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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除夕夜话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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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除夕夜话
腊月二十九,哈尔滨零下二十六度。
李蒙蒙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地下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手电筒,打开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
她又躺下,躺了五分钟,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刘霸天坐在江边的背影,一会儿是刘小天抱着吉他的样子,一会儿是房东老头那张皱巴巴的脸。
兜里还剩五块钱。
今天二十九,明天三十,过年。
她坐起来,披上军大衣,打开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子,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
一件换洗的内衣,一条秋裤,一双袜子,都是旧的,打着补丁。一本英语词典,封皮磨破了,她用透明胶带粘过。一个笔记本,写满了单词和语法。一支圆珠笔,笔帽没了,笔尖有点歪,但还能写。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压在一本旧书底下。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男的穿着军装,女的穿着碎花裙子,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她爸妈。
爸爸死的时候她十二岁。矿上出事,瓦斯爆炸,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妈妈去认尸的时候,她在家等着,等了一整天。晚上妈妈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爸爸的遗物——一块表,一个钱包,一张照片。
就是这张。
后来妈妈改嫁,继父不让带照片,说看着晦气。她把照片藏在这本旧书里,带出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把纸箱子推回床底下。
站起来,洗脸。
水房里冰凉,水龙头流出来的水跟刀子似的,割手。她随便抹了一把脸,用袖子擦干,回屋梳头。头发长了,该剪了,但剪头发要钱,五块钱,够吃三天馒头。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姑娘瘦,脸白,眼窝有点凹,颧骨有点高。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就是普通。那双眼睛还算有神,黑眼珠亮亮的,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然后出门。
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她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石狮子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把纸壳子摆出来了。
万一呢。
万一有人要请家教呢。
她蹲下来,把军大衣裹紧,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都是赶早买年货的。有的拎着鸡,有的拎着鱼,有的拎着成捆的葱和蒜。一个小男孩跑过去,手里攥着一挂鞭炮,边跑边喊:“过年啦!过年啦!”
她看着那个小男孩,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爸爸还在,每年过年都给她买新衣服。红棉袄,黑裤子,一双新棉鞋。三十晚上,妈妈包饺子,爸爸放鞭炮,她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头,又害怕又想看。
后来就没了。
她把脸埋进领子里,不让别人看见。
蹲到十点,没人问。
十一点,还是没人。
十二点,卖早点的收摊了,街上人少了。她站起来,腿都麻了,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把纸壳子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一个人。
刘霸天站在那儿,靠着墙,抽烟。看见她,他把烟掐了。
“找你半天。”
李蒙蒙愣了一下。
“找我?”
“小天让我来的。他说今天二十九,怕你不过来,让我问问你明天来不来。”
李蒙蒙看着他,没说话。
刘霸天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给你的。”
是一副手套。棉的,旧的,但挺厚实,手指头那儿磨破了,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
“小天的。他说你手冻了,让你戴着。”
李蒙蒙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肿了,裂了口子,有的地方结着血痂。她自己都没注意。
“不用,我——”
“戴着。”
刘霸天的语气不容商量。
李蒙蒙把手套接过来,戴上。有点大,但暖和。手套里还有一股味儿,汗味儿,但暖和的。
“明天来吗?”
“来。”
“几点?”
“两点。”
刘霸天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
他停住。
李蒙蒙站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话。
“过年好。”
刘霸天没回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巷子里。
李蒙蒙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她准时出现在棚户区。
刘小天已经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他跑过来。
“老师!”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也不是新,是干净的,蓝色的,领口有点紧,勒着脖子。头发也洗了,湿漉漉的,结着冰碴子。
“你头发怎么不擦干?”
刘小天挠挠头。
“我哥说洗洗过年。毛巾湿了,我没找到干的。”
李蒙蒙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
刘小天接过手帕,愣了一下,没动。
“擦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胡乱擦了几下,头发更乱了。他把手帕还给她,手帕上沾着冰碴子和头皮屑。
李蒙蒙接过来,塞回兜里。
“进屋。”
屋里比前几天更暖和了。炉子烧得旺,铁皮都烧红了,屋里热得跟夏天似的。桌上摆着东西——一盘瓜子,一盘花生,几块糖。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粘在一起。
刘小天指着那几块糖。
“我哥买的。他说过年了,得有糖。”
李蒙蒙看着那几块糖,没说话。
她在桌边坐下,从包里翻出那张音标表。
“昨天学的还记得吗?”
