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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棚户人家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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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棚户人家
第二天下午两点,李蒙蒙准时出现在棚户区巷子口。
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路上雪被人踩得瓷实,滑得很,她走得小心,生怕摔一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个馒头——昨天剩下的钱买的,一块钱三个。
走到那条巷子口,她站住了。
刘霸天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抽烟,不知道等了多久,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看见她,他把烟掐了,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李蒙蒙跟在后面。
巷子里比昨天更安静了,只有脚踩雪的咯吱声。有几家门口挂着红灯笼,快过年了,但灯笼也是旧的,褪了色的,挂着跟没挂一样。
走到铁皮门前,刘霸天没踹门,敲了敲。
里头一阵脚步声,刘小天把门打开。
“老师!”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点的毛衣,虽然还是旧的,但头发梳过了,脸也洗了,看着精神不少。他把李蒙蒙让进屋,又回头看了一眼刘霸天。
刘霸天没进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晚上回来。”
门关上了。
屋里比昨天暖和,炉子烧得更旺了,铁皮都烧红了半边。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子,都倒好了热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盘炒花生,带壳的,炒得有点糊。
刘小天挠挠头。
“我哥早上炒的。他说老师来,得有点东西招待。”
李蒙蒙看着那盘花生,没说话。
她在桌边坐下,从包里翻出一本英语书、一个笔记本、一支圆珠笔。笔记本是她自己用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单词和语法。
“昨天字母背熟了吗?”
刘小天点头,站在旁边,手指头绞着毛衣边。
“背一遍。”
“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
一口气背完,虽然W还是念成了“达不溜”,但一个没卡壳。
李蒙蒙点点头。
“今天学音标。把音标学会了,单词就能自己念了。”
刘小天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画的音标表,四十八个,一个一个写得整整齐齐。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有英语作文的痕迹。
“这是元音,这是辅音。先读一遍给我听。”
刘小天凑过来,看着那些符号,跟看天书似的。
“这……这怎么念?”
“我教你。”
李蒙蒙一个一个念,刘小天跟着念。她念得慢,他学得也慢,但肯学。一个音标念二十遍,念到舌头打结也不停。
念了一个多小时,刘小天头上冒汗了。
“老师,我能歇会儿吗?”
李蒙蒙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五十。
“十分钟。”
刘小天一屁股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破杂志,封面都没了,翻开来,里头是吉他谱。
李蒙蒙看了一眼那把吉他。
“你会弹?”
“会一点。”刘小天把杂志递过来,“老师你看,这是《海阔天空》的谱子,我练了好久,前奏会了,副歌还不行。”
李蒙蒙接过杂志,翻了翻。谱子是手抄的,字迹很乱,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你哥教的?”
刘小天点头。
“他以前弹得很好,真的。他们乐队在江边那个酒吧演过,好多人去看。后来……”
他不说了,低下头,抠手指头。
李蒙蒙没追问。
她把杂志还给他,站起来,走到吉他旁边,伸手摸了摸琴弦。琴弦锈了,按下去硌手。
“音不准了。”
“我哥说等开春了换一套新的。一套弦三十多块呢。”
李蒙蒙没说话,回到桌边坐下。
“时间到了,接着学。”
刘小天把杂志塞回枕头底下,乖乖坐过来。
又学了一个小时。四十八个音标学完一半,刘小天念得嘴都瓢了,但好歹记住了二十多个。
李蒙蒙把纸收起来。
“今天就到这。明天接着学剩下的。回去把今天学的复习一遍,明天我考。”
刘小天如释重负,又有点不舍。
“老师,你明天还来?”
“来。”
她把东西收进包里,站起来。
刘小天也站起来,送到门口。
“老师,你等等。”
他跑回屋里,从桌上抓起那把炒花生,塞进李蒙蒙手里。
“我哥说给你的。你路上吃。”
李蒙蒙看着手里的花生,又看着刘小天那张瘦巴巴的脸。
“替我谢谢你哥。”
刘小天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李蒙蒙往外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小天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旁边几个棚子也有人出来了,有女人端着盆出来倒水,有老头蹲在门口抽烟。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姑娘跑过去,差点滑倒,又咯咯笑着跑远了。
她攥紧那包花生,往江边走。
走到江边,看见一个人。
刘霸天坐在江边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半瓶。他望着江面,一动不动,跟冻住了似的。
江面冻得结结实实,雪盖在上面,白茫茫一片。对岸的楼房影影绰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李蒙蒙站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刘霸天没回头,但好像知道她在那儿。
“学完了?”
“完了。”
“过来坐会儿。”
李蒙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台阶上坐下。台阶是水泥的,冰屁股,她垫着军大衣坐着。
刘霸天把酒瓶递过来。
“喝一口?”
李蒙蒙摇头。
他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一口。酒瓶子是透明的,里头还剩小半瓶,白酒,闻着冲鼻子。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李蒙蒙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刘霸天就那么坐着,帽子也没戴,耳朵冻得通红,跟没感觉似的。
过了一会儿,刘霸天开口了。
“小天咋样?”
