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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厨春暖阳 正月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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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初春暖阳
正月初七,哈尔滨零下二十三度。
李蒙蒙数了三遍那沓钱。二百四,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她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遍,早上醒来再摸一遍。不是怕丢,是想确认那是真的。
十七年了,头一回有人给她这么多钱。
不是施舍,是挣的。
她给刘小天补了八天课,从字母表教到音标,从音标教到单词。刘小天笨,但肯学。一篇课文念二十遍还磕巴,念到三十遍就顺了。她看着他一点点进步,比自己考了第一名还高兴。
今天初七,年过完了,该干活了。
她把钱揣进兜里,出门。
师范学校门口那个石狮子还蹲在那儿,身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了一层冰壳子,亮晶晶的。她把纸壳子摆出来,蹲下,等着。
等了两个小时,没人问。
中午,她去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块钱。肉包子,带馅的,热乎乎的,咬一口流油。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肉包子了。
吃完包子,她往棚户区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刘小天在那儿等着。
他今天穿得少,就一件薄毛衣,冻得直跺脚。看见她,跑过来。
“老师!”
“怎么不穿棉袄?”
“我哥穿出去了。他说今天暖和,让我穿他的,我说不用。”
李蒙蒙看着他那件薄毛衣,没说话。
走到铁皮门前,门开着。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炉子快灭了。她走进去,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用火钩子捅了捅,火又旺起来。
刘小天坐到桌边,把课本翻开。
“老师,今天学啥?”
李蒙蒙从包里翻出一本练习册,是她从旧书摊上花两块钱买的,初二英语,里头有题。
“今天做题。”
刘小天看着那本练习册,眼睛亮了。
“老师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两块。”
刘小天挠挠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蒙蒙把练习册翻开,翻到第一页。
“从第一题开始做。做完我检查。”
刘小天接过练习册,拿着笔,盯着第一题。
第一题是选择题:I ____ a student. A.is B.am C.are
他看了半天,挠头。
“老师,这个……”
“你是什么?”
“我是刘小天。”
“我是刘小天,用英语怎么说?”
“I am Liu Xiaotian。”
“那I后面跟什么?”
刘小天想了想,恍然大悟。
“am!”
他飞快地写上B,接着往下做。
李蒙蒙坐在旁边,看着他做题。他做得很慢,一道题要想半天,但每道题都想,想不出来就问她,问完了记住,下一回再遇见,就能做对了。
做到第十题,他抬起头。
“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李蒙蒙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小天低下头,抠手指头。
“我怕你不来了。”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老师,以前也有个老师给我补课,补了三天就不来了。她说我家太远,太冷,太破,她不想来。”
李蒙蒙看着他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头有一点光。
“我不会。”
刘小天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老师你真好。”
他低下头,接着做题。
做到第十五题,门开了。
刘霸天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看见李蒙蒙,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蒙蒙也点了点头。
刘霸天把鱼放在案板上,坐到床上,点了一根烟。他脸色不太好,比前几天还差,发灰,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
刘小天看了他一眼。
“哥,你咋了?”
“没事。”
刘小天不放心,放下笔走过去。
“哥,你脸咋这么白?”
刘霸天把他推开。
“说了没事。做题去。”
刘小天回到桌边,但眼睛老往那边瞟。
李蒙蒙也看着刘霸天。
他抽烟,手有点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躺到床上,脸朝里,不动了。
刘小天站起来,想过去,被李蒙蒙按住。
“让他歇会儿。”
刘小天坐下,但坐立不安,一道题也做不下去。
过了很久,刘霸天翻了个身,坐起来。
“小天,出去买包烟。”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刘小天接过钱,看看他,又看看李蒙蒙,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他们俩。
刘霸天靠床上,看着她。
“他这两天咋样?”
“挺好的。肯学。”
刘霸天点点头。
“那就好。”
他又躺下去,脸朝上,看着天花板。
李蒙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刘霸天开口了。
“我这两天,可能得出趟门。”
李蒙蒙愣了一下。
“去哪?”
“外地。有个活,能多挣点。”
“什么活?”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告诉小天。”
李蒙蒙看着他。
“他问你咋办?”
“就说我杀鱼去了。”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坐起来,看着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能来陪陪他吗?”
李蒙蒙看着他,没回答。
刘霸天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
“这是这个月的,三百。你每天来一趟,看着他写作业,别让他乱跑。”
李蒙蒙没接钱。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话……”
他没说下去。
李蒙蒙看着他那张脸,那道疤,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什么活?”
