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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厨春暖阳 正月初七, ...

  •   第四章初春暖阳

      正月初七,哈尔滨零下二十三度。

      李蒙蒙数了三遍那沓钱。二百四,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她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遍,早上醒来再摸一遍。不是怕丢,是想确认那是真的。

      十七年了,头一回有人给她这么多钱。

      不是施舍,是挣的。

      她给刘小天补了八天课,从字母表教到音标,从音标教到单词。刘小天笨,但肯学。一篇课文念二十遍还磕巴,念到三十遍就顺了。她看着他一点点进步,比自己考了第一名还高兴。

      今天初七,年过完了,该干活了。

      她把钱揣进兜里,出门。

      师范学校门口那个石狮子还蹲在那儿,身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了一层冰壳子,亮晶晶的。她把纸壳子摆出来,蹲下,等着。

      等了两个小时,没人问。

      中午,她去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块钱。肉包子,带馅的,热乎乎的,咬一口流油。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肉包子了。

      吃完包子,她往棚户区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刘小天在那儿等着。

      他今天穿得少,就一件薄毛衣,冻得直跺脚。看见她,跑过来。

      “老师!”

      “怎么不穿棉袄?”

      “我哥穿出去了。他说今天暖和,让我穿他的,我说不用。”

      李蒙蒙看着他那件薄毛衣,没说话。

      走到铁皮门前,门开着。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炉子快灭了。她走进去,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用火钩子捅了捅,火又旺起来。

      刘小天坐到桌边,把课本翻开。

      “老师,今天学啥?”

      李蒙蒙从包里翻出一本练习册,是她从旧书摊上花两块钱买的,初二英语,里头有题。

      “今天做题。”

      刘小天看着那本练习册,眼睛亮了。

      “老师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两块。”

      刘小天挠挠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蒙蒙把练习册翻开,翻到第一页。

      “从第一题开始做。做完我检查。”

      刘小天接过练习册,拿着笔,盯着第一题。

      第一题是选择题:I ____ a student. A.is B.am C.are

      他看了半天,挠头。

      “老师,这个……”

      “你是什么?”

      “我是刘小天。”

      “我是刘小天,用英语怎么说?”

      “I am Liu Xiaotian。”

      “那I后面跟什么?”

      刘小天想了想,恍然大悟。

      “am!”

      他飞快地写上B,接着往下做。

      李蒙蒙坐在旁边,看着他做题。他做得很慢,一道题要想半天,但每道题都想,想不出来就问她,问完了记住,下一回再遇见,就能做对了。

      做到第十题,他抬起头。

      “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李蒙蒙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小天低下头,抠手指头。

      “我怕你不来了。”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抬起头,看着她。

      “老师,以前也有个老师给我补课,补了三天就不来了。她说我家太远,太冷,太破,她不想来。”

      李蒙蒙看着他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头有一点光。

      “我不会。”

      刘小天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老师你真好。”

      他低下头,接着做题。

      做到第十五题,门开了。

      刘霸天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看见李蒙蒙,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蒙蒙也点了点头。

      刘霸天把鱼放在案板上,坐到床上,点了一根烟。他脸色不太好,比前几天还差,发灰,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

      刘小天看了他一眼。

      “哥,你咋了?”

      “没事。”

      刘小天不放心,放下笔走过去。

      “哥,你脸咋这么白?”

      刘霸天把他推开。

      “说了没事。做题去。”

      刘小天回到桌边,但眼睛老往那边瞟。

      李蒙蒙也看着刘霸天。

      他抽烟,手有点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躺到床上,脸朝里,不动了。

      刘小天站起来,想过去,被李蒙蒙按住。

      “让他歇会儿。”

      刘小天坐下,但坐立不安,一道题也做不下去。

      过了很久,刘霸天翻了个身,坐起来。

      “小天,出去买包烟。”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刘小天接过钱,看看他,又看看李蒙蒙,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他们俩。

      刘霸天靠床上,看着她。

      “他这两天咋样?”