刘小天点头,但眼睛有点飘。
“背一遍。”
“A、B、C、D……”
“不是字母,音标。”
刘小天挠头,想了半天,磕磕巴巴开始背。背了十几个,卡住了,剩下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蒙蒙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睛。
刘小天低下头,抠手指头。
“老师,我……”
“昨天没复习?”
刘小天不吭声。
“为什么?”
刘小天还是不吭声。
李蒙蒙把音标表放在桌上。
“你哥一个月挣多少钱?”
刘小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我不知道。”
“他一天杀鱼挣二十,一个月六百。过年这几天杀鱼的多,能多挣点,也就七八百。房租一百五,水电二十,你上学用的本子笔橡皮,一个月十块。剩下的钱,买米买面买菜,他抽烟,一瓶酒三块五,一个月下来,能剩多少?”
刘小天低着头,不说话。
“他给你买糖,买花生,给你洗头过年。你呢?”
刘小天抬起头,眼睛红了。
“老师,我……”
“我不骂你。”李蒙蒙把音标表往前推了推,“但你要知道,你哥供你上学不容易。你要是自己不争气,谁也帮不了你。”
刘小天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今天把这些音标都背下来,明天考。背不下来,我就不来了。”
刘小天慌了。
“老师!我背,我一定背!”
李蒙蒙看着他,没说话。
刘小天拿起那张音标表,盯着看,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纸上,洇湿一小块。
李蒙蒙从兜里掏出手帕——就是刚才那块,还湿着——递过去。
“擦擦。”
刘小天接过来,擦了擦脸,接着念。
念了两个小时,四十八个音标背下来三十六个。最后几个怎么也记不住,急得抓耳挠腮。
李蒙蒙看了看手表,四点二十。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那几个难的再背背,明天考。”
刘小天如释重负,又有点不舍。
“老师,你明天还来?”
“来。”
“三十也来?”
“来。”
刘小天笑了,眼睛还红着,但笑了。
“老师你真好。”
李蒙蒙站起来,把东西收进包里。
刘小天送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
“老师,你等等。”
他跑回屋里,从桌上抓起一把糖,塞进李蒙蒙手里。
“我哥说给你吃的。”
李蒙蒙看着手里的糖,花花绿绿的,粘在一起。
“替我谢谢你哥。”
刘小天点头,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走到巷子口,李蒙蒙回头看了一眼。刘小天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旁边几个棚子也亮起了灯,昏黄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萤火虫。
她把糖装进兜里,往江边走。
走到江边,又看见刘霸天。
他今天没坐台阶,站在江边一棵枯树底下,抽烟。旁边放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条鱼,冻得硬邦邦的。
李蒙蒙站住了。
刘霸天看见她,把烟掐了。
“学完了?”
“完了。”
他拎起那个塑料袋,走过来。
“拿着。”
李蒙蒙低头看那两条鱼。一条鲤鱼,一条鲫鱼,都挺大,加起来得有四五斤。
“这……”
“杀鱼剩下的。卖不完,拿回来几条。”
李蒙蒙没接。
“太贵了,我不能要。”
刘霸天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
“让你拿着就拿着。”
李蒙蒙捧着那两条鱼,鱼身上结着冰碴子,凉得扎手。
“谢谢。”
刘霸天没说话,点了根烟,看着江面。
江面上有人走,踩出一条□□子,曲曲弯弯的,消失在远处。对岸的楼房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晃。
李蒙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刘霸天抽完那根烟,开口了。
“你一个人过年?”
李蒙蒙愣了一下。
“嗯。”
“家呢?”
