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朵寒酥未肯消》伶屿

29、江渊大狱 你就是我，

　　沈寒酥再睁眼时，灵海之上的第二条枷锁已经被破开，许久未感受过的灵力波动在她体内伴随着四处乱窜的罡煞之气不断回响。

　　此时她正站在一片开满猩红花朵的地面上，花田的尽头凭空立着一扇厚重古老的巨大石门。

　　石门上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江渊。

　　沈寒酥顿时明了，此处才是江渊大狱真正的大门。

　　她俯身在脚边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花，手中花有七瓣，通体猩红，果然是渡念。

　　看来传言并不假，江渊大狱的原身，并非是用来关押邪魔的监牢，而是人世间的第一处魔域。

　　魔从何处诞生，又为何诞生，沈寒酥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当年琰玺亲临此处，在江渊之外打上枷锁，将其封印，而后再遇到一些入了魔的神神鬼鬼，便会流放到此处关押。

　　但其实对于魔族来说，他们宁愿死亡，宁愿消散，都不愿被关押到这里。

　　因为此处无生死，无轮回，只剩永生永世的业火焚身，和日复一日的忘川噬魂。

　　这里在一定意义上来说就是魔族的阿鼻地狱！

　　沈寒酥将手中的渡念花小心地收入袖中，只等罡煞之气冲开她灵海上的最后一道枷锁便可以离开这里，将此花带给白星瑶。

　　她闭眼寻到自己的灵海，就见最后那道枷锁已是半断不断地挂在灵海之上。

　　沈寒酥心下大喜：想必是快了，大概再有一刻钟的时间，枷锁便能彻底冲开，到时不管是寻亦珩还是救鹤尘，都不再是天方夜谭。

　　谁知正这时，她的灵海深处突然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声声敲击，让她的灵海不断震荡，最后那道锁链也随着敲门声哐啷作响。

　　沈寒酥的全身上下突然忍不住地开始战栗，仿佛在她灵海的最深处有个令她心生恐惧的东西即将破门而出。

　　一道妖媚的女声兀地在她的耳边响起：“快去推开江渊的门，只有这样你灵海上的最后一道禁锢才能彻底解开。”

　　“谁在那！”沈寒酥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这个除了自己再无他人的空间，脊背爬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怕，我不会害你，快去吧，把门推开。”女声说道。

　　“你是谁？”沈寒酥看着空荡的渡念花田问道。

　　“嘻嘻。”女子发出一声轻笑，过了许久才答道，“我就是你呀。”

　　她的声音似是能蛊惑人心，沈寒酥原本清明的大脑，在那声娇媚的笑声后莫名变得混沌。

　　她的嘴中喃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沈寒酥眼神涣散地望着脚下娇艳欲滴的花田，身体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一步一顿地缓缓走向江渊大狱的石门。

　　“对，就是这样，用你的手推开它。”女子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沈寒酥站在石门前，右手的掌心之间灵力流转，她机械性地抬手抚上石门，将那道厚重的江渊之门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可就在这时，沈寒酥的灵海深处传来了一股强烈的灼烧感，她痛的停下了推门的动作。

　　看不见的女人见她停下，出言催促道：“快点，不要停，你还想不想找到你的亦珩了！快推开它！快！”

　　话音刚落，沈寒酥好像扛住了疼痛，推门的手又开始逐渐用力。

　　眼看石门的缝隙越来越大，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脑袋中轰然炸开。

　　“清心！”

　　随着天尊自带威压的声音响起，沈寒酥再次顿住，这一次无论女子怎么催促，她始终保持着一只手搭在门上的动作，却不再用力。

　　停顿的时间越来越久，沈寒酥的额头上逐渐冒出一层冷汗，她仿佛在和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来回拉扯。

　　灵海之上那条看似快要断开的枷锁，突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废物！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十足的废物！”女子的声音陡然转厉，全然没有了开始时候的婉转娇媚，只剩下状若癫狂的嘶吼，“因为你，亦珩死了！因为你，我也活不好！”

　　女子的话音落下，那股可以蛊惑人心的力量似乎终于消耗殆尽，沈寒酥猛地收回石门上的右手。

　　她看着面前江渊大门上那道溢散着丝丝魔气的缝隙，双眼逐渐聚焦，下一秒，她没有任何犹豫地上前用身体抵住了大门。

　　沈寒酥的灵海已被解开两道封印，虽回不到为神的实力，但好歹也恢复了七成灵力，她将灵力灌注双手，用尽全力将那道已经打开的门一点点地关上。

　　谁知那原本已经消失的女子声音，竟然再度响起：“呵呵。”

　　一声冷笑过后沈寒酥手中原本散发着白光的灵力陡然转红，一股如熔炉一般的灼热力量从她的灵海处爆发。

　　猩红的灵力和门缝中浸出的魔气相撞，只听“轰”的一声，江渊大门瞬间碎裂成沙，失去桎梏的魔气彻底丢下了试探的想法，纷纷冲着缺口涌出。

　　“糟了。”沈寒酥暗道一声不好，目光陡然沉了下去。

　　江渊门开，万魔出山。

　　“早知道应该带着寒狱一起下来。”

　　沈寒酥正想着，头顶有破空声传来，只听“铮”的一声，一柄通体银白如月华的长剑直直落入她的手中。

　　沈寒酥看着手中寒狱，嘴角勾起一个安心的笑容，她轻声道：“许久未真的一起战斗了，老朋友。”