      “挺好的。肯学。”

      刘霸天点点头。

      “那就好。”

      他又躺下去,脸朝上,看着天花板。

      李蒙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刘霸天开口了。

      “我这两天,可能得出趟门。”

      李蒙蒙愣了一下。

      “去哪?”

      “外地。有个活,能多挣点。”

      “什么活?”

      刘霸天没回答。

      李蒙蒙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告诉小天。”

      李蒙蒙看着他。

      “他问你咋办?”

      “就说我杀鱼去了。”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坐起来,看着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能来陪陪他吗?”

      李蒙蒙看着他,没回答。

      刘霸天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

      “这是这个月的,三百。你每天来一趟,看着他写作业,别让他乱跑。”

      李蒙蒙没接钱。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话……”

      他没说下去。

      李蒙蒙看着他那张脸,那道疤,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什么活?”

      刘霸天没回答。

      “你不说,我不去。”

      刘霸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有个朋友,在那边开了个场子,缺人看场子。一天一百,管吃住。”

      李蒙蒙心里咯噔一下。

      “看场子?那种场子?”

      刘霸天没说话。

      “你腿那样,能看场子?”

      “坐着看,不用动。”

      李蒙蒙站起来。

      “你不能去。”

      刘霸天看着她。

      “为什么?”

      “那地方危险。万一出事呢?”

      刘霸天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

      “出事了更好。死了就解脱了。”

      李蒙蒙愣住了。

      刘霸天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活着跟死了没啥区别。但小天不一样,他还小,他得上学,得考高中,考大学,得有个正常日子过。”

      他看着窗外,窗玻璃上糊着报纸,透进来一点光。

      “我不在了,他咋办?”

      李蒙蒙站在那儿,攥紧了拳头。

      “那你也不能去那种地方。”

      “不去咋办?杀鱼一天二十,一个月六百。房租一百五,水电二十,小天上学花销,吃饭,抽烟,一个月下来能剩多少?他上高中要钱,上大学要钱,我拿啥供他?”

      李蒙蒙说不出话来。

      刘霸天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

      “三百你先拿着。不够回来再补。”

      他把钱放在桌上,躺下去,脸朝里。

      “你走吧。小天回来,就说我睡了。”

      李蒙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背。那件黑毛衣磨得发白了,后背上有个小洞,露着里头的线头。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那三百块钱拿起来,叠好,塞进兜里。

      “我每天来。”

      她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外头的阳光晃眼,她眯着眼睛往前走。走到巷子口,看见刘小天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包烟。

      “老师!你咋走了?”

      “你哥睡了。下午接着做题,明天我检查。”

      刘小天点点头。

      “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李蒙蒙往江边走,走得很快。走到江边,她停下来,看着江面。

      江上的雪化了,露出灰白色的冰。有人在冰上走,踩出一条□□子。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滑冰车,笑着喊着,声音传过来,细细的,跟风似的。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那三百块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三张一百的,挺新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她不知道这钱是哪来的。可能是他攒的,可能是借的,可能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钱叠好,塞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正月初八,李蒙蒙一大早就去了棚户区。

      刘霸天已经走了。刘小天坐在桌边,盯着课本发呆。看见她,他站起来。

      “老师,我哥走了。”

      “我知道。”

      刘小天低下头,抠手指头。

      “他说他去杀鱼,那边杀鱼的人多,能多挣点。”

      李蒙蒙没说话。

      “老师,我哥是不是不回来了?”

      李蒙蒙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刘小天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让我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他说他要是不在,让我自己照顾自己。”

      李蒙蒙心里一紧。

      “他说的?”

      刘小天点头。

      李蒙蒙坐到他旁边。

      “你哥会回来的。他说了,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话……”

      她没说下去。

      刘小天看着她。

      “慢的话咋样?”

      “慢的话就多等几天。反正他会回来。”

      刘小天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老师,我们做题吧。”

      李蒙蒙翻开练习册。

      “昨天做到哪了?”