“没了。”
刘霸天没问下去。
两个人站着,谁也不说话。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刮得枯树呜呜响。李蒙蒙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刘霸天就那么站着,也不动,跟冻住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刘霸天开口了。
“明天来吃饭。”
李蒙蒙抬头看他。
“三十,家里包饺子。”
“不用,我——”
“让你来你就来。”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容商量。
李蒙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霸天转身就走。
“明天下午早点来。”
他走了,一瘸一拐的,消失在暮色里。
李蒙蒙站在原地,捧着那两条鱼,站了很久。
回到地下室,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鱼放在桌上,看着它们发呆。鲤鱼的眼睛还睁着,蒙着一层白翳,看着她。鲫鱼的鳞片掉了好几片,露出粉红色的肉。
她把鱼翻过来,看了看。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小到大,她没做过鱼。小时候妈妈做,后来妈妈走了,她就没再吃过鱼。太贵了,吃不起。
她想了想,把鱼拿到水房,用凉水泡上。明天再说。
回到屋里,她坐在桌边,把那把糖拿出来,一颗一颗摆在桌上。
一共八颗。红的、绿的、黄的、橙的,花花绿绿的,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
甜得有点齁,但甜。
她含着那颗糖,含着含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糖太甜了,可能是因为鱼太沉了,可能是因为明天三十了,她没地方去,有人让她去吃饭。
她擦了擦眼泪,把剩下的糖收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翻开英语书,接着背单词。
背到半夜,困得睁不开眼,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又梦见那个人。
站在雪地里,脸上有道疤,看着她。这回她走近了,看清了他的脸。他比她想的年轻,也就二十七八岁,但眼睛老了,像四十岁的人。
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看着,转身走了。
她想追,追不上。
雪越下越大,把他埋了。
她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她摸了摸脸,凉的。
她站起来,躺回床上,缩成一团。
明天下午。
去吃饭。
腊月三十,哈尔滨零下二十七度。
李蒙蒙醒得比平时还早。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有人说话,笑声,骂声,孩子的哭声。过年了。
她坐起来,穿衣服。今天她把那件军大衣换了,换上唯一一件干净的外套——藏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但没补丁。裤子还是那条,棉裤太厚,穿不上,只能穿秋裤外面套条单裤,冻得腿疼。
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紧一点,看着精神。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两条鱼。
还泡在水房的盆里,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她把冰敲碎,把鱼捞出来,装进塑料袋里。
今天去吃饭,不能空着手。
她拎着鱼,出门。
街上比昨天还热闹。到处都是人,大人小孩,拎着年货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卖鞭炮的摊子前围着一堆人,讨价还价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她穿过人群,往棚户区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刘小天在那儿等着。
他今天穿得更精神了,那件蓝毛衣外面又套了一件黑棉袄,棉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干净。看见她,他跑过来。
“老师!”
他看见她手里的鱼,愣了一下。
“老师你带鱼干啥?”
“给你哥。”
刘小天挠挠头。
“我哥也弄了鱼,好几条呢。”
李蒙蒙没说话,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铁皮门前,门开着,里头传出一股香味。炖肉的香味,混着葱姜蒜的味道,香得她差点站住。
刘霸天站在炉子旁边,背对着门,正在忙活。他今天也换了衣服,一件黑毛衣,领口磨毛了,但干净。头发也洗了,梳过,不那么乱了。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看见李蒙蒙手里的鱼,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不是让你来吃饭吗,带什么东西。”
李蒙蒙把鱼放在桌上。
“杀鱼剩下的。”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过鱼,拿到案板上,三两下就收拾干净了。那双手快得让人眼花,刮鳞、开膛、去鳃,一气呵成。
李蒙蒙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刘小天拽了拽她的袖子。
“老师你坐,我给你倒水。”
他跑去倒水,这回水是热的,烫手的。他把缸子递给李蒙蒙,又跑回去帮忙。
李蒙蒙坐在板凳上,看着那兄弟俩。
刘霸天在切菜,白菜、土豆、粉条,切得飞快。刘小天在烧火,往炉子里添柴火,添得旺旺的。两个人配合默契,谁也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要什么。
屋里很暖和,炉子烧得通红,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混着柴火的味道,闻着就暖和。
李蒙蒙捧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烫手,她舍不得放下。
刘霸天切完菜,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着干啥,过来帮忙。”
李蒙蒙站起来,走过去。
“干啥?”
“包饺子。”
案板上已经和好了一团面,白白的,软软的。旁边有一盆馅,白菜猪肉的,闻着就香。
刘霸天把擀面杖递给她。
“会擀皮吗?”
李蒙蒙接过擀面杖,看着那团面。
“不会。”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己动手。他把面揉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按扁,擀成皮。动作很慢,让她看清楚。
“就这样。会了吗?”
