蒙从棚户区出来,往饭店走。
走到巷子口,王老头叫住她。
“丫头。”
李蒙蒙停下来。
老头从炉子里翻出一个地瓜,递过来。
“拿着。”
李蒙蒙接过地瓜。
“谢谢王大爷。”
老头看着她。
“刘霸天今天去找鸡腿李了。”
李蒙蒙愣住了。
“什么?”
“我看见他往那边走了。”
李蒙蒙转身就跑。
跑到那扇铁门前,推开门。
屋里,刘霸天站在鸡腿李面前,手里拿着一沓钱。
鸡腿李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的。
刘霸天把那沓钱放在桌上。
“两千。先还你。”
鸡腿李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着他。
“两千?不够。”
“剩下的我想办法。”
鸡腿李笑了。
“想办法?你那条腿还能干什么?”
刘霸天没说话。
鸡腿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这样吧。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就再宽限你三天。”
刘霸天看着他,一动不动。
鸡腿李笑眯眯的。
“怎么?不跪?”
刘霸天攥紧了拳头。
鸡腿李等着。
屋里安静了。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然后她看见刘霸天动了。
他慢慢弯下腰,膝盖弯下去,往地上跪。
李蒙蒙冲上去,一把拉住他。
“别跪!”
刘霸天抬起头,看着她。
李蒙蒙把他拉起来,挡在他前面,看着鸡腿李。
“钱我们会还。你别欺人太甚。”
鸡腿李看着她,笑了。
“哟,小情人来了?”
李蒙蒙没理他,拉着刘霸天往外走。
鸡腿李在后面喊。
“明天最后一天。拿不出钱,房子归我!”
走出游戏厅,走到街上,刘霸天甩开她的手。
“你来干什么?”
李蒙蒙看着他。
“你呢?你来干什么?”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嘴角的伤。
“那两千哪来的?”
刘霸天没说话。
“哪来的?”
刘霸天看着她。
“借的。”
“跟谁借的?”
“你别管。”
李蒙蒙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你说!”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王大爷。”
李蒙蒙愣住了。
“王大爷?”
刘霸天点点头。
李蒙蒙松开手,退了一步。
王大爷。
那个烤地瓜的老头。
他哪来那么多钱?
刘霸天看着她。
“他攒了一辈子。本来是留给儿子的。他儿子死了。”
李蒙蒙说不出话来。
刘霸天转身就走。
李蒙蒙追上去。
“你去哪?”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拉住他。
“你听我说。”
刘霸天停下来,没回头。
李蒙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
“我们一起想办法。”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办法?”
李蒙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霸天转过身,看着她。
“你能有什么办法?”
李蒙蒙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刘霸天看着她掉眼泪,抬起手,给她擦了擦。
“别哭。”
李蒙蒙看着他,眼泪止不住。
刘霸天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李蒙蒙愣住了。
他的胸膛很硬,很暖,心跳咚咚的,很快。
刘霸天抱着她,不说话。
李蒙蒙靠在他怀里,眼泪流在他衣服上。
街上有人走过,看了一眼,走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抱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刘霸天松开她。
“回去吧。”
李蒙蒙看着他。
“明天我还来。”
刘霸天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李蒙蒙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霸天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正月二十六。
最后一天。
李蒙蒙一大早就去了棚户区。
刘霸天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房契。刘小天缩在他旁边,不说话。
看见她,刘霸天点了点头。
李蒙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差多少?”
“三千。”
李蒙蒙沉默了。
她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数了数。洗碗挣的,家教挣的,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三百二十。
她把钱放在床上。
“就这么多。”
刘霸天看着那沓钱,又看着她。
“你留着。”
李蒙蒙没理他,把那些钱和那两千放在一起。
“两千三百二。还差六百八。”
刘霸天没说话。
刘小天突然站起来。
“我有!”
他跑到床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拿出一沓钱。
全是毛票,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皱巴巴的。
“这是我攒的。买糖的。都给你们。”
他把钱放在床上。
李蒙蒙看着那沓毛票,心里一酸。
刘霸天摸了摸他的头。
“傻。”
刘小天笑了。
“我不傻。我要帮哥。”
三个人看着那堆钱,数了数,一共四十三块五毛。
两千三百六十三块五。
还差六百三十六块五。
刘霸天站起来。
“够了。”
李蒙蒙看着他。
“什么够了?”
刘霸天没回答,把那堆钱收起来,装进兜里。
“我去找鸡腿李。”
李蒙蒙拉住他。
“我跟你去。”
刘霸天看着她。
“你待着。”
李蒙蒙摇头。
“我跟你去。”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走吧。”
三个人一起出门。
走到巷子口,王老头叫住他们。
“等等。”
他从炉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拿着。”
刘霸天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皱巴巴的,但叠得整整齐齐。
“六百。”
刘霸天愣住了。
“王大爷……”
老头摆摆手。
“别说了。欠我的,慢慢还。”
刘霸天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老头看着他。
“你爸欠我的,你替他还了。”
刘霸天愣住了。
“我爸?”
老头点点头。
“那年他借了我一百,说买酒喝。后来死了,没还上。”
刘霸天看着他,眼睛红了。
“王大爷……”
老头拍拍他的肩。
“去吧。别让人等着。”
刘霸天点点头,转身就走。
李蒙蒙跟上去。
走到那扇铁门前,推开门。
鸡腿李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旁边站着那两个打手。
看见他们,他笑了。
“哟,来了?”
刘霸天走过去,把那堆钱放在桌上。
“三千。数数。”
鸡腿李看了一眼那堆钱,有整有零,有毛票,有布包。
他笑了。
“行啊,凑齐了?”
他拿起那沓钱,一张一张数。
数完了,抬起头。
“三千,正好。”
他把借条拿出来,放在桌上。
“拿去吧。”
刘霸天拿起借条,撕了。
鸡腿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刘霸天,你行。有人帮。”
他看了一眼李蒙蒙,又看了一眼刘小天。
“但你别高兴太早。这房子,早晚是我的。”
他走了。
那两个打手跟着走了。
屋里安静了。
刘霸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蒙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
刘小天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哥,我们赢了!”
刘霸天低头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嗯,赢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蒙蒙。
李蒙蒙看着他,笑了。
刘霸天也笑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站在那间破旧的铁皮棚子里,站在那片狼藉里,笑了。
外头的雪化了,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玻璃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