      “第二十题。”

      “接着做。”

      刘小天拿起笔,低头做题。

      李蒙蒙坐在旁边,看着他。他做得很慢,但很认真。遇到不会的,就问。问完了,记下来。做着做着,就不想他哥了。

      做到第三十题,他抬起头。

      “老师,我饿了。”

      李蒙蒙看了一眼炉子。炉子上有个锅,锅里不知道有什么。她走过去,掀开锅盖。里头是半锅粥,冻成一坨。

      她把锅端到炉子上,加热。

      刘小天凑过来。

      “老师,我哥走的时候说,让你在这儿吃饭。他说他留了钱,让你买菜。”

      李蒙蒙愣了一下。

      “钱在哪?”

      刘小天跑到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递过来。

      李蒙蒙打开盒子。里头有五十块钱,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买菜。别省。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李蒙蒙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钱收起来,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

      “今天吃什么?”

      刘小天想了想。

      “我想吃面条。”

      “行。面条。”

      她出门,去巷子口那个小卖部买了二斤面条,一块八。又买了两个鸡蛋,一块钱。剩下的钱,买了点青菜,买了块姜,总共花了三块五。

      回到屋里,她烧水,煮面。刘小天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老师,你会做饭?”

      “会一点。”

      “比我哥做的好吃吗?”

      李蒙蒙没回答。

      面煮好了,她捞出来,盛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给刘小天,少的给自己。

      刘小天接过碗,低头就吃。吃了几口,抬起头。

      “老师,好吃!”

      李蒙蒙笑了一下。

      吃完面,刘小天去洗碗。李蒙蒙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纸条。

      “买菜。别省。”

      她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兜里。

      下午接着做题。做到天黑,刘小天把练习册做完了半本。

      李蒙蒙站起来。

      “明天接着做。做完这本,再做下一本。”

      刘小天点点头。

      “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李蒙蒙走出巷子,走到江边。天黑了,江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刮得脸生疼。

      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她停下来。那个石狮子蹲在那儿,黑乎乎的一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地下室。

      躺到床上,她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买菜。别省。”

      她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道疤,那件破毛衣,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正月初九,正月初十,正月十一。

      李蒙蒙每天都去。上午在师范学校门口蹲着等家教,下午去棚户区给刘小天补课。

      家教还是没人问。棚户区那边,刘小天的英语倒是进步了。练习册做完了半本,单词背下来五十多个,音标也记得差不多了。

      正月十二,刘小天突然问她。

      “老师,你见过我妈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

      “没见过。”

      刘小天低着头,抠手指头。

      “我哥说我妈生我的时候死了。我没见过她,连照片都没有。”

      李蒙蒙没说话。

      刘小天抬起头。

      “老师,你有妈吗?”

      李蒙蒙沉默了一会儿。

      “有。但她不要我了。”

      刘小天看着她。

      “为什么?”

      “她改嫁了。那边不想要我。”

      刘小天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老师,你以后能一直给我补课吗?”

      李蒙蒙看着他。

      “能。”

      刘小天笑了,但眼睛红了。

      “老师你真好。”

      他低下头,接着做题。

      正月十三,李蒙蒙去的时候,刘小天不在家。

      门锁着。她敲了半天,没人应。

      她在门口等着,等了一个多小时,刘小天回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

      “老师!”

      “去哪了?”

      刘小天把那张纸递过来。

      “我哥来信了!”

      李蒙蒙接过来看。是一张明信片,印着不知道哪个城市的风景,灰蒙蒙的高楼。背面写着几个字:小天,我挺好。别担心。听老师话。哥。

      字还是那么难看,歪歪扭扭的。

      刘小天把明信片抢回去,看了又看。

      “我哥说他要回来了吗?”