李蒙蒙点点头,接过擀面杖,试了一个。
第一个擀得歪歪扭扭的,中间厚边上薄,跟地图似的。
刘霸天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又试了一个。好一点,还是歪。
第三个,终于像点样子了。
刘霸天点点头。
“行,就这个样。”
他开始包饺子,一手托皮,一手放馅,两手一捏,一个饺子就成了。又快又好看,跟机器做的似的。
李蒙蒙一边擀皮一边看他包。他的手很糙,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但那双手包起饺子来,跟绣花似的,又细又快。
刘小天在旁边烧火,烧一会儿就跑过来看一眼。
“哥,你包的真好看。”
刘霸天没理他。
“老师,你擀的皮也挺好。”
李蒙蒙也没理他。
他也不恼,又跑回去烧火。
三个人就这么忙活着,谁也不说话,但屋里暖暖的,满满的。
忙到下午三点多,饺子包好了。案板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白花花的,跟元宝似的。锅里的肉也炖烂了,刘霸天盛出来,装了一大盆。土豆炖鱼,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盆红烧肉。
刘小天看着那盆红烧肉,眼睛都直了。
“哥,你啥时候买的肉?”
刘霸天没回答,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酒。
“开饭。”
三个人围着那张折叠桌坐下。桌子小,人一坐就满了。菜摆不下,摞着放。刘小天坐一边,李蒙蒙坐一边,刘霸天坐一边。
刘霸天把酒打开,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看了李蒙蒙一眼。
“喝不喝?”
李蒙蒙摇头。
他也不勉强,给自己倒满。
刘小天已经等不及了,拿着筷子盯着那盆红烧肉。
“哥,能吃了吗?”
刘霸天端起碗。
“过年好。”
李蒙蒙愣了一下,也端起缸子。
“过年好。”
刘小天端起碗,碗里是白开水。
“过年好!”
三个人碰了一下,开吃。
刘小天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跟仓鼠似的。刘霸天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喝酒,吃菜,看着刘小天。李蒙蒙也吃得慢,一口一口的,不敢多吃,怕把人家过年的东西吃光了。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
“吃啊,愣着干啥。”
他又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她碗里。
李蒙蒙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香得她差点掉眼泪。
她吃了。
真香。
刘小天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摸着肚子,靠在床上。
“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年夜饭。”
刘霸天没理他,喝了一口酒。
刘小天又看着李蒙蒙。
“老师,你明年还来吗?”
李蒙蒙愣了一下,没说话。
刘霸天看了她一眼。
“吃饭。”
刘小天不问了,又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外头鞭炮声越来越响,噼里啪啦的,震得铁皮棚子都跟着抖。刘小天坐不住了,跑出去看放鞭炮。
屋里就剩李蒙蒙和刘霸天。
刘霸天在收拾碗筷,李蒙蒙帮着擦桌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也不尴尬,就是那么各干各的。
收拾完了,刘霸天坐到床上,点了根烟。
李蒙蒙坐在板凳上,看着炉子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刘霸天抽完那根烟,开口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蒙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了。”
“你妈呢?”
“改嫁了。不要我了。”
刘霸天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不要我了。”
他看着炉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疤跟着一明一暗。
“后来我想,他不是不要我,是没办法了。”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又点了一根烟。
“你在师范上学?”
“大三。”
“学啥?”
“英语。”
“毕业当老师?”
“想当。不知道能不能当上。”
刘霸天点点头。
“能当上。你教得好,小天那脑子都能教会,谁都能教会。”
李蒙蒙笑了一下,没说话。
外头鞭炮声更响了,震得耳朵嗡嗡的。刘小天跑回来,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
“哥!外头放了好多鞭炮!还有烟花!”
刘霸天看了他一眼。
“冷不冷?”
“不冷!”
刘霸天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挂鞭炮,红彤彤的,挺长一挂。
“走,放炮去。”
刘小天眼睛都亮了。
“真的?”
刘霸天没理他,看着李蒙蒙。
“去不去?”
李蒙蒙站起来。
“去。”
三个人走到巷子里。巷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人小孩,都站在门口,有的放炮,有的看热闹。王大爷也出来了,披着件旧棉袄,缩在门口抽烟。
刘霸天把那挂鞭炮挂在树枝上,点着,跑回来。
噼里啪啦!