“肯学。就是基础太差,得从头补。”
“能补上来吗?”
李蒙蒙想了想。
“他脑子不笨。要是肯下功夫,中考及格没问题。”
刘霸天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他以前成绩好。小学全班第一。上了初中就不行了。”
“为什么?”
刘霸天没说话。
江面上有一只野狗跑过去,跑几步滑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跑远了,变成一个黑点。
“他爸妈呢?”李蒙蒙问。
刘霸天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蒙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妈生他的时候死的。”他说,声音很平,“我爸……我爸喝酒,喝多了掉江里了。那年小天八岁。”
李蒙蒙没说话。
刘霸天又喝了一口酒。
“我那时候在里头。”
“里头?”
“监狱。三年。”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道疤跟着动了动。
“偷东西。十八岁那年,偷了一辆摩托车,卖了八百块。判了三年。”
李蒙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霸天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望着江面。
“出来的时候,我爸死了,小天一个人在棚户区待着,跟野狗似的,吃百家饭长大。”
他又喝了一口,酒瓶快见底了。
“我找过他。找了一年。找到的时候,他在一个远房亲戚家,给人放羊,睡羊圈里。我把要回来了。”
他顿了顿。
“那亲戚管我要钱,说养了两年,得给钱。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他了,一千二。就剩回去的路费。”
李蒙蒙攥紧了手里的花生。
“后来呢?”
“后来就在棚户区住下了。我找活干,他上学。什么活都干,扛大包、卸货、跑腿、看场子。后来有人介绍我去歌厅唱歌,一晚上三十块。我以前会弹吉他,就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去年让人打了。歌厅有人闹事,我拉架,被打了一棍子,这儿碎了。躺了三个月,没钱治,长歪了。”
李蒙蒙看着他的腿,想起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
“现在呢?”
“现在干不了重活。在菜市场帮人杀鱼,一天二十。过年这几天杀鱼的多,能多挣点。”
他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瓶子放在旁边。
“小天说你会弹吉他?”
李蒙蒙愣了一下。
“他说你喜欢beyond。”
“喜欢过。上初中的时候,攒了好久的钱买了一把吉他,几十块钱的,烧火棍似的。后来卖了,换生活费。”
刘霸天点点头。
“小天天天练那把破吉他,想把那首《海阔天空》练下来。他说等他练会了,要上台唱。”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走吧,天黑了。”
李蒙蒙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霸天停下。
“明天还来?”
“来。”
“那花生,你拿着吃。小天专门给你留的,说老师教得好,得谢谢老师。”
李蒙蒙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生,塑料袋上结了一层霜。
刘霸天已经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巷子里。
李蒙蒙站了很久,才往回走。
走到师范学校门口,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雪地。她没回地下室,在学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那个位置是她昨天蹲着的地方。纸壳子还放在那儿,被雪埋了一半。她走过去,把纸壳子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往回走的路上,她买了一个馒头,五毛钱。回到地下室,她把馒头就着开水吃了,吃了两个。剩下一个明天早上吃。
吃完,她把花生倒在桌上,一颗一颗剥着吃。
花生炒糊了,有点苦,但很香。
她剥着剥着,想起刘霸天说的话。
“他爸妈死了。”
“我那时候在里头。”
“躺了三个月,没钱治,长歪了。”
她把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化了,流下一道道水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胡同里没有人,只有一盏路灯,照着飘落的雪。雪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明天又得扫。
她想起刘小天说的那句话。
“我哥说等开春了换一套新的。一套弦三十多块呢。”
三十多块。
她算了算自己兜里的钱。昨天刘霸天给的五十,还剩三十五。够买一套弦。
但她没动。
她把窗帘拉上,回到桌边,翻开英语书,接着背单词。
背到一半,有人敲门。
她愣了一下,没动。
又敲了两下。
“谁?”
“我。”
是个陌生的声音,男的,听着年纪不小了。
她走到门边,没开门。
“什么事?”
“你租的房子?”
“是。”
“我是房东。明天过年,来收下个月房租。”
李蒙蒙心里咯噔一下。
“多少钱?”
“一百五。”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现在交?”
“明天也行。过年这几天我不在,怕耽误事。”
李蒙蒙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一张五十的,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五张一块的。一共一百三十五。
她把钱递过去。
“还差十五。过完年补给你行吗?”
老头接过钱,数了数,看了她一眼。
“行。过完年初六,别忘了。”
“记住了。”
老头走了,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蒙蒙关上门,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兜里还剩五块钱。
一张五块的,和几个钢镚。
她回到桌边,看着那堆花生壳,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去,接着背单词。
背到半夜,困得睁不开眼,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又看见雪。
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她在雪里走,不知道往哪走。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脸上有道疤,看着她。
她想走近,却怎么也走不动。
雪越下越大,把那个人埋了。
她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她摸了摸脸,凉的。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躺回床上,缩成一团。
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道疤。
那双棉鞋。
那瓶酒。
那句话。
“躺了三个月,没钱治,长歪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明天两点。
还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