      李蒙蒙看着那几个字。

      “没说。”

      刘小天把明信片贴在胸口。

      “他肯定快回来了。他说他挺好,别担心。”

      李蒙蒙没说话。

      进屋以后,刘小天把明信片放在枕头底下,一会儿拿出来看一眼,一会儿拿出来看一眼。做题也做不下去,老走神。

      李蒙蒙也不管他,让他看。

      看够了,他自己收起来,开始做题。

      正月十四,又一张明信片。

      这回是火车站寄的,印着一列绿皮火车。背面写着:小天,在车上。快到了。哥。

      刘小天高兴坏了,拿着明信片满屋跑。

      “老师!我哥快回来了!”

      李蒙蒙看着那张明信片,心里踏实了一点。

      快到了就好。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李蒙蒙早早就去了。她买了二斤元宵,一块五一斤,花了三块。又买了一包蜡烛,两毛钱,想着晚上可以点上,也算过节。

      走到巷子口,看见刘小天在那儿等着。

      他今天穿了新衣服——也不是新,是刘霸天那件黑棉袄,大得跟袍子似的,但干净。看见她,跑过来。

      “老师!我哥今天回来!”

      “你怎么知道?”

      “他写信说的!”

      李蒙蒙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铁皮门前,门开着。屋里有人。

      刘霸天坐在床上,靠着墙,脸灰白灰白的,比走的时候还差。看见她,点了点头。

      李蒙蒙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嘴唇没血色。那件黑毛衣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刘小天扑过去。

      “哥!”

      刘霸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嗯。”

      刘小天抱着他不撒手。

      “哥,我想你了。”

      刘霸天没说话,又摸了摸他的头。

      李蒙蒙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买了元宵。”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

      “嗯。”

      刘小天松开手,看着那袋元宵。

      “老师,今天吃元宵?”

      “嗯。”

      刘小天跑过去,把元宵拿出来,一个一个数。

      “一、二、三、四……老师,二十个!”

      李蒙蒙点点头。

      刘霸天坐在床上,看着他们,不说话。

      李蒙蒙去烧水,煮元宵。刘小天在旁边看着,眼巴巴的。刘霸天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水开了,元宵下锅。白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刘小天盯着看,咽口水。

      煮好了,李蒙蒙盛了三碗。一碗给刘小天,一碗给刘霸天,一碗自己。

      刘小天端起碗,吹了吹,咬一口。

      “烫!好吃!”

      刘霸天接过碗,没吃,放在旁边。

      李蒙蒙看着他。

      “不吃?”

      “不饿。”

      刘小天吃得欢,没注意。

      李蒙蒙把碗推过去。

      “吃一个。过节。”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吃了一个。

      李蒙蒙也吃了一个。

      吃完元宵,刘小天去洗碗。李蒙蒙坐在桌边,看着刘霸天。

      他脸色太差了,比走的时候还差。嘴唇干裂,眼窝凹进去,人缩在床上,像老了好几岁。

      “你没事吧?”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

      “没事。”

      “你脸色不好。”

      “坐车累的。”

      李蒙蒙不信,但没追问。

      刘小天洗完碗回来,趴在床边。

      “哥,你以后还走吗?”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不走了。”

      刘小天笑了,抱住他的胳膊。

      “太好了!”

      刘霸天又摸了摸他的头。

      李蒙蒙看着他们,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刘小天送她到门口。

      “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李蒙蒙走出巷子,走到江边。天黑了,江面上黑漆漆的。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她停下来。

      那个石狮子蹲在那儿,身上落了一层雪。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石狮子,想起第一次见到刘霸天那天。

      那天也是在这儿,她蹲着,他走过来。

      “你是家教的?”

      “对。”

      “教得好吗?”

      “系里前三。”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地下室,她躺到床上,摸出那张纸条。

      “买菜。别省。”

      她把纸条看了又看,然后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

      正月十六。

      李蒙蒙去的时候,刘霸天还在床上躺着。

      刘小天坐在桌边做题,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床上,小声说:“我哥不舒服。”

      李蒙蒙走过去,看着刘霸天。

      他闭着眼睛,脸灰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发烧了。”

      刘霸天睁开眼睛,看着她。

      “没事。”

      “你腿呢?”

