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荒原 行道迟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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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瑾瑜载着关月乔，行驶在A市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是A市各区县统一规划，还是同一片土地上的人都心有灵犀，不同县城的街道格局竟然大差不差。
虽然董瑾瑜从没踏足过“顾言”“苏瑾”待过的庆阳县，却奇异地没有迷路。
“对，前面右转。”关月乔手忙脚乱地调出导航，发现董瑾瑜已经按地图上的路线转过了弯，“他俩这初中真偏啊。”
“还成，”不知道为什么，董瑾瑜看着兴致缺缺，“反正庆阳县一共也没多大，我当年上的中学也建在县里的犄角旮旯里。”
这是她这两年第一次回A市。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和这个地方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可一踏上故土，那股子没由来的亲切感还是不受控制地从脚底往上钻。
也是，她能决定往后往哪儿去，却抹不平她在这里留下的近二十年春秋。
董瑾瑜是个间歇性恋家的孩子。
高中时听人说“以后我的故乡只有冬夏，没有春秋”，她还不以为然：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回哪儿不容易？哪怕是横跨大半个地球，来回也不过两三天。
后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才明白，人生在世，就是个天大的“身不由己”。
大学期间，她忙着学业忙着训练，好容易挤出点空闲，又都拿去兼职、旅游、看世界了。临近毕业才惊觉，她踏遍了大半个国土，却从没好好看过自己的故土。
那时还没进社会的年轻人觉得来日方长——刚毕业，年轻，有的是时间精力，每月抽两天回趟家，不消多久就能把中原省逛完。
可市局的工作不等人，来回的高铁票抵得上她一周的工资，她既没空，也没钱常回家看看。能在风雨飘摇的汴州挣下一小块立足之地，已经耗尽了她的心血。更何况她还要给无数死于非命的人一个交代，给那些满怀期待的家属一个真相。与之相比，想回家看看的愿望，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中原省除冬天以外的样子了。
导航的提示音把她拽回现实。她收回望向车外麦田的目光，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瑾瑜姐，到了吗？”关月乔打了个张牙舞爪的哈欠，“凭什么别人出差坐商务座，咱们只能自己开车啊。”
“因为我们穷啊。”董瑾瑜已经收拾好情绪，和平日一样与师妹逗趣。
“感觉出来了。上次我去隔壁禁毒支队，一进门就觉着他们跟咱不是一个画风，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淡淡的铜臭味。”
董瑾瑜被她逗笑了：“禁毒的老大是顾总嘛，出手阔绰，汴州一小半的房地产都和他家沾亲带故。去年春节加班，他还自掏腰包把半个零食店搬进了队办公室。”
“怪不得。”关月乔若有所思，“怪不得乔副天天嚷着要投奔顾队麾下。”
“顾队是汴州龙头企业老总的独子嘛。至于咱们程队，穷光蛋一个，指望不上，还是靠自己吧。”
董瑾瑜顿了一下，想起这阵子和程析形影不离的陆奕，颇为委婉地说：“不过你倒是可以祈祷一下程队快点退休，让陆奕早点接手市局，他家的有钱程度和顾总比起来不分伯仲。”
程队今年还不到三十，等他退休黄花菜都凉了，不如祈祷他早点入赘陆家，然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带飞整个刑侦队。