刘霸天没回答。
“你不说,我不去。”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有个朋友,在那边开了个场子,缺人看场子。一天一百,管吃住。”
李蒙蒙心里咯噔一下。
“看场子?那种场子?”
刘霸天没说话。
“你腿那样,能看场子?”
“坐着看,不用动。”
李蒙蒙站起来。
“你不能去。”
刘霸天看着她。
“为什么?”
“那地方危险。万一出事呢?”
刘霸天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
“出事了更好。死了就解脱了。”
李蒙蒙愣住了。
刘霸天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活着跟死了没啥区别。但小天不一样,他还小,他得上学,得考高中,考大学,得有个正常日子过。”
他看着窗外,窗玻璃上糊着报纸,透进来一点光。
“我不在了,他咋办?”
李蒙蒙站在那儿,攥紧了拳头。
“那你也不能去那种地方。”
“不去咋办?杀鱼一天二十,一个月六百。房租一百五,水电二十,小天上学花销,吃饭,抽烟,一个月下来能剩多少?他上高中要钱,上大学要钱,我拿啥供他?”
李蒙蒙说不出话来。
刘霸天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
“三百你先拿着。不够回来再补。”
他把钱放在桌上,躺下去,脸朝里。
“你走吧。小天回来,就说我睡了。”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背。那件黑毛衣磨得发白了,后背上有个小洞,露着里头的线头。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那三百块钱拿起来,叠好,塞进兜里。
“我每天来。”
她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外头的阳光晃眼,她眯着眼睛往前走。走到巷子口,看见刘小天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包烟。
“老师!你咋走了?”
“你哥睡了。下午接着做题,明天我检查。”
刘小天点点头。
“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李蒙蒙往江边走,走得很快。走到江边,她停下来,看着江面。
江上的雪化了,露出灰白色的冰。有人在冰上走,踩出一条□□子。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滑冰车,笑着喊着,声音传过来,细细的,跟风似的。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那三百块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三张一百的,挺新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她不知道这钱是哪来的。可能是他攒的,可能是借的,可能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钱叠好,塞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正月初八,李蒙蒙一大早就去了棚户区。
刘霸天已经走了。刘小天坐在桌边,盯着课本发呆。看见她,他站起来。
“老师,我哥走了。”
“我知道。”
刘小天低下头,抠手指头。
“他说他去杀鱼,那边杀鱼的人多,能多挣点。”
李蒙蒙没说话。
“老师,我哥是不是不回来了?”
李蒙蒙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刘小天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让我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他说他要是不在,让我自己照顾自己。”
李蒙蒙心里一紧。
“他说的?”
刘小天点头。
李蒙蒙坐到他旁边。
“你哥会回来的。他说了,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话……”
她没说下去。
刘小天看着她。
“慢的话咋样?”
“慢的话就多等几天。反正他会回来。”
刘小天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老师,我们做题吧。”
李蒙蒙翻开练习册。
“昨天做到哪了?”
“第二十题。”
“接着做。”
刘小天拿起笔,低头做题。
李蒙蒙坐在旁边,看着他。他做得很慢,但很认真。遇到不会的,就问。问完了,记下来。做着做着,就不想他哥了。
做到第三十题,他抬起头。
“老师,我饿了。”
李蒙蒙看了一眼炉子。炉子上有个锅,锅里不知道有什么。她走过去,掀开锅盖。里头是半锅粥,冻成一坨。
她把锅端到炉子上,加热。
刘小天凑过来。
“老师,我哥走的时候说,让你在这儿吃饭。他说他留了钱,让你买菜。”
李蒙蒙愣了一下。
“钱在哪?”
刘小天跑到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递过来。
李蒙蒙打开盒子。里头有五十块钱,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买菜。别省。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李蒙蒙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钱收起来,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
“今天吃什么?”
刘小天想了想。
“我想吃面条。”
“行。面条。”
她出门,去巷子口那个小卖部买了二斤面条,一块八。又买了两个鸡蛋,一块钱。剩下的钱,买了点青菜,买了块姜,总共花了三块五。
回到屋里,她烧水,煮面。刘小天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老师,你会做饭?”
“会一点。”
“比我哥做的好吃吗?”
李蒙蒙没回答。
面煮好了,她捞出来,盛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给刘小天,少的给自己。
刘小天接过碗,低头就吃。吃了几口,抬起头。
“老师,好吃!”
