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朵寒酥未肯消》伶屿

3、沈慕安的逆鳞 “你们沈家

　　十年后。

　　沈寒酥伴随着梦中的坍塌声猛然从床上惊醒，窗外已是大亮。

　　床榻之上，十六岁的沈寒酥黑发如瀑，肤色白皙，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灿若桃花的眼睛，带着潮红，泛着隐隐的雾气，就连额上的冷汗都衬得她宛若出水芙蓉。

　　丫鬟小婵端着茶水从外面进来，见小姐正一头冷汗地坐在床上发呆，赶忙上前替她擦拭掉额头上的汗水。

　　“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见沈寒酥仍旧在床榻之上愣怔，小婵有些担心地又唤了一声。

　　“小姐？”

　　这一声才彻底把沈寒酥从回忆的浪潮中唤醒。

　　“哦，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她掀开被子，强自抽离出悲伤的情绪，“爹爹和娘亲可是已经在用膳了？”

　　小婵边替她穿衣服边道：“薛家来人了，家主和夫人在前厅。”

　　沈寒酥问道：“兄长呢？今日可回来了？”

　　小婵摇了摇头道：“并未。”

　　云笈国中的少年、少女，自十六岁之后便会开始接到一些入世的任务，天赋过人者可斩妖除魔，资质平平者也能帮着凡人画画符箓，布个简单的除祟阵。

　　沈慕安今年二十六岁，因他天赋远超常人，十八岁时便能斩杀大妖，所以他的任务多且重，以至于常年离家在外，极少回来。

　　而沈寒酥，因为无法修炼，只得常年在家。

　　“走吧，去前厅。”沈寒酥穿戴好一身素色罗裙，出了门。

　　沈家前厅中，沈临渊和宋砚秋冷脸端坐在上首，薛家的家主夫人则是带着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下方，少年眉眼阴沉，一言不发地把玩着手中长刀。

　　京都有五大世家，分别是沈家、白家、林家、薛家、宋家。

　　沈家剑法卓绝还拥有神秘的影卫，白家精通符箓阵法，林家主炼丹疗愈，宋家擅长音律催灵，而薛家则是靠着家主薛劲川那把可睥睨神兵的锻魂刀稳居五大世家之一。

　　这位薛家夫人名为宋倾夏，乃是宋砚秋的庶姐，当年算是沾了宋砚秋的光才顺利嫁入了薛家。

　　只是宋砚秋向来与宋家人走得远，自然也很少与宋倾夏来往，若不是看在薛家的面子上，宋倾夏今日怕是连门都进不来。

　　见沈寒酥从门外进来，宋倾夏极其热络地站起身迎了上去。

　　“哎呀，酥酥，许久未见，当真是出落的水灵，快过来，让姨母看看。”

　　“问父亲、母亲、姨母安。”沈寒酥杏步上前，对众人施施然一礼，便扭身去了宋砚秋身边，娘亲向来不喜宋倾夏，她自是不愿与之多接触。

　　宋倾夏准备牵上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她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又很快整理好表情，走回了座位上。

　　她佯装关心地问道：“酥酥，姨母这么久没见你，很是挂念你，不知如今身体可好了？”

　　这话一出，厅上几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沈家这位宝贝女儿不能修炼、身娇体弱是全京都都知道的事，也是他们沈家最忌讳提到的事，不是因为丢人，而是沈寒酥这十年里因为不能修炼，被太多人明里暗里地嘲讽过。

　　启灵大典之后，这事就像春风播种一样，传进了各家各户的耳中。

　　京都众人皆知沈寒酥并非亲生，所以一时间，大街小巷都是关于沈寒酥身世的猜想，有说这沈家捡了个残次品还当宝贝的，有说沈临渊早年做了太多缺德事所以报应到养女身上的，更有甚者说这沈寒酥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是来沈家讨债的。

　　十岁以前，沈寒酥因此总是被其他世家的小辈排挤，她面上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倒是无所谓，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让她郁郁寡欢，那这上千年的岁月怕也是白活了。

　　可沈家三人却以为她每次表现出来的委屈是当真委屈，所以每当有人提到这点，都让三人草木皆兵。

　　“薛夫人！”沈临渊声音低沉地开口警告道。

　　宋砚秋则是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转而冷漠地看向宋倾夏道：“酥酥的身体一直很好，薛夫人若是想来找不痛快的，那便请回吧。”

　　场面一时间变得极为尴尬。

　　宋倾夏是个八面圆通的人，她见气氛凝滞，便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娇笑着道：“哎呀，妹妹哪里的话，我这不是关心酥酥嘛！”

　　只听沈临渊冷哼一声，对着宋砚秋使了个眼色：“夫人，我先去道场盯着弟子们修炼。”

　　宋砚秋点点头，她知道沈临渊的性子，怕是再待下去就要忍不住手刃她这位庶姐了。

　　见沈临渊走了，宋倾夏这才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少年对沈寒酥道：“酥酥，你看姨母特地带了你薛朗表哥来陪你玩。”

　　“表哥？”沈寒酥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面上却一派天真烂漫地说道，“我竟不知姨母什么时候生的孩子？这天大的好事怎的不通知我们前去道喜？”