鞭炮响起来,震得人耳朵疼。火星四溅,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刘小天捂着耳朵,又害怕又想看,躲在刘霸天身后,探出脑袋。
李蒙蒙站在旁边,看着那串鞭炮,看着那些火星,看着那些硝烟。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也是这样放鞭炮。她也是这样躲在爸爸身后,捂着耳朵,又害怕又想看。
爸爸已经不在了。
她看着刘霸天的背影。他站在那儿,看着鞭炮,一动不动,跟座山似的。
鞭炮放完了,硝烟散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还有鞭炮声,一阵一阵的,但这边安静了。
刘小天跑过去,在碎纸屑里翻找。
“哥!还有没响的!”
刘霸天没理他,看着李蒙蒙。
“进屋吧,外头冷。”
三个人回到屋里。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刘小天趴在床上数那些没响的鞭炮,一颗一颗的,数得认真。刘霸天坐到桌边,倒了一碗酒,慢慢喝。
李蒙蒙坐到板凳上,捧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水。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深了。
刘小天数完鞭炮,困了,眼皮打架。刘霸天看了他一眼。
“睡吧。”
刘小天爬上床,钻进被窝,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睡梦里还吧唧嘴,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
屋里就剩刘霸天和李蒙蒙。
炉火呼呼响,映得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刘霸天喝完那碗酒,又倒了一碗。
“你不回去?”
李蒙蒙看了一眼窗外。
“太晚了,不好走。”
刘霸天点点头。
“那就待着。天亮再走。”
李蒙蒙没说话,把缸子捧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刘霸天开口了。
“你以后有啥打算?”
李蒙蒙愣了一下。
“毕业,找工作,活着。”
刘霸天点点头。
“活着就好。”
他喝了一口酒。
“我爸死的时候,我就想,只要能活着,什么都行。后来我进去了,也想,只要能活着出来,什么都行。出来以后,找到小天,又想,只要他能好好活着,什么都行。”
他看着炉火,火光映在他眼睛里。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李蒙蒙没说话。
她看着炉火,想着他的话。
活着不容易。
但活着,就有盼头。
外头的鞭炮声彻底停了。夜深了,静了。只有炉火呼呼响,偶尔有风吹过,铁皮棚子哗啦一声。
李蒙蒙靠在椅子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睡着了。
这一回,她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下铺,刘小天的床。刘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上铺,缩成一团,打着小呼噜。
屋里没人。
她坐起来,看见桌上摆着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粥还冒着热气。
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和。
她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推开门。
刘霸天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巷子。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醒了?”
“嗯。”
“吃饭。”
李蒙蒙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霸天站起来,把烟掐了。
“吃完再走。外头冷。”
他进屋了,李蒙蒙跟在后面。
她坐在桌边,端起那碗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喝了一口,热热的,烫嘴,但舒服。
刘霸天坐在旁边,抽着烟,不说话。
李蒙蒙喝完那碗粥,吃了半个馒头,放下筷子。
“我得走了。”
刘霸天点点头。
“路上慢点。”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刘霸天还坐在那儿,看着她。
“昨天……谢谢。”
刘霸天没说话。
李蒙蒙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她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霸天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
李蒙蒙走在雪里,一步一步,往地下室走。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她停下来。
那个石狮子还蹲在那儿,身上落满了雪。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石狮子,看着那个位置。
那是她蹲了三天的地方。
那是她遇见他的地方。
那是七天前。
她把纸壳子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继续往前走。
回到地下室,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昨天的事。
包饺子,吃饭,放鞭炮,喝酒,说话,睡觉。
她想起刘霸天说的话。
“活着不容易。但活着,就有盼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埋了。
她睡着了。
这一回,梦里没有雪,没有那个人。
只有炉火,呼呼响着,暖烘烘的。
正月初一,哈尔滨零下二十八度。
李蒙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她发了会儿呆,然后穿衣服,出门。
走到棚户区,走到那扇铁皮门前。
门关着。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门开了。
刘小天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老师。”
李蒙蒙看着他。
“怎么了?”
刘小天不说话,低着头。
李蒙蒙往屋里看了一眼。
刘霸天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朝里,看不见表情。
“你哥怎么了?”