      刘霸天没说话。

      李蒙蒙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他的腿。

      肿了。肿得老高,小腿比大腿还粗,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

      刘小天凑过来,看见那条腿,愣住了。

      “哥……”

      刘霸天把被子拉回去。

      “没事。过两天就好。”

      李蒙蒙看着他。

      “你干什么去了?”

      刘霸天没回答。

      “你腿这样,不能拖。得去医院。”

      “没钱。”

      李蒙蒙沉默了。

      刘小天站在旁边,眼睛红了。

      “哥,你咋不早说?”

      刘霸天没理他,看着李蒙蒙。

      “你带小天出去,买点吃的。”

      李蒙蒙没动。

      “去医院。”

      “我说了没钱。”

      “我有。”

      刘霸天看着她。

      “那是补课的钱。”

      “先借你。”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

      李蒙蒙从兜里掏出那沓钱,二百四,还有那三百,一共五百四。

      “够不够?”

      刘霸天看着那沓钱,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冻得裂了口子,指关节红肿,指甲剪得秃秃的。

      “你留着。”

      李蒙蒙把钱往他手里一塞。

      “走。”

      她扶他起来。他很沉,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差点站不稳。刘小天在旁边扶着,两个人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刘霸天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行了,我自己走。”

      他推开他们,一瘸一拐往前走。走几步,停下来,扶着墙,喘气。再走几步,再停下来。

      李蒙蒙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个背影。

      瘦得跟纸片似的,一瘸一拐的,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

      走到医院,挂了急诊。医生看了一眼那条腿,脸色变了。

      “这腿怎么回事?”

      刘霸天没说话。

      “什么时候伤的?”

      “去年。”

      医生看了他一眼。

      “去年?拖到现在?”

      刘霸天没说话。

      医生让拍片子。拍完片子,看了结果,医生的脸色更难看了。

      “骨头长歪了,现在感染了。得住院,做手术。”

      刘霸天看着他。

      “多少钱?”

      “先交五千押金。”

      刘霸天站起来。

      “走。”

      李蒙蒙拉住他。

      “等等。”

      她看着医生。

      “能不能先治?钱我们想办法。”

      医生摇摇头。

      “医院有规定。”

      刘霸天往外走,一瘸一拐的。

      李蒙蒙追上去。

      “你去哪?”

      “回去。”

      “回去等死?”

      刘霸天停下来,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李蒙蒙说不出话来。

      刘霸天继续往前走。

      刘小天追上去,拉住他的衣服。

      “哥……”

      刘霸天没回头。

      “回家。”

      三个人走出医院,走进雪里。

      雪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刘霸天走几步,停一下,喘几口气。刘小天在旁边扶着,眼泪流下来,冻在脸上。

      李蒙蒙跟在后面,看着他们。

      她突然跑起来,跑到前面,拦住刘霸天。

      “你站住。”

      刘霸天看着她。

      “我去想办法。”

      “什么办法?”

      李蒙蒙没回答,转身就跑。

      她跑到学校,找到辅导员家。辅导员住学校家属楼,三楼。她敲开门,辅导员看见她,愣了一下。

      “李蒙蒙?你怎么来了?”

      “老师,我想预支奖学金。”

      辅导员看着她。

      “预支?奖学金要下学期才评。”

      “我等不了。”

      辅导员把她让进屋,倒了杯水。

      “出什么事了?”

      李蒙蒙把刘霸天的事说了。辅导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没关系。”

      辅导员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帮他们?”

      李蒙蒙愣住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不能死。他死了,刘小天怎么办?

      辅导员叹了口气。

      “奖学金我预支不了,那是学校的钱。但我可以借你点,你先拿着。”

      她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

      “我就这么多,你先用着。”

      李蒙蒙接过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她转身就跑。

      跑回医院,刘霸天他们还在门口站着,没走。她跑过去,把钱塞给刘霸天。

      “先交上。”

      刘霸天看着那三百块钱,又看着她。

      “哪来的?”