落后了一大截进度的关月乔，终于想起八百年前乔允恩交代的“刺探八卦”任务。她扭着身子在副驾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之前听乔副添油加醋地把陆师兄和程队的事讲了一遍，虽然我觉得其中不乏他自由发挥的成分，但看着他俩感情是真不错。嗯，就是……”
“这个嘛，”一提起八卦，董瑾瑜半点乡愁都没了，宛如原地打了一管鸡血，“根据我的观察，陆奕已经得手了。他俩之间那点微妙的气场，双尸案结束后明显变味儿了。”
不等关月乔追问，资深嗑学家董瑾瑜就迫不及待地开课：“据我观察，陆奕刚调来咱们队那会儿，还在试探期，言行举止都中规中矩。现在嘛，一副正宫的做派，看见谁往程队身边凑，都要不动声色地瞄两眼……”
听完董瑾瑜对他俩各种微妙小动作的分析，关月乔对她得出的结论深信不疑。
果然，自古CP粉的传染力是最大的——到现在“伯牙绝弦”都是经久不衰的佳话。
在一阵忘我的讨论后，她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殷墨他们的母校就坐落在一片农田中央。学校大门相当气派，几根合抱粗的柱子撑起一道百米来长的门头，校名金光闪闪地嵌在上面。
学校周围的环境则朴素得多。A市普遍种小麦，麦垄间还要套种辣椒。眼下为了防止雨季麦子倒伏，大部分麦田已经收割完毕，露出地里细碎的绿色辣椒苗。从教学楼往下看，麦田与椒田编织成一幅高高低低的青绿风景画；摘下眼镜看，兴许还能得到一幅毕加索式的抽象画。
这是一所全封闭的私立学校。董瑾瑜向门卫出示了警官证，老门卫才领着她们往里走。
“我们这啊，小学初中高中都有，加上老师和我们这些打杂的，拢共得有个一二万人吧。”
老门卫边走边用当地方言絮叨：“这些孩儿也可怜，十天半月才能回趟家，都还小着哩。你瞧那个妮儿，才多大。”
关月乔听不太懂大爷的话。她打着哈欠打量了一下对方——大爷穿了身活脱脱就是警服盗版的“保安服”，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在前面，看着得有六七十了。
正是下课时间，一群孩子在操场上丢沙包，四处乱跑，好几次险些撞到她们。
暮气沉沉的大爷和院里朝气蓬勃的孩子，形成了鲜明对比。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保卫谁。
关月乔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穿着不合身的旧校服的小孩：“这些孩子才几岁啊，就自己住校？平时能出去吗？”
门卫大爷耳背，扯着嗓子问她：“啥啊？”
关月乔没听清，转头问正在扶一个摔倒小孩的董瑾瑜：“瑾瑜姐，大爷说什么呢？”
董瑾瑜有点无语地看着这俩人：敢情他们交流半天，一个听不清，一个听不懂啊！
大爷问完也没等她们回答，自顾自接着念叨：“我们这学校啊，建了得有二十来年吧……”
关月乔四处张望：“还有啊，瑾瑜姐，这学校怎么建在荒地里，四圈全是麦田？来的时候我好像还看见田里有几座坟，学校建在这种地方，不瘆得慌吗？”
董瑾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恍惚间仿佛回到自己的小时候——那时，小小的姑娘踮着脚扒在窗边，才勉强望一眼那望不到边的田野和更远处的家。
她叹了口气：“因为远离市区的地皮便宜。”
“咱们省经济不行，这种纯靠农业的县更不景气。这地方孩子的爹妈大多出省打工去了，只能把孩子扔给寄宿学校。”她指指四周的围墙，“平时出不去，也没什么可出去的——外面全是荒地。”
关月乔是正经城里人，祖上几辈都在汴州。这么多年除了旅游爬山，她基本没离开过那座寸土寸金的大都市，一时有些惊奇：“可是这种私立学校一般都很贵吧？上得起私立，还用得着出去打工吗？”
四周响起上课铃，孩子们呼啦啦跑回教室，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操场顿时冷清下来，只剩大爷浑浊的声音自顾自地响着。
董瑾瑜苦笑着想起一句“何不食肉糜”，她斟酌着回答：“你看这学校——荒郊野外，设施一般，学费自然也便宜很多。而且，A市的公立学校学区是按照户口和住宅房划分的，如果你没有在孩子入学前买好学区房，他只能就近上村里的学校或者私立。至于各乡镇学校的教育水平……不过多评价了。”