李蒙蒙笑了一下。
吃完面,刘小天去洗碗。李蒙蒙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纸条。
“买菜。别省。”
她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兜里。
下午接着做题。做到天黑,刘小天把练习册做完了半本。
李蒙蒙站起来。
“明天接着做。做完这本,再做下一本。”
刘小天点点头。
“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李蒙蒙走出巷子,走到江边。天黑了,江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刮得脸生疼。
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她停下来。那个石狮子蹲在那儿,黑乎乎的一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地下室。
躺到床上,她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买菜。别省。”
她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道疤,那件破毛衣,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正月初九,正月初十,正月十一。
李蒙蒙每天都去。上午在师范学校门口蹲着等家教,下午去棚户区给刘小天补课。
家教还是没人问。棚户区那边,刘小天的英语倒是进步了。练习册做完了半本,单词背下来五十多个,音标也记得差不多了。
正月十二,刘小天突然问她。
“老师,你见过我妈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没见过。”
刘小天低着头,抠手指头。
“我哥说我妈生我的时候死了。我没见过她,连照片都没有。”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抬起头。
“老师,你有妈吗?”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有。但她不要我了。”
刘小天看着她。
“为什么?”
“她改嫁了。那边不想要我。”
刘小天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老师,你以后能一直给我补课吗?”
李蒙蒙看着他。
“能。”
刘小天笑了,但眼睛红了。
“老师你真好。”
他低下头,接着做题。
正月十三,李蒙蒙去的时候,刘小天不在家。
门锁着。她敲了半天,没人应。
她在门口等着,等了一个多小时,刘小天回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
“老师!”
“去哪了?”
刘小天把那张纸递过来。
“我哥来信了!”
李蒙蒙接过来看。是一张明信片,印着不知道哪个城市的风景,灰蒙蒙的高楼。背面写着几个字:小天,我挺好。别担心。听老师话。哥。
字还是那么难看,歪歪扭扭的。
刘小天把明信片抢回去,看了又看。
“我哥说他要回来了吗?”
李蒙蒙看着那几个字。
“没说。”
刘小天把明信片贴在胸口。
“他肯定快回来了。他说他挺好,别担心。”
李蒙蒙没说话。
进屋以后,刘小天把明信片放在枕头底下,一会儿拿出来看一眼,一会儿拿出来看一眼。做题也做不下去,老走神。
李蒙蒙也不管他,让他看。
看够了,他自己收起来,开始做题。
正月十四,又一张明信片。
这回是火车站寄的,印着一列绿皮火车。背面写着:小天,在车上。快到了。哥。
刘小天高兴坏了,拿着明信片满屋跑。
“老师!我哥快回来了!”
李蒙蒙看着那张明信片,心里踏实了一点。
快到了就好。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李蒙蒙早早就去了。她买了二斤元宵,一块五一斤,花了三块。又买了一包蜡烛,两毛钱,想着晚上可以点上,也算过节。
走到巷子口,看见刘小天在那儿等着。
他今天穿了新衣服——也不是新,是刘霸天那件黑棉袄,大得跟袍子似的,但干净。看见她,跑过来。
“老师!我哥今天回来!”
“你怎么知道?”
“他写信说的!”
李蒙蒙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铁皮门前,门开着。屋里有人。
刘霸天坐在床上,靠着墙,脸灰白灰白的,比走的时候还差。看见她,点了点头。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嘴唇没血色。那件黑毛衣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刘小天扑过去。
“哥!”
刘霸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嗯。”
刘小天抱着他不撒手。
“哥,我想你了。”
刘霸天没说话,又摸了摸他的头。
李蒙蒙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买了元宵。”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
“嗯。”
刘小天松开手,看着那袋元宵。
“老师,今天吃元宵?”
“嗯。”
刘小天跑过去,把元宵拿出来,一个一个数。
“一、二、三、四……老师,二十个!”
李蒙蒙点点头。
刘霸天坐在床上,看着他们,不说话。
李蒙蒙去烧水,煮元宵。刘小天在旁边看着,眼巴巴的。刘霸天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水开了,元宵下锅。白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刘小天盯着看,咽口水。
煮好了,李蒙蒙盛了三碗。一碗给刘小天,一碗给刘霸天,一碗自己。
刘小天端起碗,吹了吹,咬一口。
“烫!好吃!”
刘霸天接过碗,没吃,放在旁边。
李蒙蒙看着他。
“不吃?”