　　寒狱发出阵阵嗡鸣，似是在回应她的感叹。

　　沈寒酥执剑在手，上一世的神女六出和这一世的沈家小姐，重合在一起。

　　魔族见到眼前之人皆是一顿，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让他们心下发寒。

　　莫觉霜花弱可欺，寒狱片刻要你命。

　　“你们看那剑，她是霜神！”一个魔族嚎道。

　　“怕什么！我们人多，冲出去便是了。”另一个魔族喊道。

　　胆大的魔族纷纷点头，不再做任何犹豫，冲向独立在江渊之外的沈寒酥，胆小的则是绕过她冲向头顶的灵泉。

　　可不论是胆大的还是胆小的，所有魔族只有一个目标，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沈寒酥也不犹豫，飞身向前，寒狱卷着冰冷的剑气，不过几招，便直取打头那人的首级。

　　一柱香过后，江渊里遍地的魔族碎块，沈寒酥浑身浴血，情况并没有好到哪去。

　　这里关押的魔族太多了，别说她现在不过一介凡人之躯，哪怕重回巅峰，面对这么多魔族也绝对无法轻松脱身。

　　此时的沈寒酥还不知道，灵泉之外的鹤尘已经服下了归墟丸，她只觉自己无法退，不能退，她必须守好这道关卡，不然整个苍梧山和梧桐镇都会迎来一场无法避免的浩劫。

　　魔族们很快发现了不对劲，面前这个女子虽然气息和霜神一般无二，但仍能看得出她打的吃力，于是魔族们渐渐褪去了心中惧意，不管不顾地袭向沈寒酥。

　　沈寒酥执剑挑开面前一只人身蝎尾的魔族，却不想那蝎子尾巴好似长了眼睛，拐了个弯从她背后袭来。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温絮语凭空出现在沈寒酥身后，冷着声音，用浮尘弹飞了蝎尾。

　　“多谢！”沈寒酥也顾不得问他怎么进来了，转身继续斩杀蜂拥而至的魔族大军。

　　有了温絮语的加入，沈寒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半分，可是一番打斗下来，魔族们前赴后继，两人却已是伤痕累累，再这样下去，怕是都会力竭而死，永葬江渊。

　　沈寒酥趁着喘息时候问道：“温公子，你师父可有和你交代什么？”

　　温絮语仍旧少言少语：“带你上去。”

　　沈寒酥想了想道：“一会儿我逼退他们至门口，你我二人合力，布下结界暂时将他们困在这里，等上去再想办法。”

　　“好。”

　　温絮语的话音刚落，二人头顶突然传来爆裂声，接着一股金色的灵力直冲江渊而来，瞬间将涌出的魔族剿灭，并且在江渊门口展开了一道结界。

　　这股灵力沈寒酥再熟悉不过，天尊琰玺。

　　沈寒酥心想：他来了？不对，这气息并没有那么强烈。许是由潭溪阁外悯生的剑气所化也说不定。

　　现下顾不了那么多，沈寒酥转身去寻温絮语，打算先出去再做打算，可身后的温絮语突然捂着脑袋跌坐在地。

　　沈寒酥赶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须臾过后，温絮语才放下捂着脑袋的手，一脸懵懂地看向四周，用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道：“这他娘的是在哪儿！”

　　沈寒酥一怔，试探性地问道：“莫言上神？”

　　闻言，地上的人抬头望向她，打量了片刻，才指着她结结巴巴地喊道：“霜、霜神？你是霜神！我们这是在哪里？你怎么会在这？”

　　“江渊大狱。”沈寒酥抽了抽嘴角，点了点头，看来温絮语在天尊灵力的影响下不仅想起了前世，还忘记了今生。

　　“哦，江渊，什么？江渊大狱！”莫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回头再与你说。”沈寒酥突然有点怀念那个寡言少语的温絮语了，“现在我们先出去。”

　　“对对对，走走走，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赶快出去。”莫言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诶，我这穿了个什么衣服，我的笔呢？诶······”

　　就在二人正准备出去时，原本一直絮絮叨叨的莫言突然噤了声。

　　沈寒酥看着出现在江渊中的第三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莫言语气不善的问道。

　　鹤尘笑望着他：“许久不见，莫言上神。”

　　沈寒酥则是快步上前，伸手握住了鹤尘的手腕，她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片刻后她松开手，低声道：“鹤尘，对不起。”

　　鹤尘不在意地摆摆手：“上神，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寒酥道：“可是江渊的门是我破坏的，虽然并非我本意，但是我造成了这个结果，对不起。”

　　鹤尘仍是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之前就说过，总有这么一天的，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您不必自责。”

　　“鹤尘，我们先出去，出去之后再想办法好吗？”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不是，你俩在这打什么哑谜呢？当我是个死人啊！”莫言终于听不下去了，开口骂道。

　　沈寒酥不语，鹤尘则是笑望着他，如四月春风，和煦温柔。

　　“莫言，千年得一挚友，也不算辜负此生。”

　　“你少给我来这套！怎么今日你不躲着我了？咱俩的账等出去了之后可要好好算算！”莫言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可是下一刻，他的表情就凝固在了脸上，半晌后他才像找回了神智一般，哆嗦着嘴唇喊道，“鹤尘，鹤尘你，你干嘛！”

　　原本站在二人面前的鹤尘，对着沈寒酥行了一礼，接着毫无预料地飞身冲向江渊的结界，也不过是一个瞬间，鹤尘的周身便被结界上金色的光晕包围。

　　莫言的鼻尖上擦过一片洁白的羽毛，混着他的泪水掉落在地。

　　他眼睁睁地看着挚友一点点地被结界蚕食，直至碎裂成片片飞羽，铺满了整个江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