      “借的。”

      刘霸天没说话,把钱还给她。

      “不够。”

      李蒙蒙愣住了。

      五百四加三百,八百四。离五千还差四千多。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霸天转身就走。

      刘小天追上去。

      “哥!哥!”

      李蒙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雪越下越大,把他们的背影埋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棚户区,天已经黑了。她走到那扇铁皮门前,门关着,里头没亮灯。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炉子灭了,冷得跟冰窖似的。她摸黑找到火柴,点上蜡烛。

      床上没人。

      她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

      桌上放着一张纸。

      她拿起来,凑到蜡烛跟前看。

      是刘霸天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带小天走了。钱在盒子里,你拿着。”

      她跑到床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

      里头有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补课的钱,还你。别找我们。”

      李蒙蒙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蜡烛烧完了,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她站在黑暗里,攥着那张纸条,攥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跑出去。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她跑出巷子,跑到江边,跑上江堤,四处看。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雪,白茫茫的雪,把一切都埋了。

      她站在江堤上,喊。

      “刘霸天!”

      没人应。

      “刘霸天!”

      只有风声,雪声,自己的心跳声。

      她站在那里,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头上,肩上,把她埋成一个雪人。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是两小时,可能是更久。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从雪里走过来,一瘸一拐的。

      刘霸天。

      他走到她面前,站在那儿,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雪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李蒙蒙开口了。

      “你去哪了?”

      刘霸天没回答。

      “我以为你走了。”

      刘霸天看着她。

      “走了更好。”

      李蒙蒙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冻在脸上。

      “你走了,刘小天怎么办?”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照顾他。”

      李蒙蒙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刘霸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抚养协议。我签了字。你拿着,以后他就是你弟弟。”

      李蒙蒙没接。

      “你疯了?”

      刘霸天看着她。

      “我没疯。我腿不行了,干不了活,养不了他。你行。你能教他,能让他上学,能让他考大学。你比我强。”

      李蒙蒙攥紧了拳头。

      “那你去哪?”

      刘霸天没回答。

      “你去哪?”

      刘霸天看着江面。

      “随便。哪都行。”

      李蒙蒙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你不能走!”

      刘霸天看着她,不说话。

      李蒙蒙抓着他的衣服,手指节攥得发白。

      “你不能走。你走了,他怎么办?我怎么办?”

      刘霸天愣了一下。

      李蒙蒙自己也愣住了。

      她说错话了。

      但已经说出来了。

      两个人站在雪里,面对面站着。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刘霸天开口了。

      “你回去吧。”

      他转身,一瘸一拐往江边走。

      李蒙蒙追上去。

      “你去哪?”

      刘霸天没回头。

      “你别管。”

      李蒙蒙追上去,拉住他。

      “你站住!”

      刘霸天停下来,没回头。

      李蒙蒙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手。

      “你不能走。”

      刘霸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雪落在他脸上,落在那道疤上,落在眼睛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她头上的雪拂掉。

      “傻。”

      李蒙蒙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刘霸天把那张抚养协议撕了,扔进雪里。

      “回去吧。太冷了。”

      他转身,往回走。

      李蒙蒙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里。

      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刘小天站在门口,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

      “哥!老师!”

      他跑过来,扑进刘霸天怀里。

      刘霸天抱住他,没说话。

      李蒙蒙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然后她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三个人站在雪里,站在那扇铁皮门前。

      谁也没说话。

      炉子又生起来了。屋里慢慢暖和了。

      刘小天睡着了,缩在床上,打着小呼噜。

      李蒙蒙坐在桌边,刘霸天坐在床上。

      炉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刘霸天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李蒙蒙愣了一下。

      “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李蒙蒙低着头,看着炉火。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

      刘霸天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李蒙蒙看着他。

      “但你走了,我会难受。”

      刘霸天愣住了。

      烟烧到手指头,他都没注意。

      李蒙蒙站起来。

      “我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明天还来。”

      她走进雪里。

      刘霸天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烟烧完了,烫了手,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按灭,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窗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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