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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青萍 大风起于青 ...
从年级组出来,张校长殷勤地要领她们参观校园。董瑾瑜没推辞——她正愁没机会名正言顺地四处看看。
操场西头立着一面荣誉墙,玻璃橱窗被经年的风霜侵染得斑驳。
橱窗分三层:最上是历年中考状元,中间是各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的录取名录,最下贴着几排褪了色的老照片。
关月乔先看见了殷墨。照片上的少年穿着灰白色的校服,站在领奖台边,笑得有点拘谨,和后来那个持枪袭警的疯子判若两人。
“殷墨当年成绩还真不差。”关月乔低声说,“初中部14届,先是考入我们本县一中,后又考进了汴州大学。”
董瑾瑜的目光却钉在橱窗最高处。顾言的照片贴了得有十多年了,边角起了卷。照片里的少年微微扬着下巴,眉眼间一股藏不住的张扬,和工卡上那个腼腆温和的年轻人几乎对不上号。
“顾言,06届中考全县第一。”张校长在旁边介绍,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这是咱们学校立校以来最好的成绩,到现在还没人破。”
县城的中考状元,含金量有限。
能撑起一个少年的荣誉和一堆少年趋之若鹜的崇拜,却撑不起一个无权无势成年人的体面。
苏瑾的名字在另一块“优秀毕业生”名单里,排在第六。董瑾瑜看了一会儿,问:“苏瑾不是初三转走的吗?”
“应该是转走前成绩好,名单就没撤。”张校长说。
就在这时,一群学生打打闹闹地从她们身后跑过去。其中一个小胖子突然刹住脚,指着橱窗最下面那排老剪报喊了一嗓子:“别闹了别闹了,许学长那篇作文又被校史室翻出来展览了,你们说许学长到底是谁啊?”
“许学长”三个字像根针,轻轻扎进董瑾瑜的耳膜。
她不动声色地叫住那小胖子:“同学,你们说的许学长,是哪个许学长?”
几个孩子见有老师陪着,也不怯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原来校史室新开了一面“旧报陈列”,里头有篇十几年前的剪报,署名“许归”,是学校早年一个学生的投稿。文章写得极好,被县报登了。这些年学校当宝贝似的供着,可翻遍学籍档案,从没有哪个学生叫许归。
“他们都说许归学长是化名。”小胖子神神秘秘地说,“有人说他其实就是那年的中考状元——就是上面照片里那个!”
他指着顾言的照片。
董瑾瑜的心猛地一沉。
许归,程析提过这个名字——这是顾言的原名!
顾言在日记里写,他早忘了自己原名叫什么,却又在后面向杨夏自我介绍时提起。原先她和程析还推测是不是他记忆有损才忘了本名,找到自己亲人时才想起来,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没忘过!
不仅没忘,看这架势他可能根本没放下过。一个人若真不在意,怎么会在十四五岁的年纪,把那个名字一笔一划地写进文章里,交给报纸,让它承载自己的荣誉?
那是他拼了命想找回的“归”。
“张校长。”董瑾瑜转过身,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我们去校史室。”
校史室在三楼尽头,平时落着锁。张校长拿钥匙开了门,一股旧纸张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面“旧报陈列”是新做的,玻璃框里只夹着一张剪报。报纸已经泛黄发脆,标题是《山路》,署名许归。文章写的是一条从山里往外走的路——文笔极好,只是字里行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冷漠。
“这篇文章当年是语文老师帮忙投的稿。”张校长说,“都以为是笔名,查了几年也没查出许归是谁。后来校庆整理档案,才猜着可能是顾言——可没实据,学校也不敢认。”
董瑾瑜盯着剪报看了很久,忽然问:“学校还有学生论坛吗?”
张校长一愣:“早停运了。不过老论坛的服务器还留着,数据也导出来了,就是没人看了。”
“我要调。”
当天下午,董瑾瑜和关月乔就坐进了学校的机房。论坛停运没两年,页面丑得惊人——和学校内部的基础设施品位风格相当一致。好在搜帖功能还在。机房老师给开了管理员后台,关月乔按董瑾瑜说的,先搜“顾言”,再搜“许归”,最后搜“殷墨”。
殷墨的账号很好找,ID就叫“墨”,发帖不多。关月乔点进去,滑到私信区,瞳孔骤然缩紧。
一条来自“归途”的旧消息:
“同学,你好。我们是一群和你有着相似命运的人。如果你愿意,高考结束后,联系我。我们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
日期,是殷墨高二那年。
“归途。”关月乔喃喃念了一遍,抬头看董瑾瑜,“瑾瑜姐,殷墨笔录里提到过,有人在他高中时期联系上了他,他就是反拐组织的人!”