　　话音刚落，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京都内城皆知，这位薛夫人乃是薛劲川的续弦。

　　在她之前，薛劲川有位很相爱的夫人，乃是宋砚秋的闺中密友。

　　薛夫人生下小儿子后娇花早逝，薛劲川本不想再娶，可这宋倾夏借着陪妹妹前去吊唁的工夫躲进了薛家后院，趁着当夜薛劲川悲痛醉酒，竟强行爬了床，这才成为现在的薛夫人。

　　这事让宋砚秋直觉恶心。

　　再加上宋家始终维护宋倾夏，直接导致了宋砚秋与宋家彻底断绝了往来。

　　但两人成亲也有十几年了，宋倾夏却始终没有子嗣，外面更有传言说薛劲川把她娶回家后再也没碰过她，让她守了十几年的活寡。

　　“你！”想不到这沈寒酥看着娇弱，却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宋倾夏顿感气血上涌，好一阵才止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

　　见她的脸色憋得红一阵白一阵，沈寒酥突然用帕子捂住了嘴巴，小心翼翼地嘀咕道：“我，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姨母该不会生气吧？”

　　宋倾夏一噎，半晌她才勉强干笑了两声道：“酥酥没说错，朗儿乃是原配夫人所生，只是这些年由我养大，自是和我亲生的一样。”

　　沈寒酥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半真半假地夸赞道：“姨母当真是大度呀。”

　　厅中又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时，半天未发话的宋砚秋终于开口了，她仍旧是冷着一张脸，不客气地说道：“我家酥酥可没有薛家这一门亲戚，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何？”

　　宋倾夏见状也不再藏着掖着，起身将薛朗往前一推：“你看看我家朗儿生得是一表人才，我便想着让两个孩子接触接触，说不定以后还能亲上加亲。”

　　闻言，沈寒酥这才细细打量起面前的薛家二郎，此人长相确实还算周正，但是眉低压眼，鼻梁歪斜，乃是心术不正之相。

　　讥讽之色一闪而过，沈寒酥捏紧了手中帕子，转头满眼无助地看向宋砚秋。

　　宋砚秋似是也被气笑了：“呵，宋倾夏，这京都皆知，你家这位一表人才的薛小公子是个什么性子，你也敢拿来我沈家显摆？”

　　前任薛夫人育有两子，大儿子薛宸倒真是个一表人才的主，修为不错又为人正直。

　　但这小儿子许是宋倾夏带大的原因，品性恶劣，七八岁时就因为欺辱别家幺女被人找上门过，可奈何薛家强盛，也没弄出人命，被欺负的人家又只是个小家族。薛劲川虽向来不喜欢这个小儿子，可到底是亲生的，将薛朗打了一顿以示惩戒，此事便也作罢。

　　这宋倾夏打的是什么算盘，宋砚秋自然是清楚地，她不招薛劲川和薛宸的待见，自己又无子嗣傍身，现下无非就是想借着沈家在薛家站稳脚跟。

　　宋倾夏见宋砚秋说话如此不客气，也是冷了脸：“妹妹，你可想好了，你家这个养女的情况谁人不知，这京都中除了我薛家可没人愿意娶，即便如此她都算是高攀了。”

　　宋砚秋听此，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正待发作，一道温和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打断了她的怒火。

　　“薛夫人，还请您千万慎言！”

　　竟是许久未回家的沈慕安。

　　沈慕安从门外缓步走来，气场温而不软。此时的他较十年前相比，更是姿容俊朗、目若朗星，京都中不知有多少世家小姐爱慕这位沈公子。

　　但是用沈慕安的好友、白家那位大公子白星辞的话说，沈慕安大概修的是无情道，面对无数女修的春心萌动，他皆是一笑了之，从不逾矩半分。

　　“薛夫人。”沈慕安走到宋倾夏面前，拱手施了一礼，“上一个这么在沈家面前放肆的人可是被拔了舌头，丢去了幽煞塚。”

　　云笈国与妖界相邻，而接壤处有一地名为幽煞塚，常有妖兽、鬼物和一些人界的凶恶之徒出没，是个善恶不分的混杂之地，一般修士进去，不超过三天就会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人从始至终都面带笑容，语调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吓人。

　　“沈慕安，你狂妄！”一直阴沉着脸未说话的薛朗突然捏紧了手中长刀，怒喝出声。

　　“狂妄？”沈慕安缓缓转头看向他，面上虽依旧带着笑，眼底却影影绰绰地透露出一丝鄙夷，“薛小公子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狂妄。你若想打我妹妹的主意，劝你还是早些收了心思，否则我定让你后悔生而为人，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沈慕安是不是向来说到做到。”

　　沈慕安这个人，最是温和有礼，面上总是一派光风霁月，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但他有个逆鳞，那便是沈寒酥。

　　惹到他，他会笑笑对你说无妨，但若惹到沈寒酥，这位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定会礼貌地对你道声抱歉，然后打得你哭爹喊娘。

　　薛朗不敢和沈慕安硬来，但是嘴上仍旧强撑着骂道：“你们沈家好样的，不过是一个野种废物，还真当是亲生的养。”

　　话音刚落，只听“铮”的一声，一柄泛着金光的长剑便抵上了薛朗的脖子。

　　沈慕安持剑而立，周身灵气瞬间暴涨，带动着他的衣袖翻飞，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宋倾夏更是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凳子上。

　　沈寒酥率先反应过来，沈家若是不想和薛家闹翻，这薛朗便杀不得。

　　她快步上前，拽住了兄长的衣袖，温声道：“兄长许久未回家，想必是累了，不如先去休整一番，我让厨房去给兄长准备膳食，可好？”

　　对上妹妹的眼睛，沈慕安深吸了一口气，半晌后才收回了佩剑。

　　“来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