刘小天吸了吸鼻子。
“他腿疼。昨天晚上疼了一宿,没睡着。”
李蒙蒙愣了一下,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躺了三个月,没钱治,长歪了。”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小天看着她。
“老师,你能进来坐会儿吗?”
李蒙蒙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屋里比平时冷,炉子快灭了。她看了一眼炉子,走过去,往里添了几块煤,用火钩子捅了捅,火又旺起来。
刘小天坐在床上,看着刘霸天。
刘霸天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李蒙蒙坐回桌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刘霸天翻了个身,看见她。
“你怎么来了?”
李蒙蒙没回答他的问题。
“腿疼?”
刘霸天没说话。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没用。”
“吃药呢?”
“没钱。”
李蒙蒙沉默了。
刘霸天坐起来,靠在墙上。他脸色不太好,发灰,眼睛里有血丝。
“没事,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好。”
他看了一眼刘小天。
“你吃饭了没?”
刘小天摇头。
刘霸天想下床,腿一动,疼得皱起眉头。
李蒙蒙站起来。
“我来。”
她走到炉子旁边,看着那几个锅。一个锅里是昨天的剩菜,土豆炖鱼,冻成一坨。一个锅里是粥,也冻了,硬邦邦的。
她把锅端到炉子上,加热。
刘霸天看着她忙活,没说话。
刘小天坐在床上,偷偷看她。
李蒙蒙把菜热好,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吃吧。”
刘小天端起碗,狼吞虎咽。
刘霸天接过碗,慢慢吃。
李蒙蒙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吃完饭,刘小天去洗碗。刘霸天靠在床上,点了一根烟。
李蒙蒙坐在桌边,看着炉火。
过了很久,刘霸天开口了。
“你回去吧。大过年的,别在这儿待着。”
李蒙蒙没动。
“我没事。”
刘霸天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蒙蒙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往里添了几块煤。
“明天我还来。”
刘霸天没说话。
李蒙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霸天靠在床上,抽着烟,看着她。
她推开门,走进雪里。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她头发上,肩上。
她走着走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那个男人躺在床上,疼得一宿没睡着。
可能是因为那个男孩眼睛红红的,不敢哭出声。
可能是因为那个屋里太冷了,炉子快灭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铁皮门关着,雪落在上面,白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风雪里。
正月初二,她又去了。
正月初三,也去了。
正月初四,刘霸天的腿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他看见李蒙蒙,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刘小天最高兴,拉着李蒙蒙看他新学的吉他曲子。
正月初五,李蒙蒙去的时候,刘霸天已经出门了。刘小天说他去杀鱼了,今天初五,迎财神,买鱼的人多。
李蒙蒙给刘小天补了一下午课。
正月初六,李蒙蒙兜里只剩两块钱了。
她算了算账,房租还欠十五,得补上。家教的钱,刘霸天给了五十,五节课,已经上了八节。后面的三节,他没提,她也没提。
她站在师范学校门口,看着那个石狮子。
要不要继续蹲?
蹲了也没用,没人请家教。
她把纸壳子夹在胳膊底下,往棚户区走。
走到巷子口,看见刘霸天在那儿等着。
他靠着那棵歪脖子树,抽烟。看见她,他把烟掐了。
“过来。”
李蒙蒙走过去。
刘霸天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
“给你。”
李蒙蒙低头看,是一沓零钱,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皱巴巴的,卷在一起。
“这是……”
“补课的钱。三十一节,上到初六,八节,二百四。”
李蒙蒙愣了一下。
“不是说好了十块一小时吗?”
刘霸天看着她。
“那是开始。现在涨价了。”
李蒙蒙没接钱。
“太多了。”
刘霸天把钱往她手里一塞。
“拿着。你应得的。”
李蒙蒙攥着那沓钱,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霸天转身就走。
“下午早点来,小天等着呢。”
他走了,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巷子里。
李蒙蒙站在原地,攥着那沓钱,攥了很久。
她数了数,二百四,一分不少。
她站在那里,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回她知道为什么哭。
因为那个男人,腿还疼着,去杀鱼挣钱。
因为那沓钱,一块一块的,皱巴巴的,是他一条鱼一条鱼杀出来的。
她擦了擦眼泪,把那沓钱叠好,塞进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
然后她走进巷子里,往那扇铁皮门走去。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她身上。
但她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