董瑾瑜没说话。
看QQ里的聊天记录,归途应该是所谓“反拐组织”的核心人物。既然这个组织会在学校里四处搜集被拐者的信息,那他们没道理没注意到当年光芒万丈的“顾言”啊。
但是根据他的日记,许归没有和反拐组织建立起什么深厚的联系——这个组织他甚至是从苏瑾那听说的。
而乔副也在后面证明了苏瑾才是加入他们“归途”的人。不过归途也是乔副后面才接手的,他对A市中学的情况不怎么清楚。
那这个许归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庆阳县下起了雨。
董瑾瑜和关月乔住在学校旁边唯一一家招待所里,墙皮潮得发黏,窗外是黑黢黢的麦茬地和更远处影影绰绰的坟丘,配着学校里冲天的怨气,相得益彰。关月乔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白天拍下的论坛截图一张一张翻看。
半夜十一点,有人敲门。
关月乔一个激灵跳起来。董瑾瑜按住她,自己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走廊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是学校那个老门卫。
老头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油纸包,雨水和旧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警官。”他抬眼,苍老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们在论坛上找的人,是我。”
油纸包被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本手抄的册子,纸页泛黄卷边,用麻绳捆着。封皮上只有两个字:归途。
“这是庆阳县三十年来,我知道的所有被拐进来的孩子的名册。”老门卫把册子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桌上,粗糙的手在封皮上按了按,像在按着一个捂了半辈子的伤口,“早年从人贩子那抢过来的,谁家的孩子,几岁进的哪户,后来去了哪里——都在里头。”
董瑾瑜看着那一摞册子,喉咙发紧:“你们……为什么不早交出来?”
“早交出去,谁来管?”老门卫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当年乔总把东西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说,等有一天,警察愿意管了,就交出去。她那么有钱有势,往上递了那么多次证据,等了那么多年,都没等到调查,我有什么办法?”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下亮了一下:“我在这个门口坐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你们这样的人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会调查?”
“不知道,但你们来查原来的事就证明这事有门路,我就试试吧。反正我老光棍一条,被人报复死了也无牵无挂的。我就看不到这些人贩子和买家逍遥法外。”
董瑾瑜没接话茬,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
“许归,本名。庆阳县顾家村顾氏购养,顶户名‘顾言’。”
“苏瑾,关氏之女,幼夭。同年,关氏收留一女,年岁相仿,顶苏瑾之名入户。”
……
面对这血泪织就的账本,她实在无法说出“无能为力”四个字。
纵使沉疴难治,也总要有一个人先下猛药看看它究竟是不是药石罔效。
这陈年的旧账,总要有个人开头查起来,否则,谁知道那罔顾礼法的“风俗”会不会长久地在A市蔓延?
当晚,电话从县城打到省厅和省传媒。凌晨三点,省厅的命令下来:以“归途”名册为底,庆阳县及周边三县同步展开排查,所有被拐儿童,一个不落,全部翻出来。
天还没亮,第一支排查队就进了村。
雨已经停了,麦茬地里积着水,手电光一束一束地扫过去,像把黑夜犁开一道道口子。
县局、分局、市局、省厅的人混在一起,按着名册上那些三十年前就写下的地址,一家一家地敲。
被查的人家又拖泥带水地带出来一堆没记录在本子上的拐卖事件——也是,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下,怎么会只有一人动了歪心思愿意做这无本的买卖呢?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从村落里传来。
“你们不能这样,我养了他十二年!十二年啊!”
关月乔站在田埂上,看着乱作一团的村落,脸色煞白。
董瑾瑜把她往后拽了拽:“别看了。”
“我不看。”关月乔的声音在抖,“我就是……我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那个孩子,他以后怎么办?那个女的,又怎么办?”
“他会有真正的家。”董瑾瑜低下头,“法律不认‘买’出来的家。”
董瑾瑜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究竟是对是错,不是所有人都有直面并接受真相的勇气。可能平安无事地度过此生比得知一个早就无法挽回的结果要强得多,可人总不能一直逃避吧?
对啊,人是不能一直逃避的。
董瑾瑜点开手机,回了燕昭最后发来的消息。
天光大亮的时候,名册上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勾掉。有孩子还在襁褓里,有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还有的,像顾言一样,至死都没能光明正大地叫回自己的名字。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庆阳县的这场风暴,以名册为引,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A市。当年那些心照不宣的“民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在三十年的血泪面前,像一层附在麦叶的薄露,见到阳光后啪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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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更新中…… (已经到了终局三章,我攒一攒周末一起发) 阅读指南 第一卷 双尸案 本格推理环节 第二卷 回忆录 主打感情戏 第三卷 入局篇 对本地犯罪集团的调查以及逐步靠近更大的黑暗 第四卷 苍洱序 对配角的形象经历完善 第五卷 破晓篇 对跨国犯罪集团的打击收网,画风偏向缅甸警匪片 不同喜好的读者朋友可以搭配指南食用。感谢观看。
……(全显)