“不饿。”
刘小天吃得欢,没注意。
李蒙蒙把碗推过去。
“吃一个。过节。”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吃了一个。
李蒙蒙也吃了一个。
吃完元宵,刘小天去洗碗。李蒙蒙坐在桌边,看着刘霸天。
他脸色太差了,比走的时候还差。嘴唇干裂,眼窝凹进去,人缩在床上,像老了好几岁。
“你没事吧?”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
“没事。”
“你脸色不好。”
“坐车累的。”
李蒙蒙不信,但没追问。
刘小天洗完碗回来,趴在床边。
“哥,你以后还走吗?”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不走了。”
刘小天笑了,抱住他的胳膊。
“太好了!”
刘霸天又摸了摸他的头。
李蒙蒙看着他们,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刘小天送她到门口。
“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李蒙蒙走出巷子,走到江边。天黑了,江面上黑漆漆的。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她停下来。
那个石狮子蹲在那儿,身上落了一层雪。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石狮子,想起第一次见到刘霸天那天。
那天也是在这儿,她蹲着,他走过来。
“你是家教的?”
“对。”
“教得好吗?”
“系里前三。”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地下室,她躺到床上,摸出那张纸条。
“买菜。别省。”
她把纸条看了又看,然后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
正月十六。
李蒙蒙去的时候,刘霸天还在床上躺着。
刘小天坐在桌边做题,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床上,小声说:“我哥不舒服。”
李蒙蒙走过去,看着刘霸天。
他闭着眼睛,脸灰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发烧了。”
刘霸天睁开眼睛,看着她。
“没事。”
“你腿呢?”
刘霸天没说话。
李蒙蒙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他的腿。
肿了。肿得老高,小腿比大腿还粗,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
刘小天凑过来,看见那条腿,愣住了。
“哥……”
刘霸天把被子拉回去。
“没事。过两天就好。”
李蒙蒙看着他。
“你干什么去了?”
刘霸天没回答。
“你腿这样,不能拖。得去医院。”
“没钱。”
李蒙蒙沉默了。
刘小天站在旁边,眼睛红了。
“哥,你咋不早说?”
刘霸天没理他,看着李蒙蒙。
“你带小天出去,买点吃的。”
李蒙蒙没动。
“去医院。”
“我说了没钱。”
“我有。”
刘霸天看着她。
“那是补课的钱。”
“先借你。”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
李蒙蒙从兜里掏出那沓钱,二百四,还有那三百,一共五百四。
“够不够?”
刘霸天看着那沓钱,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冻得裂了口子,指关节红肿,指甲剪得秃秃的。
“你留着。”
李蒙蒙把钱往他手里一塞。
“走。”
她扶他起来。他很沉,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差点站不稳。刘小天在旁边扶着,两个人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刘霸天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行了,我自己走。”
他推开他们,一瘸一拐往前走。走几步,停下来,扶着墙,喘气。再走几步,再停下来。
李蒙蒙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背影。
瘦得跟纸片似的,一瘸一拐的,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
走到医院,挂了急诊。医生看了一眼那条腿,脸色变了。
“这腿怎么回事?”
刘霸天没说话。
“什么时候伤的?”
“去年。”
医生看了他一眼。
“去年?拖到现在?”
刘霸天没说话。
医生让拍片子。拍完片子,看了结果,医生的脸色更难看了。
“骨头长歪了,现在感染了。得住院,做手术。”
刘霸天看着他。
“多少钱?”
“先交五千押金。”
刘霸天站起来。
“走。”
李蒙蒙拉住他。
“等等。”
她看着医生。
“能不能先治?钱我们想办法。”
医生摇摇头。
“医院有规定。”
刘霸天往外走,一瘸一拐的。
李蒙蒙追上去。
“你去哪?”
“回去。”
“回去等死?”
刘霸天停下来,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李蒙蒙说不出话来。
刘霸天继续往前走。
刘小天追上去,拉住他的衣服。
“哥……”
刘霸天没回头。
“回家。”
三个人走出医院,走进雪里。
雪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刘霸天走几步,停一下,喘几口气。刘小天在旁边扶着,眼泪流下来,冻在脸上。
李蒙蒙跟在后面,看着他们。
她突然跑起来,跑到前面,拦住刘霸天。
“你站住。”
刘霸天看着她。
“我去想办法。”
“什么办法?”
李蒙蒙没回答,转身就跑。
她跑到学校,找到辅导员家。辅导员住学校家属楼,三楼。她敲开门,辅导员看见她,愣了一下。
“李蒙蒙?你怎么来了?”