一般乡镇学校的教育导向，基本是奔着把学生固定到村里去的。把大山的孩子永远留在大山，把农民的孩子永世打为农民。
因此，在A市，这种生存环境恶劣的私立寄宿制学校备受欢迎。
关月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董瑾瑜的中学也是这种寄宿学校。现在回看，那真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小小的孩子每天趴在走廊窗边，数着日子熬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她却忽然从这段乏善可陈的记忆里想起什么，嘴角不经意地缀起一点笑意。
很快，大爷把她们领进一间门口立着“副校长”牌子的办公室。办公桌后的男人疑惑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你好，我们是汴州市局刑侦队的，想找您了解些情况。”
“啊？”男人局促地站起来，想不通自己一个县城中学的校长，怎么惹来了省会市局的人，“我是飞扬中学的副校长，张秋。”
董瑾瑜笑着握了握他的手：“我们来调查贵校曾经的三名学生——初中部06届的顾言和苏瑾，还有后来毕业的殷墨。”
张校长连忙引她们出去：“行，我带你们找初中部的主任，帮你们查。”
张校长带着她们穿过昏暗的走廊，两侧教室里传来各科老师此起彼伏的讲课声，不时还能碰见一两个迟到的学生贴着墙根从她们身边溜过去。
“殷主任，这是市局的警官，要查咱们学校两个学生的资料。”
办公桌后应声站起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警官，是几届几班的学生啊？”
董瑾瑜简单说明来意。殷主任略一回忆：“那正好是我教过的班。不过你说的这两个学生，年头久了，我一时没什么印象。倒是他们班有个学生毕业后回母校当了老师，现在正好在，兴许还记得，我给您叫来问问？”
很快，来了个年轻的女老师。听说要问的是苏瑾和顾言，她眼睛一亮：“苏瑾？那个转校生吗？我有点印象。”
关月乔像看见了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希望，连忙追问：“那顾言呢？有印象吗？”
女老师看了殷主任一眼：“老师，顾言就是那个坐讲桌旁边的全县第一啊，您没印象了？”
全县第一，董瑾瑜一时有些恍惚——燕昭也是他们县的第一，现在又是国安的高层，她好像永远追不上对方的脚步。
殷主任经这一提才想起来：“噢噢，你说你们班那个第一啊！那我有印象，那孩子调皮得很。”
她对董瑾瑜说：“我记得那个小孩，阳光，学习也好，是我们学校难得出过的全县第一。聪明是真聪明，就是太淘。不过那孩子心眼好，主意正，一看就是以后有大出息的人。”
旁边的女老师接道：“顾言啊，开朗聪明，人缘也好。我还记得他挺有才的，初中写的文章就上了报纸。当时我们班好多小姑娘喜欢他，不过那时我就听说，他喜欢苏瑾。”
曾经光芒万丈的少年，惊艳过无数人的青春，得到过身边人不加掩饰的青睐。可万里挑一又如何？才华横溢又如何？少年意气散尽，才发觉所谓“天纵奇才”，不过是偏远县城里井底之蛙的一场黄粱梦。再怎么能耐，终究还是沦为一家公司里不起眼的小员工，受着省城“青年才俊”的差遣，直到身死，才从别人那里分得一点注视。
女老师抬头看董瑾瑜：“警官，他俩现在是在一起了吗？这俩人同学聚会也没来过，是不是在外头发达了？我好多年没见着他们了。”
董瑾瑜想起网上满天飞的坠楼视频和那些真假难辨的新闻标题——官方通报也早出了，再瞒着死者身份，没什么意义。
她斟酌着说：“他们出了点意外，不幸去世了。所以我们才来了解情况。”
女老师有些震惊，随后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是市局刑警来问话：“他们……是被人害的？”
“具体还在查，请你们保密。”
女老师从震惊中缓过神，和殷主任一起联系当年的老同学去了。俩人把能联系到的人都联系了一遍，才拼凑出这对不幸的旧日同窗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