“老师,我想预支奖学金。”
辅导员看着她。
“预支?奖学金要下学期才评。”
“我等不了。”
辅导员把她让进屋,倒了杯水。
“出什么事了?”
李蒙蒙把刘霸天的事说了。辅导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没关系。”
辅导员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帮他们?”
李蒙蒙愣住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不能死。他死了,刘小天怎么办?
辅导员叹了口气。
“奖学金我预支不了,那是学校的钱。但我可以借你点,你先拿着。”
她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
“我就这么多,你先用着。”
李蒙蒙接过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她转身就跑。
跑回医院,刘霸天他们还在门口站着,没走。她跑过去,把钱塞给刘霸天。
“先交上。”
刘霸天看着那三百块钱,又看着她。
“哪来的?”
“借的。”
刘霸天没说话,把钱还给她。
“不够。”
李蒙蒙愣住了。
五百四加三百,八百四。离五千还差四千多。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霸天转身就走。
刘小天追上去。
“哥!哥!”
李蒙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雪越下越大,把他们的背影埋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棚户区,天已经黑了。她走到那扇铁皮门前,门关着,里头没亮灯。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炉子灭了,冷得跟冰窖似的。她摸黑找到火柴,点上蜡烛。
床上没人。
她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
桌上放着一张纸。
她拿起来,凑到蜡烛跟前看。
是刘霸天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带小天走了。钱在盒子里,你拿着。”
她跑到床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
里头有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补课的钱,还你。别找我们。”
李蒙蒙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蜡烛烧完了,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她站在黑暗里,攥着那张纸条,攥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跑出去。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她跑出巷子,跑到江边,跑上江堤,四处看。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雪,白茫茫的雪,把一切都埋了。
她站在江堤上,喊。
“刘霸天!”
没人应。
“刘霸天!”
只有风声,雪声,自己的心跳声。
她站在那里,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头上,肩上,把她埋成一个雪人。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是两小时,可能是更久。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从雪里走过来,一瘸一拐的。
刘霸天。
他走到她面前,站在那儿,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雪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李蒙蒙开口了。
“你去哪了?”
刘霸天没回答。
“我以为你走了。”
刘霸天看着她。
“走了更好。”
李蒙蒙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冻在脸上。
“你走了,刘小天怎么办?”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照顾他。”
李蒙蒙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刘霸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抚养协议。我签了字。你拿着,以后他就是你弟弟。”
李蒙蒙没接。
“你疯了?”
刘霸天看着她。
“我没疯。我腿不行了,干不了活,养不了他。你行。你能教他,能让他上学,能让他考大学。你比我强。”
李蒙蒙攥紧了拳头。
“那你去哪?”
刘霸天没回答。
“你去哪?”
刘霸天看着江面。
“随便。哪都行。”
李蒙蒙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你不能走!”
刘霸天看着她,不说话。
李蒙蒙抓着他的衣服,手指节攥得发白。
“你不能走。你走了,他怎么办?我怎么办?”
刘霸天愣了一下。
李蒙蒙自己也愣住了。
她说错话了。
但已经说出来了。
两个人站在雪里,面对面站着。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刘霸天开口了。
“你回去吧。”
他转身,一瘸一拐往江边走。
李蒙蒙追上去。
“你去哪?”
刘霸天没回头。
“你别管。”
李蒙蒙追上去,拉住他。
“你站住!”
刘霸天停下来,没回头。
李蒙蒙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手。
“你不能走。”
刘霸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雪落在他脸上,落在那道疤上,落在眼睛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她头上的雪拂掉。
“傻。”
李蒙蒙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刘霸天把那张抚养协议撕了,扔进雪里。
“回去吧。太冷了。”
他转身,往回走。
李蒙蒙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里。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刘小天站在门口,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
“哥!老师!”
他跑过来,扑进刘霸天怀里。
刘霸天抱住他,没说话。
李蒙蒙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然后她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三个人站在雪里,站在那扇铁皮门前。
谁也没说话。
炉子又生起来了。屋里慢慢暖和了。
刘小天睡着了,缩在床上,打着小呼噜。
李蒙蒙坐在桌边,刘霸天坐在床上。
炉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刘霸天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李蒙蒙愣了一下。
“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李蒙蒙低着头,看着炉火。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
刘霸天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李蒙蒙看着他。
“但你走了,我会难受。”
刘霸天愣住了。
烟烧到手指头,他都没注意。
李蒙蒙站起来。
“我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明天还来。”
她走进雪里。
刘霸天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烟烧完了,烫了手,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按灭,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